單車

[1]

他從來都喜歡喝得醉醺醺，懶懶地躺在沙發上，帶著酒氣把我叫到跟前，哄著我，讓我叫他一聲。

我那時候還小，只會咬緊牙關，一臉仇視地盯著他。從13歲起，我便開始學會諷刺地反問他：“我為什么要喊你？”

許是看出我沒有半點兒的情愿，他就會惱怒著把酒杯甩過來，我條件反射地迅速往旁邊一躲。他見沒有砸中我，繼續朝我追來，嘴里罵罵咧咧地沖我叫喊：“我養你這么多年，你個兔崽子還不叫我！”

我跑進西邊的廚房，一頭撲進奶奶的懷里，強忍的淚水“簌簌”地往下落。奶奶輕輕拍著我的背，柔聲哄著我。我轉過頭，淚眼朦朧中，隱約看見他急急地上前幾步，又慢慢退了回去。

[2]

他從來就沒有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

那時候我剛上初中，便與人打架斗毆。校長給我記了大過，還把他喊來。班主任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說我上課睡覺、逃課、打架，影響班級學習。他彎著腰，低頭連連賠不是。我吊兒郎當地站在中間，早已麻木。從政教處出來，他便頭也不回地走了，仿佛剛才只是一場再正常不過的逢場作戲。我把拳頭攥得發白，死死地盯著他的背影。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扔掉了他的退伍證。我并不能理解這個薄薄的證件對他的意義。

他知道后，大力地拽著我的胳膊一路跑到小區大門，弓著腰，埋頭在垃圾桶里胡亂翻找。我漫不經心地站在一旁，那個證件早已被垃圾車帶走，不管他承不承認，他光輝的歲月也早已被時光的車輪帶走，現在的他不過是一個離了婚、帶著一個拖油瓶的中年大叔。

他找到很晚很晚，門口的保安、隔壁的鄰居都上前勸他回家。奶奶拉著我們上樓，她急急地走在前頭，一打開家門就把我藏在她身后。

奶奶以為她還可以保護我，其實那時候我已經一米七的個頭了，這個瘦弱矮小的老太太根本遮不住我的身軀。我抬起頭，無所畏懼地跟他對視，他陰鷙的雙眼狠狠地盯著我，讓我一瞬間仿佛回到少年時代被他用皮帶抽著從網吧逃回家的日子。他甩手就打了我一個耳光，“啪”的一聲，奶奶反應過來，立刻推開他。我還是一臉倔強地仰起頭盯著他，那些難堪的淚水被我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那晚我不知為何開始發高燒，耳邊只聽到奶奶的嘆息聲，下一秒就被一張厚厚的被子裹住，落進一個夾雜著煙味的懷抱。我迷蒙睜開眼，看見他綠色的軍裝外套，看見他背著我跑在雪地上留下的倉皇的腳印。他堅硬的肩胛骨硌得我生疼，那些眼淚爭先恐后地溢出來，我伏在他肩上，突然就想到陳奕迅的那首《單車》。

[3]

我曾以為我和他會一直這樣僵持著生活下去，但是，中考結束后，我便被媽媽接走了。

一切來得那么突然，奶奶還在糾結著給我納多大碼數的鞋底，媽媽就一身白衣出現在門口。那時候他剛找到新的工作，在外地出差。奶奶一手護著我，一手急急地打電話給他：“你怎么把小滿交給她？我還沒死！”

電話那邊沉默了半晌，才低低回了一句：“媽，我沒這個能力……”

奶奶的眼睛通紅，只是緊緊抓住我的手，哆嗦著大聲叫媽媽走。

末了，奶奶難過地看著我：“小滿，你愿意……跟媽媽過嗎？”那時候我只想逃離他，我低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里的游戲柄。奶奶摸著我的頭，念叨著我從小到大做的壞事，翻來覆去地問我：“小滿不要奶奶了嗎？”

那天夜里奶奶沒有睡覺，她一直在壓低了聲音打電話。我蜷縮在床邊，隱約聽見她的責罵聲：“你結婚可以，你把小滿給我養，我誰都不要，我帶小滿回老家。”“什么學歷，什么大學，大不了我一輩子就養著他……”

奶奶一夜間就病倒了。他匆匆趕了回來，胡楂兒滿面。奶奶醒來后，躺在病床上急急地抓著他的手，要他保證不把我送回去;另一只手緊緊地抓著我，喃喃地喊我小滿……

奶奶出院后，他便開車送我去媽媽家，一路相對無言。下車的時候，他幫我拿行李，彎著腰，小心翼翼地跨上臺階……他老了。

[4]

我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家庭，媽媽早已再婚，但這似乎并不影響她對我的好。我沒有立場責怪她，那時我已經16歲了，也開始明白生活的不容易，而且，這些年她過得并不好，我仿佛一夜之間就長大了。

她讓我上最好的私立高中，請家教老師輔導我落下的功課，給我足夠多的生活費，處處關心，仿佛要彌補十幾年來對我的虧欠。但那些錢，我都原封不動地存在卡里，那些生澀的關心，我握著電話不知如何回應。

其實媽媽家和奶奶家很近，但我從來沒有遇見過他。每次回家看奶奶，也是挑他不在家的時間。

唯一有一次在街角的拐角處，意外撞見走得匆匆忙忙的他。

我不知道應該如何面對他。他顯得很是意外，試探地跟我招手打招呼。

那時候我站在一堆人中間，穿著小丑服，臉上沒有戴小丑頭套，但也被化得五顏六色。那些貪玩兒的孩子纏著父母，撒嬌地搖著他們的手，想買我手上的氣球。

他率先走過來，朝我低低喊了一聲：“小滿。”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腦海里那些反復回憶的畫面一下子就清晰地浮現在眼前：他拿著我的行李無言地望著我，最終抱著我喊了一聲“小滿”;他用軍裝外套包裹著發高燒的我，焦急地喊“小滿”;他氣勢洶洶地沖進網吧，將我揪起來，氣急敗環地喊“小滿”……

劉海兒遮住我微紅的眼眶，我始終倔強著不肯回應。他躊躇了一下，便轉頭離去了。

那淡漠的背影讓我回想起，8歲的我一個人行走在冬夜的雪地里，滿心歡喜地跑去迎接他，可那黑暗的深夜空無一人，我顫抖著等了很久很久，也不見他的蹤影。最終還是奶奶抱起我，心疼地告訴我，爸爸要等到明年春天來臨，才從部隊退伍回來。我掙脫她的懷抱，固執地往前跑。周圍的鄰居都好意地探出頭，問我冷不冷，可我那時的表情還是一如既往的倔強，在北方零下的低溫里，瑟縮著不讓他人看出我的寒冷。

[5]

夏雨瓢潑，秋風蕭瑟，冬雪漫長，一年又一年過去了。我曾滿懷期待地等你，曾惶惶不安地見你，也曾設想過無數次，你會是一個怎樣的父親。可是你回來之后，我們的關系并不好，我用叛逆傷害你，你就用冷漠回應我。那個被捂得嚴嚴實實，溫暖無比的冬夜，仿佛真的只是我的一個永不可觸碰的夢。

但我知道，其實你是愛我的，對吧，爸爸？

編輯/李鵬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