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定華 張琪*(常州市中醫醫院 江蘇 常州 213003)
張琪教授為江蘇省名中醫、全國百名杰出女中醫師、全國老中醫藥專家學術經驗繼承工作指導老師,師承國醫大師顏德馨、朱良春,為孟河醫派代表性優秀傳承人,研驗俱豐。筆者有幸隨師學習,感悟張師不僅精通經典,而且富有創新精神,處方用藥融通百家,常另辟蹊徑,治療心悸效果顯著,今不揣陋學,將其臨證經驗擷菁如下,以飱同道。
歷代醫家對心悸有不同層次的認識,《素問·舉痛論》云,“驚則心無所倚,神無所歸,慮無所定,故氣亂矣。”比較形象闡述了心悸之特征。《丹溪心法·驚悸怔忡》認為虛與痰導致心悸的發病。《景岳全書·怔忡驚恐》提出怔忡由陰虛勞損所致。《備急千金要方》提出冬季風溫伏邪致悸,可見感受外邪是心悸發生的重要原因。《醫學正傳》中提到“怒氣傷肝”可致心悸,因而認為情志內傷是導致心悸之病因。《醫林改錯》則更重視瘀血內阻之病機[1]。
現代多數醫家認為心悸的發生常因外邪所擾、七情不調、飲食失節、勞倦體虛等引起陰陽氣血之不足,心神失律,或痰火飲瘀阻于心脈,侵擾心神所致。張師在精研經典博采眾家之長基礎上,認為心悸既是臨床獨立的常見病,又是各種疾病的外在癥狀表現,其罹患原因頗多,進一步提出心悸的病因除見于上述諸端,尚與勞心勞神、夜寐不足、情緒變化有關,病機多為陰陽氣血之虧虛,心失所養,或邪擾心神,心神不安,其病位在心,而與肝腎諸臟密切相關。張師認為心悸的發生與現代生活節奏加快及環境改變有一定關系,更加重視肝郁與腎虛,其考慮到現代人特別是年輕女性因為工作與生活壓力增加、睡眠質量下降,不能舒暢情志,易致肝郁氣結,氣滯血行不暢,從而導致心悸發生[2];其次某些男性不善于養生,起居失常,勞心勞神,醉以入房,不加節制,久則腎水虧虛,水火不交,心火獨亢而致心悸發生。
針對上述心悸之病因病機,張師認為心悸應分虛實施治,虛證應益氣、補血、養陰、溫陽;實證應化痰逐飲,清熱通絡,但本病臨床上多虛實錯雜,治療當相互眷顧,由于心悸常有心神不寧之特點,故應配合寧心安神之法。
張師認為,心悸除常見證型外,結合患者所處生活及工作環境的變化,應因時因地因人制宜,其常從肝腎論治,提出臨床還常見以下兩型,而加以施治。
2.1 肝氣郁結,心神不安 正如《素問·靈蘭秘典論》云:“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肝者將軍之官,謀略出焉。”心主神明,肝主疏泄,張師認為,心雖為“君之官”,亦有氣機之升降出入,也需要肝之疏泄才能平衡運動,雖然歷代醫家提及心氣即引入虛實之辯,較少提及心之氣機紊亂,但心之氣機的暢通或郁阻及升降出入仍然客觀存在。那么如肝失疏泄,必致肝之氣機不調,木不生火,氣機失卻溫煦疏導,也會引起心氣的不暢而致心悸。張師認為此型一般可見心悸郁悶,煩躁不安,噯氣稍舒,苔薄脈細,治宜疏肝理氣,寧心安神,常用醋柴胡、佛手、炒枳殼、香附、陳皮、川芎等。
2.2 腎陰虧虛,水火不濟 《時方妙用·怔忡》云:“怔忡,血少也,其原于腎水不足,不能上升……”歷代醫家對心悸之腎陰虧虛,往往強調滋補腎陰。但張師認為一味補腎,腎水過度,水盛易克火,水火不濟則不能通達平衡,致心火獨盛于上,不能下交腎水,水火陰陽不能平調,最終于事無補,難以起效,故需重視交通心腎,此型通常見心悸多夢,或不寐易醒,頭暈腰酸,煩熱盜汗,舌紅脈細,治宜滋陰降火,交通心腎,常用熟地黃、山茱萸、山藥、茯芩、丹皮、黃連、肉桂等。
張師在辨證論治基礎上還強調藥對的使用,根據心悸的特點及某些藥物的現代藥理研究,提出了幾對行之有效的藥物,如生地與麥冬;柏子仁與酸棗仁;遠志與川芎,臨證施治,療效頗佳。
3.1 生地與麥冬 生地養陰清熱、涼血生津;麥冬養陰潤肺清心,兩藥同用,有養陰清心之效,能使心之過亢陽氣得到平調。正如藥理研究表明:生地有促進心血管微循環的改善作用[3]。麥冬總皂苷可將右心房肌興奮性與自律性降低,進而對心肌電生理特征產生一定影響[4]。
3.2 柏子仁與酸棗仁 柏子仁養心安神;酸棗仁養肝寧心、安神斂汗,二藥同用,能加強寧心安神之效,“神安則心安”,故使心之節律平和。藥理研究也證實:柏子仁中總萜類成分具鎮靜和耐缺氧作用[5]。酸棗仁中黃酮類、皂苷類以及酸棗仁油成分具有鎮靜催眠、抗心律失常及心肌缺血作用[6]。
3.3 遠志與川芎 遠志安神益智;川芎活血祛風。兩藥同用,有安神活血之效,血脈和則心之氣機調暢。既往藥理研究表明:遠志水提取物有增強心肌收縮力和抑制ANP分泌的作用[7]。川芎水提物能顯著改善模型大鼠的心電圖,具有保護異丙腎上腺素所致心肌之缺血損傷[8]。
《靈樞·本藏》云:“志意者,所以御精神,收魂魄,適寒溫,和喜怒者也。”《素問·舉痛論篇》云:“百病皆生于氣。”臨床上見到很多心悸患者,尤其是更年期心悸患者的發作與情緒波動密切相關,張師對于此類患者,除治法上加以疏肝解郁安神定志之外,亦重視心理疏導,其根據《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怒傷肝,悲勝怒;喜傷心,恐勝喜;思傷脾,怒勝思;憂傷肺,喜勝憂;恐傷腎,思勝恐”的五行相勝的原理,對不同的患者給予不同的疏解方式,如對壓力大的患者傳遞樂觀情緒;而情緒過度敏感患者則注意對其病情輕描淡寫,轉移注其注意力;對于病情過度恐懼的患者常囑其潛心于工作及適當娛樂,這些都對藥物的治療效果有著積極幫助意義。
王某某,男,54歲,公司職員。2018年3月5日初診。
患者因陣發性心悸4年余就診,訴4年來日常活動即感心悸,呈陣發性,日作5~6次,持續數秒自行緩解,伴輕度胸悶,勞累時伴氣喘,無大汗淋漓,無發熱,2015年曾在我院膏方調理,半年未發心悸,今年一月來心悸頻率增加,程度及伴隨癥狀無改變,刻下時有心悸,怕冷,手足逆冷,頭暈,無視物旋轉感,入睡困難,易醒,需服舒樂安定、樂友助眠,納一般,多食胃脹,大便干結難下,夜尿多次。舌暗中有裂紋,苔薄,脈細。辨證屬心悸-心腎不交,予交泰丸加減。處方:肉桂6 g,川連2 g,生地20 g,麥冬12 g,肉蓯蓉12 g,玄參8 g,炒黃柏12 g,炒丹皮8 g,太子參20 g,柏子仁12 g,酸棗仁20 g,炙遠志6 g,川芎12 g,郁金8 g,靈磁石30 g先煎,木香8 g。7劑,每日1劑用水煎煮,分2次服用。
2018-03-12二診:藥后,心悸僅發作一次,近3日未作,仍手足冷,夜寐差,耳鳴如蟬,納食尚可,大便日一行,質偏干,夜尿3次,白天小便少。舌暗紅中稍有裂紋,苔薄,脈細弦。處方:原方加合歡皮10 g,夜交藤12 g,14劑,每日1劑用水煎煮,分2次服用。
2018-04-23三診:藥后胸悶心悸少作,惟覺說話時舌頭轉動不利,疲勞后覺頭暈,納食可,大便日一行,質較前變軟,夜尿1-2次,夜寐多夢,舌暗苔薄,脈細弦。處方:原方炙遠志加量至10 g,14劑,每日1劑用水煎煮,分2次服用。
2018-05-15四診:經治后心悸已止,夜寐改善,上方改為丸藥以善其后。
按:此案因腎水虧虛不能上濟于心,心火獨亢不能下交于腎,心腎不交心之氣機易紊亂故致陣發心悸,陽不入陰故入睡困難;腎陰損及陽,陰陽互損,腎陽不足故怕冷;陰陽氣不相順接,經絡血脈交通障礙,則營血不通,陰陽不交,從而導致氣機逆亂,陽氣不能直達肢末,故手足逆冷;腎陰不足累及腎精,不能生津充髓,髓海不足,而腦為髓之海,故易引起頭暈;腎陰不足,陰虛浮陽上越于面,故面色淡紅,腎開竅于耳,腎陰不足耳失所養故耳鳴如蟬;火不生土,心病及脾,脾胃氣機不調故胃脹;舌暗紅中裂紋、脈細屬腎陰不足、心火獨亢之象。此案證屬心腎不交,治以交泰丸加減,佐以滋陰溫陽寧心安神,并在處方過程中多次加入柏子仁、酸棗仁、炙遠志、川芎等對藥,同時加強心情調護,故諸癥定、心悸止。
張琪教授在臨證中常叮囑吾輩:“吾郡孟河醫派,察壅通、辨盈虛、施仁術,行大德于世,應以解除病家患苦為己任。”其診治思辨中也貫穿了這些箴言,治療心悸過程中善于在古法上推陳出新,建立自己的辨治思維和理論體系,強調臨證取效還需依靠準確的辨證,故張師臨床診療過程中,既尊重經典,而又不拘泥于經典,善于因時因地因人制宜,另辟蹊徑,針對今時之心悸發生,特別提出心悸從肝腎論治,不局限于心之本位,強調五行相生相克理論中“心之生我及心之克我”和情志相勝原理,由繁入簡,結合個人及環境之變化,重視肝郁與腎虛之病機,治以疏肝解郁,益腎清火,寧心安神,并推崇藥對的應用及加強心情調護,臨床每見奇效,而后學者只有在臨床工作中用心體會,學驗相通,方能有所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