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森重隆：富士膠片的二次創業

魏亞琴 上海報道

20世紀60年代，在經歷了四十載后，富士膠片終于趕上了當年的巨無霸伊士曼柯達（簡稱柯達）。在這期間其掌舵人古森重隆功不可沒。

2003年，古森重隆就任CEO后成功地推進了富士膠片經營結構改革，并帶領公司在2007年創下了凈利潤2073億日元的企業歷史最高紀錄。這個成績與當下很多著名日本企業陷入虧損泥潭而難以自拔的情形，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中國往事

1939年，古森重隆出生在中國沈陽一座小洋樓中。在這座小洋樓緊挨著的店鋪中父親經營著一些小買賣，日子過得相對安穩。

5歲那年，日本戰敗，古森重隆平靜的童年生活也就這樣被戰事打破。他深刻地記得，當時那些最后參戰的士兵端著沖鋒槍向天空不斷掃射之后沖進了他的家，并惡狠狠地掠奪了他們所有曾經積累的財物。飛機時不時投下很多炸彈，在一片混亂中，全家人有時躲進防空洞中，有時藏在空閑的破屋中，過著惶惶不安的日子。

有一天，父親交給他一把短小的日本刀，并叮囑古森重隆，如果他死了一定要保護好母親和姐姐。那一刻，還是孩子的古森重隆似乎突然明白了誓死捍衛，也體會到戰敗后的悲慘。后來，在遣返日本的途中，一家人飽受了各種心酸。直到1946年9月，古森重隆終于回到了故鄉。然而，當時的日本主要城市幾乎變為廢墟，到處都是焦土。更糟糕的是，一家人除了身上的衣服，全部的家當也就只剩一個包袱。

幼年的遭遇讓古森重隆刻骨銘心，親身體會到失敗后的辛酸與凄慘，也讓他堅信：必須培養真正的實力才能在激烈的競爭中不落下風。“不服輸”的觀念后來成為古森重隆的人生哲學，也正是這個信念，讓他順利考入東京大學，事實上，這對他而言并不容易。

為了培養個人的基本能力，古森重隆加入了東京大學美式橄欖球俱樂部，他認為這樣可以快速訓練人的五項能力：“斗志”、“力量”、“速度”、“戰術”以及“合作”，他相信這些基本要素都可以應用于人生和企業經營中。

柯達巨頭

創建于1934年的富士膠片，坐落在富士山麓的神奈川縣南足柄市，這里擁有生產膠片所需要的大量優質水源和干凈的空氣環境。

富士膠片的前身是大日本塑料“膠片試驗所”。在當時，世界上的照相行業一向保守技術秘密。戰后的日本，想要引進國外技術，但都未獲得成功。此后，日本企業開始明白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發展技術。肩負著將照相膠片國產化的使命，富士膠片選擇了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開發產品技術的道路，由此形成了注重技術開發的企業文化。

在黑白膠片轉向彩色膠片的過渡時期，不論是富士膠片還是世界上其他膠片企業，都遭遇了相同的技術難題。原本在黑白膠片和X光膠片盛行的年代，世界上有三四十家膠片企業，這其中不乏世界聞名的化工企業。但是隨著彩色膠片的問世，很多膠片生產商在工藝流程中遇到了感光材料的物料控制和質量管理的技術難題，于是逐漸退出了膠片生產領域。就連僅僅生產黑白膠片的杜邦公司和3M公司也相繼退出了膠片生產行業。最終，行業中只剩下美國柯達、歐洲愛克發·吉華、日本富士膠片以及柯尼達四家企業。自此，幾家企業開始了長久的技術競爭歷史。

1963年，古森重隆進入富士膠片任職，在當時引領膠片行業的世界巨頭無疑是柯達——這家行業巨無霸。富士膠片的銷售額是270億日元，而柯達的銷售額則接近4000億日元，后者相差前者十幾倍。并且這種差距不僅僅表現在銷售額方面，在技術領域和財力投入方面兩家企業也相差甚遠。

為了生產出優質的膠片，解決生產民用膠片需要大量的銀和明膠的問題，柯達不僅購買了銀礦山，還經營牧場以便從牛骨中提取明膠確保優質的原料供應，這種巨大的投入讓剛剛進入膠片行業的古森重隆感到非常吃驚。

更驚訝的是，就像豐田汽車公司與通用汽車的差距一樣，日本幾乎所有的企業同美國的同類企業都相差懸殊。大多數日本人開始崇拜美國，認為美國企業最先進，日本無法與美國競爭的思潮十分普遍。就在那樣的環境中，古森重隆開始了在富士膠片的基礎工作。

初入富士膠片時，古森重隆被分配到經營策劃部，擔任預測膠片市場需求的分析工作，但因年輕氣盛，古森重隆自告奮勇改做了營銷。當時正值經營模式多元化日益興盛的時代，膠片感光材料的進口逐漸被實行自由化，關稅下調。于是在技術上和規模上獨具優勢的柯達進入日本市場。為了適應貿易自由化，富士膠片在傾盡全力開發具有國際競爭力的民用膠片的同時，探索開拓新的經營領域。

在當時，公司內部分為兩個主要部門：第一為感光材料部，主要負責與膠片有關的產品，是公司主要的營收部門；第二是產業材料部，主要負責將照相技術和其他相關新技術應用于產業領域，該部門就是在當時環境下重新設立的。不過該部門之后印刷類產品逐漸嶄露頭角，為富士膠片的飛躍發展做出了貢獻。古森重隆就是在產業材料部，從后續的發展狀況來看，很明顯他當初選擇了一條最合適的路。

當時PS版這一新型技術的研制開發剛剛起步，古森重隆去印刷公司進行營銷時吃了不少閉門羹。客戶給他出的難題在當時幾乎是無法解決的，但是古森重隆卻從未抱怨，他想一定要讓客戶試用一次，這樣富士才能發現技術問題，甚至解決難題。功夫不負有心人，客戶被古森重隆的一次次誠意感動，開始逐漸采用富士膠片的產品。在當時公司營業收入主要來自于感光材料部經營的膠卷類產品的情況下，古森重隆領導的產業材料部經營的印刷產品慢慢嶄露頭角，對富士膠片的飛躍發展做出了很大貢獻，也因此古森重隆升任取締役并擔任銷售第二本部長。

二次創業

古森重隆經歷過膠片時代企業繁盛給他帶來的無比榮耀，也經歷過數碼沖擊企業命運堪憂給自己帶來的巨大壓力。2000年，彩色膠卷市場規模達到頂峰，以彩色膠卷等感光材料為主業的產品為富士膠片貢獻了60%的銷售額和三分之二的利潤，這一年，古森重隆出任公司執行總裁（COO）。而始料未及的是，隨后每年，該市場以20%～30%的規模銳減，在其后短短四五年內公司該核心業務竟然陷入虧損，此期間的2003年，他臨危受命就任CEO。必須打破僵局、化解危機，挽救企業的同時堅守自己的職業生涯，贏得這場“絕對不能失敗的挑戰”，這是這位將“勇敢”作為勵志銘、“非勝即負”作為人生信條的CEO，給自己畫的底線。

在對膠卷業務進行大刀闊斧的包括裁員、縮減生產之類的結構改革同時，對具有潛力的新興領域進行大膽投資，實現二次創業，以彌補之前核心產品的市場萎縮。如今已駛入到新航道上的富士膠片，人們已經很難再將其名字定義為一家純粹意義上的膠片企業。

富士膠片從最早的膠卷研發開始，就形成了注重自主技術開發的企業文化。在構筑新的發展戰略，確定向哪些新興領域進軍之前，富士膠片將現有技術和新開發技術、現有市場需求和未來新市場需求，進行了近一年半的調查和矩陣分析，最終確定了能強化現有收益項目和開拓新市場的六大重點領域：數碼影像、光學元器件、高性能材料、印刷系統、文件處理、醫療生命科學。其中，生物醫藥、化妝品、高性能材料，將是未來新市場需求增長可能較大的行業領域。

古森重隆回顧改革過程說，在環境急劇變化的情況下，像富士膠片這樣大體量，達2兆3兆日元銷售規模并且在全球開展業務的跨國公司，能夠在短短十年間內挽回局面，繼續生存下來的企業，在全球也并不多見。而自己作為企業經營者，深感快速決斷力尤為重要，而在快速決斷之前，快速地把握事實現狀也非常重要。正是如此，在數碼浪潮來之前以及之后的事業提前布局，讓這位CEO力挽狂瀾，掌住了富士膠片這艘航船的大舵。

從膠片企業轉型成為橫跨影像、信息、文件處理三大事業領域的多元化企業，與昔日競爭對手柯達截然不同的轉型故事，已經是過去式。面向日新月異的互聯網+時代，富士膠片籌謀的新興產品領域，也是在積極擁抱大數據、物聯網、人工智能等技術手段。對此，古森重隆認為，雖然對新進領域的未知，富士膠片也會有，但于經營者而言，對未來做出正確的研判，其實也是一種必須的能力和素質。

但是這些不會憑空而得，為此，古森重隆在富士膠片設立了信息技術研究所（Informatics Research Laboratory），專門研究信息技術會如何變化，公司可以從中做些什么；還設立了研究創新戰略的部門ISP（Innovation & Strategy Planning Division），專門考慮針對新興技術的變化，富士膠片該如何創造新的價值。在醫療診斷領域，一些結合了大數據研發的醫療影像產品，能充當醫生的第三眼，幫助研判、篩查各種病例；針對人工智能將引起的多產業變革，在未來需求越來越多的傳感器產品，富士膠片也在積極思考如何發揮優勢加以借力；同時富士膠片一直以來擅長的材料技術，將可能為高性能材料再貼上“智能”的標簽，來發揮其獨特的性能。

作為未來的成長驅動領域，醫療健康護理被富士膠片視為重中之重。在預防方面，開發了能解決代謝綜合征、脂肪堆積問題，抗氧化、抗衰老等能幫助人們維持健康狀態的營養保健品；在診斷方面，主要是有多年開發經驗的各類醫療器械；在治療方面，主要是藥物和再生醫療，這是富士膠片涉足的新領域，是有選擇性地涉足當前尚未解決的一些醫療問題，比如抗癌藥和應對阿爾茲海默病、禽流感、埃博拉等疑難病癥的藥物。在極富前景的再生醫療領域，富士膠片通過收購以及自有技術的融合，已經完成了基礎技術鋪墊，今后人體器官，像肝臟、腎臟、眼睛、腦神經細胞，都有望通過再生醫療來進行移植和修復，而富士膠片也有望在再生醫療領域成為新興的領軍企業。而這些產品，也印證了公司要創造新價值、解決全球社會課題的初衷。

特別對于中國市場，古森重隆預期未來在醫療方面的需求將非常大，隨著人們生活水平、收入的提高，高質量的醫療服務將更為需要，人口老齡化社會的到來，也讓類似高血壓、糖尿病、阿爾茲海默病成為急需要解決的問題。富士膠片在這方面擁有的醫療設備、藥物、護膚品等，從預防、診斷到治療綜合性的醫療解決手段，可以為中國市場提供多需求的醫療服務，這也是企業的責任所在。與此同時，富士膠片在中國有包括10家工廠在內的29家子公司，員工超過1.8萬余人。如今，在中國市場的銷售收入是富士膠片在全球的12%-13%，是繼日本本土、美國之后的第三大重要市場，也是在不斷成長的市場，所以公司非常看好。

峰回路轉

數碼相機的全面興起，讓膠卷市場迅速萎縮，是否壯士斷腕、完全退出這個行業，也曾是富士膠片改革需要考慮的一個問題。所幸，作為行業內最后的堅守者，出于對影像文化的保護，富士膠片對銀鹽照片技術并沒有完全舍棄，而這也給富士膠片這個以影像起家的企業，注入了源源不斷的文化動力、產品樂趣。

2011年的東日本大地震所引發的海嘯，讓古森重隆重新認識到了影像文化的價值。在重災區，很多受災失去親人的民眾在廢墟中拼命尋找家人的照片。為了修復受到海水和泥沙損壞的照片，幫助災民留存家人美好的回憶，富士膠片發起了“拯救照片計劃”為災區清洗可修復的鹵化銀照片，受到了歡迎。

如今，與照片相關的影像產品，仍是普通消費者了解富士膠片品牌一個生動觸點。以instax為首的一次成像類產品，就以俏皮的造型、立拍立得的輸出，牢牢抓住了年輕時尚的90后、00后消費群；將傳統照片技術向數碼相機領域進行延伸，在圖像處理的開發上，富士膠片力求以還原人腦的記憶色來打造高畫質圖片。對此，令古森重隆自豪的是，富士膠片將原來從事膠卷時能夠再現出人腦所記憶的鮮明顏色，應用到數碼相機的色彩表現上，這只有富士膠片能做到，是決勝的秘訣，也是一種創新。從機身的便攜性到畫質的完美性，均提升了多個臺階的中畫幅數碼相機GFX 50s，就是富士膠片影像技術的又一力作。

70多年的人生閱歷，50多年的職場磨礪，特別是帶領富士膠片的二次創業之役，讓古森重隆充滿了傳奇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