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芝萍
小賈:
這一篇,本不該寫信的。信是一樁私事,大概不宜公開地講出來;但七七八八想了整天,既然要寫印象記,那么這些話終是對你說的,我無法站在一個單獨的立場上,給無數個第三方勾樣子,我只好對你描述我所知的你,這才令我覺得真實。
秋天很確定的時候,我給你發了個徹夜寫完的劇本分場。我說你快看,連說了三遍,逼得你當時在上課也不得不拿出手機來回復我,要我別急。我說不,一定要快,而且要認真——寫的是我們倆。
你跟我還算不上多年莫逆。事實上,和你的相處,總是要靠異地與旅途中的一點縫隙。這兩年咱們過得都難;見了彼此,難得有些輕松呼吸。我很久不寫人了,面對這次約稿還有些無措,答應時的激情早就干得像咸菜,你當時還放了豪言:“讓我寫你我能寫一萬字。”此后我四處對好友宣揚,要監督你到底多愛我。
才起了個頭,自己又覺得這是悖論了。有什么可說的呢?早就在我劇本里那段幾天幾夜、真真假假的經歷里,把我倆的事情揉碎了升華了,變成股鴨蛋青的煙沫子直沖云霄了,我跟你。女生的友誼往往有點微妙,是拉手逛街、一同吃夜宵悄悄話之外陰森一層云霧,影著些心事,關于彼此的相似和不同。相似就難免比較,是情誼難諧的隱鑰;所幸我們于寫作上七差八離,你喜歡簡潔、明快和偶發的古怪詩意,我則致力于壓抑又濃密的疾雨般的敘事。頭一次我倆睡同屋,親親熱熱聊到半夜,隔天發了作品給對方,還記得嗎,小小一欄word文檔填進聊天界面,短篇小說不過幾十KB,愣是誰也沒看完開頭;這時候你好了,你仗著自己漂亮眼睛欺負人,直勾勾看著我說:“怎么辦,你小說我有點讀不進去。”話講得你好不舍一樣,滑頭姑娘。
除了偶爾地幫你擰瓶蓋,在旅途中燒水、掖被,我和你這個滑頭姑娘也是正經經歷過一些事的,屬于兩個女孩之間那種。這年頭不流行一見如故,正式見面前你是文學院年度總結會上一張模糊照片,眼睛發亮,掛在我對面,開會時候我瞌睡,你就變成一輪新月。后來我去山西,你加我微信,說早早聽朋友提起過我。轉天就在酒店里見到,我們坐在另一個朋友房間的床上,頭十分鐘的拘謹一如白床單上的新褶;沒想到尷尬轉機來自旁人突然的熱絡,他們聊起工資、買房,我們眨眨眼睛,去吃夜宵。那時冬日,人穿得厚,你也喜歡紫色,裹著面包領的羽絨服,整個人高拔、俊美。
后來我們成了文學院的同屆,你小我一歲,我又很有一種照顧小孩子的想法了,和你到處閑逛。有天走在街上你說:“不如來寫個同題的故事吧,就最近,我們相互激勵一下。”打開聽歌軟件,第一首中文歌名叫《仙樂飄飄處處聞》,這個決定一共花了四分多鐘,大概半條街的距離。下午我在會議室,面上專心,實則腦子飛轉構思人物,去年的新月如今坐在我身邊,用手機偷偷打下小說開頭。這兩篇故事我們倒是都寫完了,也很巧,都被編輯要求改個名字。似乎仙樂只能夠為我們當初壯美天真的激情作注,而并不能涵括故事。我寫了圩巖市剛出獄的陌生親人,你寫醫學院里的都市男女。挺好的,我們都還待在自己的宇宙,盡管他們一個現在叫《白馬身》,另一個成了《所有故事的結局》。
跟著文學院去海南交流的時候我們看見一個木制結構、玻璃露天的景區飯店,指著招牌說,再來一次?那就再來一次,《金色大廳》。當時同游的記憶太深刻,同你都決定把故事放在海邊,可惜后來都在生活里打了幾次小仗,各自擱淺,至今未完。你喜歡的那位作家,有篇作品里時常提《圣經》,我有天偶然翻開一頁,直見它講,哀慟有時,舞蹈有時;覺得很美,想抄在這里給你。萬物皆有時,那么我們自然也靈感激流有時,枯竭干澀有時。或者換我們看電影吃零食時候的碎嘴說法,我是說,“寫得出有時,寫不出有時有時還有時。”
那我也同你說說海南吧。我們去了瓊島那么多個城市,吹夜風,喝椰子,在到達的第一天還給你拍了一組黃黃綠綠的照片,你開頭還有些硬凹姿勢的習氣,我拿出工作時調演員的架勢來跟你講,這不好那不對,后來照片拍得咱倆都滿意,偷偷發在微博上,我的配文是:“那么今天聊了這么多,你要做個好夢。”其實那天沒有聊天,后來你總是指著我告給人家,小閔啊,她拍照可兇了,老是罵我。如今重翻舊影,總覺得你滴水的發梢上有我常抽的春泉煙味兒,我似乎真的離你那么近過;雖然那天我們沒有聊天,我也沒有抽煙。我很少給自己留影,你來我家的時候我又給你拍了一組照片,在陽臺上我們有了一張合照,是對著鏡子的,我一臉焦慮地盯著相機取景器,你也有點倦怠,只顧專心地看我,眼睛逗到一起。給我形容的話,你還是大眼睛有翅膀的那種天然妖精;我可能后天慢慢長角,是帶點絨毛的小妖怪。我們就這么一張合照。
之前還有一種想法,不必給你寫信,我說:“我寫篇關于咱倆故事那個劇本的,創作談。”你在電話里笑,說也挺好。你脾氣比我好了太多,我大部分想法你都說好好好,由著我胡鬧或是放棄,若是成了那又有另一番美意。那會兒我正好給故事改了個結局,主角有部分像我,恐懼親密關系,外化出一個助聽器來幫自己跟世界隔絕,招人喜歡、有長長黑發的另一個女孩是你。她倆暗流洶涌,和其他男男女女錯身換點心思,最后依依惜贈,女主總算敢張開手去擁抱所有的親密關系了,長頭發的臨別情話淹沒在車流轟鳴里,放大無數倍一起送進耳道,疼痛像一道尖銳的流星劃過腦髓,她看著朋友這樣走了,為自己真正因離別生出的難過而開心。但創作談的想法最終被我放棄,拿著你描出的花花故事不過那樣,我還是要說回你。
我對你從開始就沒恐懼過,也很快很快,你跟我就足夠親密了。你要離開我的時候,比如上次,坐火車過來我家吃芋圓,看電影,一起參加活動認識新朋友,飛快度過的五十多個小時像我大半個夏天,你要離開的時候抱抱我,然后上了車,我難過,難過得好真。這難過還來自當時的情況。現在講環保,于是街上也跑起許多沒什么機動聲的電車,載著人走得又平又快,這讓分離變得虛飄無趣,當一切輕薄、可循環,反復重述讓情意失去雋永味,甚至目送也不夠有力。寫到這里,我就為我們沒能擁有一次古板的、老式的告別而難過,也因此更期待重逢。
坐在這里,把信快寫到頭,發現我竟半點沒談論文學,或是關于我們作者身份的事情。也對;這是一封慢遞的信,信是一樁私事,用來講不真正著急的生息秘密,那么無非是問你一日三頓吃得還好,最近是否還失眠。那么,小賈你還失眠嗎?想起我們徹夜長談的那些個晚上,我平躺著,心里亮起一盞燈。
閔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