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讀書歲月

姜風平

改革開放40多年來，神州大地上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我感受最深的，莫過于“書”的變化。你看，不論是大都市還是小縣城，那書攤、書亭、書店、書城、圖書世界，擺著展著碼著堆著，如墻如山的都是書。

書多了，我們可以自由選擇公開閱讀了，很多人家中都有專門的書房或書櫥。今天的讀書族，自然無法想象那段無書的歷史，那些僅僅因為讀書買書而遭受磨難的人和事——

1967年夏天，16歲的我爬到樹上偷讀巴金的《家》，讀至忘情時從樹上跌落，摔傷了腿，有人竟將我當作讀“封資修”的典型，并追查反動后臺。可憐的“后臺”父親，為此掛上大牌子，被滿街游斗了3天。

僅上過半年私塾的父親，吃夠了沒文化的虧，即使家里再困難，也支持我讀書。1969年秋，因家庭成分不好，我初中畢業后便無望繼續升學。一天，我在小鎮的一家雜貨店發現一本陳舊的《辭源》，翻看幾頁后便愛不釋手。于是，我與店老板磨破嘴皮，終于達成3天后用8個雞蛋換下此書的口頭承諾，因為家里養了幾只母雞，每天有三五個雞蛋的收獲，于是，我每天像做賊一樣瞞著母親拿上幾個，書雖然換回了，但還是被母親發現了。“這可是家里買鹽、買煤油的主要來源啊……”父親連聲嘆氣。記得那天晚上，母親在昏暗的油燈下紡棉紗，一邊紡紗，一邊哭泣，我也自責得淚流滿面……最后還是父親幫我解了圍，責成我撿一個月的廢品，彌補給家里造成的經濟損失。

雖然無望繼續上學，但我并沒有放棄讀書。為了讀書，為了買書，我常常披著月光，踏著晨露，走遍同學家借書。平時，我節衣縮食，把父母給的壓歲錢、零用錢全部花在買書上。在緊閉的房門里，我先后讀完了《林海雪原》《青春之歌》《紅樓夢》《莎士比亞全集》《資治通鑒》《魯迅全集》等名著。有了這些閱讀積累，我在恢復高考的那一年，以優異的成績考上大學。

參加工作以后，每當發了工資，除去日常生活開銷外，所余的錢，我全用于買書。星期天，我會揣上錢，在書店泡上一天，購得幾本好書，之后倒車擠車、灰頭土臉回到宿舍里，洗臉凈手，把買來的書再瀏覽一遍，然后選出一本細讀。聞著書中油墨的清香，真是如沐春風，好不快哉！但好景不長，結婚生子后，家庭負擔重了，每個月除去家里各項開支，自己手頭的余錢便寥寥無幾，但我買書之志仍不改。再逛書店，因為口袋里只有那點鈔票，我只能在書柜前徘徊再徘徊，經常是選好了書，臨到付款時，又狠心剔出兩本，看著營業員將剔除的書漫不經心地放回書架，我真是心如刀割。

為了讓手頭買書的錢寬裕些，我下定決心戒了煙，加上平時省吃儉用，幾年下來就又添了滿滿一書架的書。其中，買每一本書都有一個故事：《卡夫卡隨筆集》是用買涼鞋的錢買的；《汪曾祺人生小說選》是用出差補助的錢買的；有一次拿著50塊錢上街買褲料，回家時卻挾了余秋雨的《文明的碎片》和《文化苦旅》，褲料自然變成了下個月的計劃。妻笑我是書癡，我欣然接受。我喜愛讀書，沒有“胸懷天下”的宏圖大志，也不希求從書中得到所謂的“黃金屋”“顏如玉”，我只感到買書、讀書對我確確實實是一種愉悅、一種享受，而且經常有文章被印成鉛字，也是我的一大收獲。

而今，我擁有2000多本藏書，這是我最為自豪的財富。退休后，我陶醉在書的世界里，書中有永不凋謝的花朵，書中有夕陽西下的瞬間凝成的永恒，書中有唯致遠而得到的寧靜。為此，我從不浮躁，從不煩惱，從不頹廢，真可謂其樂無窮！

責編/清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