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嗚
東福山象鼻峰
風呼嘯著,巨石從一側滾落
以洪流的憤怒奔赴大海
天光灼燒遍野的荒草
萬木翻騰、飛升,澄明的天象
我靜默著,微冷、緊實而渺小
仿佛是這海天無從寬慰的遺憾
白晝的忘卻
潮濕的深夜
有疲倦的落花歇在臺階上
和斑斕的星燈樹影交錯在一起
下樓,我踏過它們
沒有什么聲響躥到半空中
只有遠山黑魆魆,突兀在面前
我沿著河岸
嗅一些陳腐的水氣
就仿佛,自己也會快速地朽壞
而慢慢輕松起來
島上的博物館
在一只屋脊綴殼螺內
漁船、方言和曬鹽場挑夫的
呼吸,盡數陳列起來
即使日影灼燒的時候
也閉口不言,像一段午休
入夜,燈塔的光越過島礁
把整個臺風眼照亮
布袋木偶戲立刻開場
鑼鼓喧天。成群的魚骨一下
就把整個戲院圍住
這個人口稀少的小縣城
便輕輕地,擁擠起來
晚宴結束
黃昏的樹影掬不住那幾點
昏黃,就此蔓延開了
以呼吸量取光陰,一明一暗
都在風里摔成反光的碎片
曲終人散,大海埋伏在
一排民房背后。漁火零星
新鮮肥厚的青占魚們
直挺挺僵在海堤上,避開了木魚聲
離開島嶼,小神把河流畫得很寬
誰也找不到邊際
去東福山看海
有千堆雪,掛在船尾
有懷舊色,才張起云帆
有凝固的波峰浪谷
假裝滄海,假裝難為水
有飛魚躍出
像躍出匆匆過客的曾經
安靜重了,古原向晚
風情多了,才畫出星空
誰打翻了墨水,淹死
回溯產子的島嶼
瞧它們遮天蔽日的隊伍
也曾令水天玄黃,不知滄桑
決定
高樓上,濃云覆蓋了黃昏
讓人無處潑墨
梅鶴松竹都隱匿了
于是有停留
像一小塊殘留的瓦片
然后有單獨者,空洞洞地
決定吶喊
并決定要有回聲
擊退情欲、情愛、情人
和緊張的自由
夜色大汗淋漓
決定在一次短促的彷徨中
做出若干種干癟的決定
佛頂晨霜
凌晨三點的普陀山
屋頂被大雄寶殿的燈火照出
檀黃、幽藍和稀薄的白
它默無聲息
以一件死物的姿態(tài)聽取早課
僧人們繞場誦經時
悄悄流動
以自身模擬恒河的沙
恰如其分地改變與下一個鐘點
的距離,近于半遮的妖艷
然后,它倏然離開了
徒留一名男子,在庭院愣愣地
望見,整個深秋的空無
喝水的群山
這個深秋的蒼黃里
大雁們聚攏來
對這干燥的氣候
表示了三分憂心
它們把群山趕到海上喝水
大口地喝水
群山低著頭,像一群
感嘆人生苦長
又遺憾時光太淡的青年
喝——喝
一夜貪歡
清早的霜白中
不曾休止的它們
終于淚流滿面
雁群驚起
在天空盤旋著
又對這突如其來的豐水期
驚呼許久
海景
進入大海之前
你想象它,或者觀察它
可它太大了
只能以照片的形式
變成很多方正的碎片
你需要很多標簽
以便它能成為自由女神
哪怕自由之上
是憂郁,是憤怒
也能有浮世繪
描畫繁復和厭世
從而輕易地得到安寧
噢,太膚淺。你最后
還是要進入大海
成為景象本身
思索它,卻無法看透
你以碎片的姿態(tài)
砌進一道波紋
拒絕了抽身的途徑
便不能再用容顏否定真相
你稱呼自己為“大海”
或只是喧囂得
聽不清自己的名字
終于無所解釋
只愿以一次死亡自證善良
詩人的勞作
1
他把泡沫擁擠在中心
微微顫動著無助
就要死了。他似乎
已經聽到下水道深處
兩只老鼠的竊笑
或者一些蛞蝓
粘滯而含糊的喧嚷
想想都覺得作嘔,而
他還是頭也不回地
把我留在身后
讓我一個人活著
干凈而痛苦地活著
2
終于,我剪下你
最后一片葉子
你終于以完整的骨架
顯露瀕死時的堅持
“現在,沒有蟲卵
蛀蝕你的自私
蛀蝕你柔弱的孤獨
也不會有螞蟻
來搬走你的小房子
盡管你已經揉皺
展開又揉皺它太多次”
我回答說:“是的
你的死就是終結一切
的宣言,而我
要在撲火之前
反復朗讀它很久”
3
可事實上我坐得更久
在停下一切舉動
放下一切念想之前
我不厭其煩地追問
自己,或另一個自己
到底有沒有遠去
的路徑,有沒有風
在一次逃跑中
從身后猛烈地刮起
而我明明可以跑得
比一個慵懶的念頭更快
讓所有悔恨都
在一陣汗水中健康
而幸福地吹起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