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無名路

黃奕銘

我隱約記得，父親帶我從這條路上走過，玩過，跑過。這是一條用鵝卵石鋪成的小路，踩在上面會有些扎腳，一些地方有凸起，一不小心就容易絆倒。

父親說我小時候淘氣，就喜歡在那條坑洼不平的鵝卵石路上走著，跑著，跳著，一會兒工夫便摔倒了。我哭著讓父親抱，父親就是不抱，我只好自己爬起來，滿臉不高興。

每每說到這里，我總是眼中帶笑。父親說，現在的我多懂事，可那時的我又是多調皮。父親的話語中，仿佛有一種甜蜜的憂傷，有一種欲說還休的感慨。看著父親，我潸然淚下，是的，時間不等人，時間總是步履匆匆。

或許是從我摔跤的那一次開始吧，我便認定那是父親的路了。

每天清晨，在我的注視下，父親都是踏著這一條路出去的;黃昏，父親也是踩著這條路回來的。在夏天，父親瘦高的影子比樹還高，還大。

父親每次回來，都要到自家的楊樹下面坐一會兒。這時，母親便叫我去給父親倒水。然而父親不要，他總是一把把我抱住，放在他的肩上逗我開心。母親見了總是說：“快下來，別累壞了爸爸。”父親卻說：“我不累，開心就好。”說著說著，我就笑了，父親也笑了，笑得那么爽朗，那么清脆響亮。

父親，你還記得嗎？那次我摔得頭破血流，就在那條你我熟悉的路上。那是個和往常一樣的黃昏，你照樣在回來時把我扛在肩上，我坐在你肩頭說：“爸爸，走，我們去走走那條鵝卵石路吧。”你笑著答應了。

我在你的肩上跳著，蹦著，你也在路上跳著，蹦著。然后，你絆倒了，我從你肩上滑了下來，頭撞到旁邊一塊有些尖銳的石頭上，當即，我的臉上有了一道血口子。

你嚇壞了，連忙把我抱回屋里。你用布沾著清水為我擦臉，雙手輕握著我的手，強忍住眼淚對我說：“寶貝不哭了，爸爸在你身旁呢。”我就這樣在床上躺了一夜，你就這樣在床邊守了一夜。

第二天，我醒了，見父親你正用一雙紅腫的眼看著我。見我醒了，你欣慰地笑了，但是笑里分明有著苦楚。

說到這里，你似乎有點愧疚。我抬起頭，剛好迎著你的目光。我是第一次這么仔細地注視著你：黑發中摻雜白發，面孔飽經風霜，大手粗糙而有力。我忽而感受到，那條路的滄桑，那條路的鮮活;那條路的健壯，那條路的虛弱;那條路的不屈，那條路的負氣，在父親的身上完美地展現了。

回憶在此刻戛然而止，這條路帶給我的感受就是如此。我一直嘗試著去弄清這條路的名字，現在我終于明白了，這是一條父親用愛包裹的無名路，這是一條于別人而言不存在的、無法見到的路，這是一條父親用心血編織出來的生命之路。

是的，父親的無名路，就是用愛鋪就的生命之路……

（指導教師? 陳曉輝）

【評點】

文章運用含蓄內斂的語言，記錄下“我”與父親在小路上發生的點點滴滴，折射出偉大而深沉的父愛。“我”的笑在路上，父親的忙碌在路上，父親的愧疚也在路上，小路承載了歡聲笑語、五味雜陳，歡聲笑語、五味雜陳又匯聚成父親無言卻濃烈的生命之路，如此“雙線并行，虛實結合”的寫作手法，將父親的愛與“我”的感恩之情展現得淋漓盡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