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壯
人類對動態影像進行捕捉的歷史,其實并不短暫。如從盧米埃爾兄弟改良電影技術,銀幕上的動態圖畫逐漸進入公眾日常生活開始算起,這段歷史的長度已經在百年以上。從技術原理層面上講,近年來紅火異常的短視頻,作為一種通過連續高速呈現圖片,從而在視覺上制造出動態效果和逼真現場感的文本形式,與電影或電視節目應屬同一物種。然而,短視頻對現代個體生活的滲透程度,顯然已非電影電視等傳統視頻文本形式所能比擬。在空間上,短視頻搭乘著移動終端技術(智能手機)普及的快車,迅速擺脫了特定儀式化空間(電影院或電視機前的長沙發)的束縛;在時間上,短視頻借助其“短”(完整視頻長度一般只有幾分鐘甚至幾秒鐘),而完美地實現了對當代人大量(幾乎是隨機出現的)碎片時間的填補。
短視頻成了一種真正能夠做到“隨時隨地”展開的文本—從早晚高峰的地鐵車廂、銀行大堂的等候座椅到機場里的公用廁所,隨處都可以聽到短視頻播放和切換的聲音。更重要的是,短視頻因其迅速而廣泛的流行,似乎正悄然改變著個體的生活娛樂習慣乃至思維習慣。事實上,短視頻的存在和走紅,構成了我們管窺當代社會文化生活及精神癥候的一扇窗口:短視頻的特定形式,與當代生活的“碎片化”特征之間,構成了某種同構或相互映射的關系;其對總體性意義的解構,對時間資本的充滿快感的耗散,乃至其背后無形而巧妙的盈利模式,又時時折射出消費邏輯那幽靈般的影子。
一、信息傳遞與記錄自我:短視頻的“傳統”基因
當我們談論短視頻時,首先需要指出的一點是,短視頻自身內部存在著諸種類型模式分野。我們可以在諸多不同的坐標系內,對短視頻進行五花八門的分類:它是搞笑的、煽情的,還是諷刺(說教)的?是具備敘事完整性的(近似于“段子”)還是不具備敘事完整性的(以蒙太奇手法拼接的視覺圖像“奇觀”)?是原創作品還是同人衍生作品?風格是一本正經還是鬼畜高能?這些不同的分類之間,并不像“猴子到人”那樣存在著線索清晰的歷時性內部演化,而是以共時性的方式同時呈現于短視頻的當下圖景之中。如果在類型梳理上貪大求全,希望面面俱到,論述者必然會陷入這座近乎無限生長的迷宮之內難以脫身。因此,我們不妨選取一種直接深入內部的方式,求助于短視頻文本生產傳播的內部動力邏輯(為什么要拍攝或觀看),來對短視頻進行一次總體外貌的梳理觀察:在短視頻文本(能指)與特定的信息/意義(所指)之間,究竟呈現為怎樣的關系?
首先需要意識到的是,從內在動力機制上講,當下相當一部分短視頻,在動力機制上其實是相當傳統的。類似于一段廣告或一封公開信,這類短視頻承載著一系列清晰、明確、充滿目的性和指向性的信息,并力求將此信息有效地傳遞給外部群體。舉兩個小例子。其一是一個戲仿版的“鬼故事”。一輛小汽車行駛在深夜的樹林里,鏡頭的不穩定切換和詭異的背景音樂中彌漫著不安的氣息。忽然,汽車的窗玻璃和反光鏡結上了一層冰霜,隨著刺耳的剎車聲,汽車前方出現了一個白衣長發的女鬼!女鬼逼停汽車,飄到駕駛室的位置,拉開車門。緊接著,出人意料的反轉出現了:女鬼猛然間瞪大了眼睛,發出一聲見鬼般的尖叫,嚇得轉身而逃。鏡頭隨即切換到車廂內景:這輛一路行駛著的汽車,駕駛室上居然空無一人。原來,這是某著名汽車品牌為宣傳自己正在研發的自動駕駛系統而拍攝的惡搞小視頻。第二個例子,則是以“愛情故事”的形式呈現:一段1分鐘左右的視頻,以雙人床正上方的固定視角,通過蒙太奇的畫面跳躍拼接手法,完整地呈現了一對戀人相戀、同居、爭吵、分手的全過程。視頻最后,出現了一句廣告語:“我們的青春全在裸睡的床單里”。原來,視頻的拍攝方是某家具用品品牌。兩個例子都非常接近于電視廣告,但與電視廣告不同的是,兩段視頻都完全可以作為獨立文本進行觀賞(可以剝離特定品牌或產品的存在感),它們傳遞出的不過是如下信息:無人駕駛技術是很神奇的,“床”是重要而有意味的場所。與此類似,那些拍攝著名景點的短視頻和美食烹飪類短視頻(二者在當下的生產量和觀看量都非常之大),也都是帶有明確的信息傳遞功能的:它們的存在,是為了呈現和突出特定對象的價值意義(“這里很好看”或“這種食物很好吃”)。一些諷刺性的短視頻道理也同樣遵從此理:人性(或人類社會政治生活)中的虛偽和丑陋,當然構成了可供傳遞的有效信息。
把特定信息傳遞給世界,這是短視頻身上攜帶著的“傳統功能項”。而在另一些短視頻中,信息的傳遞變為了記錄。涮火鍋,剝龍蝦,沖浪,爬山……這些個體日常生活中有趣或值得記錄的瞬間,都可以被拍攝成短視頻,上傳至公共平臺或社交網絡。這類短視頻,在某種程度上類似于日記:它所承載的信息,大都是主體日常生活內容。它們的去處,看似是眾多陌生的視頻觀看者;它們的表現對象,看似是毛肚龍蝦或名山大川。然而實際上,它們真正的指向是拍攝者自己。這是短視頻記錄個體生活的功能—這是從生產(拍攝者)角度來講,如果反過來從消費(觀看者)角度講,它就構成了對身邊人(熟人或廣義同類)生活的觸碰和觀賞。
二、純粹耗散:短視頻與“時間的死亡”
“信息傳遞”或“記錄自我”,從視頻圖像文本的發展歷程上看,其實都還屬于較為傳統的功能項。“短視頻熱”最有意味之處在于,它制造出了一大批幾乎不試圖傳遞任何信息的視頻文本—這類短視頻,瞬間完全孤立的情境碎片,甚至是純粹無意義視聽景觀。最典型的,莫過于“抖音”上經常出現的“好看小姐姐”類視頻:年輕女子在濾鏡處理之下,跟隨特定音樂翩翩起舞,甚至干脆就只是來回一遍遍走路。一度非常流行的“手指舞”類短視頻也屬于此類。這類短視頻,既不試圖傳遞有效信息(視頻里的“小姐姐”并不是為了征婚才拍攝視頻的),也不屬于記錄自我、主體建構(美貌女子或手指的主人是誰,大多數觀看者并不在意)。它們的意義僅僅落腳在“好看”“可愛”或“搞笑”“有趣”(這種“有趣”甚至可以是某種惡趣味,例如“快手”上一度泛濫的“小孩抽煙”“臟話罵人”等視頻),看過便可拋擲一旁。在這里,短視頻成了拍攝者“隨手拍”的隨機產物,以及觀看者“打發時間”的一次性耗材。能指自身(它作為一段有時長、可以看的視頻)承擔起近乎全部的意義,推動它不斷再生產并獲得再觀看的,僅僅是一種近乎條件反射的慣性。
從公共話語領域到主體生活領域,再到文本形式的慣性運動,短視頻三種形態的依次排列,是逐漸脫離傳統邏輯的過程,亦顯示為文本意義不斷內卷—同時也是持續降維—的過程。進而,如果按照以上分類反觀當下的“短視頻市場”,我們會發現一個極其有趣的現象:那種不傳遞意義、純粹“打發時間”式的短視頻(換言之,是短視頻最為背離傳統“使用功能”的那種形態),似乎是產量最大、受眾最多、流行最廣的。舉例而言,號稱能夠“從下班刷到凌晨”的短視頻APP“抖音”,就主要以這類短視頻為主打。
一種純粹的“無意義”和“耗散”(文本形式自身的自生自滅、快速消耗),成了當代人日常休閑生活的重要內容,此中本身便寄寓著值得關注的精神癥候。在我看來,此類“無意義”短視頻,其實是提供了一方“時間死亡”的特定場所,以此構成了對個體內心焦慮的釋放,乃至實現了對其潛意識里諸多欲望的釋放。
短視頻把“時間的死亡”調配成一杯杯五顏六色的雞尾酒,其香甜嫵媚的口感,構成了對酒精的破壞性的完美偽裝。不同的雞尾酒有不同的配方,最常見的兩種,是“隨機”和“重復”。先說隨機。各類微信群以及專門的短視頻APP,是我們獲取并觀看短視頻的最常見的平臺。大多數時候,微信群里的內容是群內任意成員出于不確定的動機發送而來的,而APP的推送內容也是自動化的—最新或最熱門的短視頻,往往會優先出現在觀看者的手機屏幕上。二者都是具有很強隨機性的。因此,短視頻的觀看者往往是在無目的、無需求的狀態下,像死魚墜入活水一般墜入了短視頻的海洋,它無法預知(也早已沒有能力和需求預知)迎面而來的會是哪一個浪頭。再說重復。觀看者面對海量的短視頻,可以根據出現的文本選項,選擇看完哪一些,跳過哪一些。這些手指輕輕一劃留下的記錄會被大數據捕捉,系統會根據主體的口味喜好,把特定類型的短視頻以顯著提高的頻率推送給觀看者—于是,有些人會長期觀看“萌寵類”短視頻,另一些人則滿眼所見全都是“好看小姐姐”。視頻觀看者由此漸漸被重復的文本類型籠罩,如同進入了通宵打撲克一般摸牌出牌的機械循環(這些短視頻在內容和形式上常常是高度雷同的)。
不論是“隨機”還是“重復”,其本質,其實都是對目的性的強力拆解。大把的時間以無謂的方式被浪費了—觀看者花費了多達數小時的時間,不僅沒有獲得(或學到)任何有用的東西,甚至從一開始便沒想要獲得些什么。觀看者唯一稱得上獲取的獲取,或許僅僅在于如下的體驗:在極端碎片化的隨機文本供給,以及循環重復的內容和形式沖刷之下,時間被遺忘了—觀看者對現實世界的感知出現了混亂。在以分鐘甚至秒來計數的細小單位的不斷累積中,時間出現了整塊整塊的死亡。
這些死亡的時間,呈現為一種看起來極其獨特的狀態:它既不是生產的時間,也不是消費的時間,而是成了一種(看起來像是)超逸其外、自行腐爛的時間。它的主宰者既不是權力,也不是貨幣,甚至不是個體那隨時會被捕捉征用的欲望,而就僅僅是時間自己。就這樣,時間的流逝從手段變成了目的—啟蒙主義關于“人”的理想,在“時間”身上獲得了替代性的實現。我們完全有理由將此視作個體對充滿異化力量的外部世界規則的自毀性抗爭:對目的性(時間消耗的有效性)的強力拆解,在此約等于對現實秩序的強力拆解。在一種通過拒斥“意義”而杜絕“需求”的語境之中,觀看者“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進入了以時間的尸體搭建而成的時間的烏托邦,在短視頻近乎自動化運行的純粹形式慣性中獲得了短暫的自由—某種由“無意義”的真空保護起來的情感釋放與心理舒適感。
三、“被種植的尸體”:從消費邏輯看短視頻
如同喬治·巴塔耶所說,在古典功利性原則的支配之下,“對社會活動的任何普遍判斷都暗示著這樣一個原則:所有的個體努力,為了變得有效,都應歸結為對產品和儲存的根本性需要”[1],甚至消費也往往指向對生命的保存,以及生產活動的持續可能,故而也從屬于生產性形式的范疇。然而事實上,在此范疇之外還存在著以近乎叛逆的方式出現的、更加曖昧的人類活動領域。因此巴塔耶強調了“耗費”這一概念,用以“表明這些非生產性形式”:“盡管各種耗費的形式彼此會常常發生對立,但是,它們仍舊構成一個共同體,其特征是,它們的重點都置放在缺失(loss)上,這個缺失應當是徹頭徹尾的,這樣,這個活動才能獲得它的真實意義。”[2]
巴塔耶將此稱為“缺失原則”,也即是“無條件性的耗費原則”。[3]短視頻在拍攝和觀看過程中,制造出的因時間死亡而滋生出的快感和釋放,與此種“無條件性的耗費原則”頗有內在相通之處。而這種時間死亡的形式(或者說沖動),其實也正是能動性主體死亡的隱喻和替換。波德里亞在分析西方現代哲學中的死亡沖動時提到,“死亡沖動分解那些集合體,釋放各種能量,拆散有機的生本能話語,讓一切事物重新回到無機性中,回到‘游離中,從某種意義上說就是回到烏托邦中……它處處都在勝利地抵抗著生命的結構化”[4]。當短視頻環繞著時間死亡的光環,降臨在當代個體的精神生活之中,我們完全可以將其視為一種全球化時代資本統治秩序之下,對日益嚴重的生命異化處境的無意識的逃離與抗爭:“在生命受到價值和實用性支配的系統中,死亡成為無用的奢侈,成為唯一的替代辦法”。[5]
諷刺之處在于,在消費社會的邏輯之中,或許沒有任何一具尸體是完完全全失去了價值可能,因而是能夠順利逃脫的。事實上,我們每個人對此都心知肚明:短視頻將時間死亡腐敗的過程,量化為點擊量與數據流量,進而兌換成貨幣和資本。這其實也正是短視頻行業在當下如此紅火的內在根源:這是一筆捕獲、種植和出售尸體的買賣。在此過程中,“異化勞動”進化成了“異化休閑”,休閑也變成了生產,即便一個人窩在沙發里,?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不做任何事情,而只是刷了整整一晚上的“抖音”,他也已經在無形之中成了資本運作流水線上的一顆螺絲釘。
對個體的人來說,這正是“短視頻經濟”的可悲之處:在每一次以“死亡”為方式的突圍嘗試之中,真正死去的,并不是消費邏輯或那“由價值和實用性所支配的系統”,而只能是人超越與自主的可能。
參考文獻:
[1]汪民安編:《色情、耗費與普遍經濟:喬治·巴塔耶文選》,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25頁。
[2]汪民安編:《色情、耗費與普遍經濟:喬治·巴塔耶文選》,第27頁。
[3]汪民安編:《色情、耗費與普遍經濟:喬治·巴塔耶文選》,第27頁。
[4]讓·波德里亞:《象征交換與死亡》,車槿山譯,譯林出版社,2012年,第212頁。
[5]讓·波德里亞:《象征交換與死亡》,第221頁。
(作者單位:中國作家協會創作研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