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治霖
1926年6月16日,顧方舟在上海出生。4歲時,他的父親因患黑熱病去世,母親帶著四個孩子生活,顧方舟排行老三。他們先是待在母親的祖籍寧波,后來又輾轉到了天津。
顧方舟的母親性格倔強,不愿意依賴他人。憑借丈夫去世后得到的一份保險金,她上了護士學校,成為一名助產士。“從小她就教育我們,要自立,要靠自己。”這是顧方舟的童年記憶。
助產士沒有行醫資格,顧方舟的母親工作時有諸多不便,所以母親希望他將來能當醫生。
1944年,顧方舟考入了北京大學醫學院,讀小班,六年制。
但是,進入醫學院后,顧方舟喜歡上了公共衛生學。他感到,當醫生固然能救很多人,但從事公共衛生事業,可以讓千百萬人受益。后來,顧方舟徹底轉向公共衛生學,具體研究的是微生物。
在顧方舟求學的年代,中國研究機構的設施設備與知識儲備都很不足。從世界范圍來看,對微生物的認識也才剛剛開始。
微生物學的創建者是法國人巴斯德,生于1822年。18世紀60年代,巴斯德才發現了微生物。而且一開始,微生物學研究主要是為了解決啤酒的發酵問題以及農業、畜牧業的壞種和害蟲問題,真正發展成為免疫學,是從預防天花開始的。
在此之前,人們已經掌握了通過接種人痘或牛痘來預防天花的方法,可是并不清楚其中的機制。直到巴斯德發現,疾病的發生是因為病原微生物(細菌、病毒等)在作祟。由于這一發現,微生物學很快成為醫學的基礎學科。
巴斯德發現,將病原微生物提取出來后放到溫熱的雞湯中培養,能減低病原微生物的毒性。把毒性降低了的病原微生物接種到人的身體里,人就能具備對此種病原微生物的免疫能力。這就是今天人們常用的疫苗的由來。
但是在巴斯德的年代,人們普遍無法接受或者說不敢接受巴斯德的學說。直到 1885年巴斯德發明狂犬病疫苗,成功治愈了病人,現代醫學才真正開始。
顧方舟求學時,現代醫學的歷史只有大約60年。對中國人而言,它太陌生了,危機卻在此時爆發。
20世紀50年代,當時的南通專區爆發了脊髓灰質炎,疾病很快席卷全國。
脊髓灰質炎是由脊髓灰質炎病毒傳播的,它會破壞脊髓神經。破壞了腰椎脊髓,腿就不能動了;破壞了頸椎脊髓,手就不能動了。很多患者無法自由行動,身體扭曲變形,終生痛苦。
當時脊髓灰質炎每年的發病率是十萬分之二三,但在20世紀50年代,個別地方如南寧、上海發病率達到了十萬分之三十幾。
1951年,婚后不久的顧方舟作為被派往蘇聯的第一批留學生,在蘇聯醫學科學院病毒學研究所跟隨著名病毒學家丘馬可夫學習,獲得了副博士學位。1957年脊髓灰質炎泛濫之際,顧方舟臨危受命,開始了他對抗脊髓灰質炎的征程。
受中國醫學科學院的委派,顧方舟在1959年再次奔赴蘇聯,了解脊髓灰質炎的“死疫苗”,這是美國醫學家索爾克的發明。
所謂“死疫苗”,是將病毒滅活,使之失去繁殖能力制成的,而它的蛋白質/氨基酸成分依然能夠刺激人體的免疫系統,從而抵擋病毒的入侵。
注射“死疫苗”需要繁殖大量的病毒,將它們制成針劑后,在一個多月內分三次給兒童注射。但是,當年中國的醫療條件與現在天差地別。在有限的條件下,如何培養大量的病毒,并且給包括廣大農村地區的數以億計的兒童注射呢?
顧方舟當即做出判斷:美國有錢,可以打“死疫苗”,但中國不行。
后來他了解到,還有一種“活疫苗”,這是美國研究者賽賓的發明。
“活疫苗”采用的是疫苗早期的經典制法。巴斯德制作狂犬病疫苗,就是將毒液接種到兔子的腦膜下,兔子死后將其脊髓提取出來。如此重復操作幾次,就能得到毒性微弱的狂犬病疫苗。
賽賓的研究用的是與人類血緣關系最近的黑猩猩,得到的脊髓灰質炎病毒毒性最低。但是,“活疫苗”剛發明,檢驗的時間還不夠。它有可能“返祖”,即毒性恢復到野生毒株的程度。如果發生這種情況,注射疫苗就反而會助推它的肆虐。
但可能“返祖”當時只是一個理論假設,并沒有證據支持,“活疫苗”的優點則無可比擬:“活疫苗”的免疫范圍大大超過“死疫苗”,而且制作成本要低得多。
經過充分的了解,顧方舟給當時的衛生部寫了一封信。他說:“根據中國的國情,我們想要預防脊髓灰質炎,只能采取減毒活疫苗這條技術路線。”
1962年,脊髓灰質炎糖丸在昆明制成。
制作脊髓灰質炎疫苗的原料是猴腎細胞。將研究所搬到昆明,原因很簡單:此處猴子多。據同事尹芳回憶,建所時當地還沒有開通鐵路,所里只有生產樓和科研樓是三層的樓房,大家都住在小平房里。
早在1960年,第一批疫苗就研制出來了,包括顧方舟在內的研究人員們親自嘗試了疫苗,檢測其毒性。可是,畢竟疫苗要用在孩子身上,做人體試驗時必須用孩子來試驗。
當時顧方舟的大兒子出生不久,正好符合試驗條件。他瞞著妻子,用大兒子做了人體試驗,結果很成功。
后來顧方舟的妻子知道了這件事,并沒有責怪他。顧方舟說:“她沒埋怨我。我們夫妻都是干這一行的。當時我想:我自己的孩子不吃,讓別人去吃,這不大仗義。”
最初研制出來的疫苗是液態的,要把疫苗滴在餅干或者饅頭上,讓孩子吃下去。在防疫人員為孩子接種時,問題層出不窮。最大的問題是溫度—脊髓灰質炎疫苗在6℃以上的環境中很快就會失效。
當時,防疫人員將疫苗儲存在廣口暖水瓶中,加入冰塊或冰棍,以維持疫苗的效力。后來顧方舟發現,把疫苗做成糖丸,在常溫下放一周仍能維持效力。就這樣,脊髓灰質炎疫苗被帶到了全國各地。
1994年后,脊髓灰質炎的源頭在中國境內斷絕。
顧方舟的同事趙玫記得,顧老在昆明研究所建所50周年時發言,第一句話就是:“為了消滅脊髓灰質炎,我們奉獻了三代人。”
說到這里,顧老哽咽了。
顧方舟的母親20世紀60年代在昆明意外去世。顧方舟的三個孩子他也無暇顧及,最終受到的教育很少。這是他人生中的遺憾。
雖然有遺憾,但顧方舟這一生不需要感到愧疚。
在他口述自傳的最后,顧方舟說:“我活這一輩子,不是說從別人那里得到了什么東西,而是我自己給了別人什么。”
(摘自《南風窗》2019年第20期,若子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