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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時光

2020-02-06 03:59:49曉航
十月 2020年1期

曉航

命 運

南宋,高宗朝,在兩浙東路臨安府西南幾百里之外,有個懷興府。

那懷興府素為魚米之鄉,州府之地富庶無比,風景異常優美。懷興府下轄六個縣,務陽縣為其中之一。縣城南面是一座綿延不絕的山,叫作啟龍山,東西北三面則是一片開闊的平原,平原上河道縱橫,稻田密布,每到收割兩季,稻花香里豐年郁,又有各種肥魚、蓮藕、菜蔬,物品極豐饒,端的是個人間好去處。

俞家是務陽縣的富戶,戶主叫作俞青之。俞青之的父親本來在朝中做官,致仕之后,回家鄉買下百畝良田,一心辦書院開社倉,做了許多好事,鄉里之間無不交口稱贊。俞青之從小飽讀詩書,為人小心謹慎中規中矩,他一直牢記父親的教導,平安是福,并無求取功名之心。

父親去世之后,俞青之把田產交給佃戶租種,自己則來務陽縣倒騰生意經紀之事。他為人厚道,對人總有三分容讓,他酒樓、藥鋪、茶坊都做過,后來偶然間跟朋友一起做煤炭生意發了大財。冬日里,用煤炭燒火取暖是本朝一大發明,用者甚眾。這生意原本是官府壟斷,但是世事變遷,自從北虜不斷騷擾進襲,官府無暇他顧,他就靠著一干江湖中的商家互助,漸漸把生意做起來。

多年后,俞家成為務陽縣有名的大戶。俞氏一門有兩子一女,長子叫作俞長義,他繼承了俞青之做生意的特長,常年四方游走去鄉下田間收米,然后販賣給各州府,買賣做得很辛苦,俞長義很少回家。二兒子叫作俞長勇,自小勇武有力,愛使槍弄棒,后來本朝橫遭靖康之禍,他旋即北上投了岳飛元帥,去抵抗金人。妹妹俞梅珞則是父親俞青之的掌上明珠,俞青之對俞梅珞寵愛有加但管束甚嚴。

俞梅珞并非俞青之親生,她的身上有著一段沉重的秘密。

俞青之的妹夫叫作張峻,他本是遼國的漢人貴胄,從小生在北國,由于遼人尊崇漢禮,同拜儒家圣人為先哲,張峻因此飽讀詩書,諸子百家無所不通,是一個典型的北方才子。自從澶淵之盟之后,宋遼百年和好,交往甚多。某一年,年輕的張峻隨遼使南來,他本沒有什么特殊使命,只是隨著父親的朋友來南朝游歷一番,以廣見聞。來到汴京之后,張峻就被深深打動了,汴京是個巨大而繁華的城市,街道縱橫交錯,高樓廣廈鱗次櫛比,每日酒樓、茶坊、勾欄瓦舍里人群晃動,逢年過節燈山如海,歡歌笑語盈滿市井。張峻本性曠達,原本就不喜世俗之事羈絆,所以迅速喜歡上了這種生活。張峻在汴京逗留下來,廣泛結交各路朋友。有一次,一個西夏人在酒后向他描述了江南之盛,按照他講述,江南之美遠非北方可比,春時百花爭艷,夏時蓮葉接天,秋時草木豐美,冬時濕潤清新。張峻聞言動了心,那些他很早就熟讀的唐人詩句驀然在胸中涌動起來,他和那個西夏朋友大醉三天之后,單人獨騎直奔江南而去。經過長途跋涉,他終于到達了臨安,當他牽著馬站在聞名已久的西湖面前時,眼中充滿了淚水,這兒不是他的故鄉,卻像他一直在尋找的故鄉,那是一種精神上的故鄉,一切妥帖一切舒暢,他被眼前所有的風景與人物折服、感動。

張峻自此在江南閑居下來,他沒有住在繁華鬧市,而是放浪形骸流連于山水之間,用手中畫筆抒寫胸臆。在一次游歷途中,他與俞青之的妹妹俞先容相遇,俞先容是大家閨秀出身,舉止從容有度,容貌艷麗照人,也是飽讀詩書通曉天下大事,兩人偶遇攀談,一見鐘情,很快私訂終身。俞先容毫不猶豫放棄了原來的生活,跟著張峻隱居山林之間,兩人每天詩酒相伴,成了一對神仙眷侶。誰想天不遂人愿,大金肇興,金遼相恨相殺,大金勢如猛虎,長驅直入,大遼則潰不成軍,毫無還手之力,幾年之間國勢迅速委頓。消息傳來,早已不問世事的張峻開始不安起來,這一回他覺得無法置身事外,畢竟大遼是他生長的地方,所有的親朋好友都在那里,他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怎能做到完全的太上忘情呢?

最終,張峻決心赴國難,回大遼。

于是,十幾年前的某個夜里,俞家的門被敲響了,俞青之在詫異之中打開門時,兩個黑影閃了進來,來人正是妹妹俞先容和妹夫張峻。俞青之已經與妹妹、妹夫許久未見,他們深夜來訪實在令他意外。在書房之中,俞青之和妹夫張峻長談一宿,張峻把他的想法毫無保留地告訴了俞青之,俞青之聽后苦勸,但是張峻去意已決,俞先容則坐在一旁一言不發。

清晨,當一縷晨曦照進窗子之時,張峻站起身來,他扶了扶黑色幞頭,整整青色長袍,之后一揖到底,他說:“大哥,我必須走了。”

俞青之看著他,心中一陣難受,這個妹夫雖為遼人,但是飽讀詩書,淡泊名利,其氣質高潔很多漢人與之相比都相距甚遠,可這一去恐怕前途難測,關鍵還帶著妹妹。

“唉,你回去又能管什么用呢?你只是一個人啊。”俞青之依然不甘心地說。

“可是我怎么能不回去呢,那圣賢之書豈不是白讀了?”張峻無奈地說。

俞青之轉過頭看著俞先容,他又說:“妹妹,要不你留下來吧?”

俞先容一言不發,她只是搖了搖頭,然后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張峻的手,張峻看著她凄然一笑。

“大哥,孩子太小,到了那邊肯定兇多吉少,所以就交給你了,拜托。”張峻平靜地說,俞青之無奈地點點頭,他的眼中淚光一閃。

“我們不是好父母,希望她一生平安。”張峻說到這里,俞先容的眼淚奪眶而出。

就這樣,張峻和俞先容在那天清晨走了,他們騎著馬并肩奔出了務陽城,他們把孩子留給俞青之,還給他留下了一批珠寶。那是一個悲傷的早晨,張峻這個北方的漢子無法抵擋故鄉的召喚,狂奔而去,而俞先容這個文弱的南方女子為了愛情決定盲目犧牲,只留下俞青之一個人站在街頭默默嘆息。

俞先容留給俞青之的孩子就是俞梅珞,由于妹夫的身份相當特殊,俞青之秘密地把她安排在鄉下撫養。張峻離去之后,杳無音訊,幾年之后金人迅速滅遼。金人并不滿足,他們趁著武力強盛轉而攻宋,宋疲軟無能疲于應付,終遭靖康之恥,徽欽二帝被擄往五國城。萬幸,九皇子趙構逃得一命,他倉皇輾轉了一陣,定都臨安,局勢才漸漸穩定下來。

若干年后俞梅珞稍長,俞青之悄悄把她帶回了務陽城。俞梅珞自小恬靜,坐臥舉止皆進退有度,俞青之看著她每每想起妹妹。一個春天的中午,陽光和煦,俞梅珞躺在一棵梨樹下的臥榻上睡著了,微風吹來,梨花漫天飄落,恰好有一朵梨花不偏不倚落在了俞梅珞的額頭之上,俞梅珞一直安穩地睡著,直到兩個時辰之后,風才吹走了那瓣梨花,俞梅珞的額頭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兒。

俞青之把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納罕,他看著俞梅珞額頭上的那個印記,心想,此女一定非同常人,這個梨花飄落的情形要告訴他什么?幾天后,他去城中的麗石街找到了一個相熟的算命先生,他遞給算命先生一個八字,算命先生看了八字之后問他:“大官人,這是誰的八字?”

“我女兒。”俞青之說。

算命先生看了一眼俞青之,調整了一下語氣說:“小姐的命可是透著奇特啊——”

“什么意思?”俞青之問,說著掏出一塊銀子遞給算命先生,“先生請講實話。”

算命先生迅速收了銀子,他說:“我的意思是,小姐的命運跌宕起伏,很多事情天機難料,我也看不清楚。”

“先生再說明白一點。”俞青之懇求道。

“小姐這命看起來會有兩夫兩子,宜靜,否則骨肉相侵,前途叵測。”算命先生語氣有些沉重地說。

“那先生有什么辦法嗎?”俞青之緊張起來。

算命先生又看看八字,想了一下說:“這樣吧,既然大官人下問,我就胡說一句,小姐青春年少之時宜深藏閨中,忌躁動二字,年長之后可嫁于深宅大院,最好足不出戶。要是讓小姐一生只在青燈古佛之間,修身養性,也無不可,不然一生顛簸折騰,凍苦無依。”

俞青之聽了算命先生的話非常震驚,這是他完全沒有想到的,他思之良久,不知為什么腦中總是盤旋著一個“散”字。不久,他買下了旁邊鄰居家的地。很快,一幢宏偉的建筑拔地而起,它有三層之高,整個建筑呈“器”字形,中間有一主樓,四周為配樓,各樓之間有飛橋欄桿相通,遠遠望去雕梁畫棟,美輪美奐。樓成之日,俞梅珞遵父命搬了進去,她住在主樓的最高層,可以遠眺務陽城,務陽縣的人于是都把俞家新樓叫作“梅樓”,原因很簡單,就是用俞梅珞的名字里那個梅字。

俞梅珞就這樣被深藏閨閣之中。年齡稍長之際,俞青之延請了老師教她讀書,俞梅珞很聰明,讀書過目不忘,諸子百家、詩詞歌賦讀起來似乎舉重若輕,才能與同齡學童相比在云泥之間。年紀再長之時,她已經通曉了音律,后來又從名師學畫,很快,她的才能又從她的畫中充分顯露出來,她雖年齡幼小,足不出戶,但是繪畫的題材卻極其廣泛,既有高山流水,蒼云松柏,又有茶坊酒肆,小橋流水。每當畫出,必全城轟動,求畫者甚眾,有人買去收藏,有人買去裝飾商家店鋪,更有一干好事之徒,競相在畫上題寫詩句,謊稱是俞家大小姐所贈,弄得城中大街小巷市井閑人每每相聚吟誦,品頭論足。

俞梅珞名聲在外其實是俞青之想要的,他已經把女兒深藏閨中,下一步,他就盤算著如何把女兒嫁入深宅大院。俗語有云,沒有梧桐樹何來金鳳凰,這“梅樓”就是一棵招攬乘龍快婿的樹,而才學之名又可以順利抬高俞梅珞的身價,他認為,他的做法已經為女兒留了一條寬廣的后路,等待她的必然是豪門大家。

話說務陽縣里富庶繁華,城中道路縱橫,號稱有八街十六道六十四巷。每條街道旁盡是商鋪、茶坊、客邸、藥鋪、澡堂以及住戶人家。外來的人對務陽縣的形容就是兩個字:熱鬧。每天早上四五點鐘就有人提供早點茶湯,日出時,街上所有的鋪席都已開門做生意,白日里街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各種小經濟買賣呼和于道,到了晚上七八點鐘,夜市就開了,各種小吃,菜品果子,膾鲊之鮮都擺在路邊攤上,人們蜂擁而至大快朵頤,一直要折騰到凌晨一兩點。如果想去消遣娛樂,城中到處都是歌樓燕館,那里群妓爭艷,歡樂笑鬧,還有各種勾欄瓦舍,里面說書、賣藝、雜耍、唱曲的應有盡有,花樣百出。

務陽縣雖然熱鬧,但是民風淳厚,鄰里之間皆和諧友善。如果有外人來辦事問路,街上的人會熱情指點,有新搬來的人家,鄰居們如同遇到節日,皆爭相過來幫忙,有端茶獻湯的,有指引營生買賣的,更有帶著錢物來安排酒食的,大家謂之“暖房”,而如果哪家遇到紅白喜事,整條街道的人更是傾巢出動,有錢的出錢,有力的使力,宛如一家人一般。

李家住在八街之一的府前街,離俞家僅一步之遙。俞李兩家關系素來密切,主要是源于俞青之與李元甚是相投。那李元是個郎中,在府前街前面的馬蹄街開了一家藥鋪,名字就叫作李郎中家,他在堂前坐堂看病,老婆錢氏在后堂負責抓藥。李元老實本分,出了名的怕老婆。他老婆錢氏人長得茁壯,一雙吊眉之下有一雙銅鈴大眼,做事干凈利落,精明且強勢,全家的事都由她說了算。李元從來唯唯諾諾,對于夫人的種種指示都是及時照辦,稍有差錯,錢氏不管人前人后,立刻呼喝叱罵。李元有一次悄悄藏了些私房錢,不幸被錢氏發現。錢氏大怒,罰他坐在一張小凳上,頭頂一只燈碗,點燃燈火,乖乖地凝神思過。李元藏錢已經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現在被發現更是覺得死到臨頭,他絲毫不敢執拗,只是一味地屏氣定神,如同木偶一般,口中念著:“夫人,我錯了,我錯了,再也不敢了。”李郎中家這一出喜劇很快被家人傳揚出去,不久之后務陽縣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大家皆笑稱李元為“補闕燈檠”。

李家人丁不旺,李元與錢氏只有一子,叫作李崇。李崇自小有乃父之風,為人敦厚、寬容,做事持久而認真,但凡事亦不敢出頭。李崇本醉心于讀書,只可惜幾次州試不中,最后一次落第之時,他去了一趟城外的山廟,在廟中他搖簽,一連三次都是同一支簽掉出來,他用細白的手撿起簽子,沒敢看而是揣入袖中帶回了家,回家之后,他坐定,喝了一杯茶之后,方才拿出簽子看了,良久,他長嘆一聲,看來他這一生功名無望了。

于是,李崇子承父業,做了郎中,無論如何,懸壺濟世也是好的。自此,他心如止水,日復一日跟著父親學習醫術、坐堂問診。時光慢慢過去,李崇越來越心平氣和,他還常常會想起那支簽子上的暗示,他這一生應該有一婦兩子,那樣的生活似乎也還不錯。

俞梅珞與李崇自小相識,李崇覺得俞梅珞高傲而神秘,如同一個高高在上、生活在云端的影子。俞梅珞除了繪畫亦頗善音律,她有一支心愛的竹笛,沒事兒的時候就會拿出來吹。每當俞梅珞吹起笛子,那清亮婉轉的笛聲,就會穿過種種雜音飄入他的耳中。某個夏日的晚上,李元剛剛關了藥鋪,正遙遙地走過馬蹄街,此時俞梅珞的笛聲再次響了起來,這一回它清幽哀婉,柔弱異常,李元走著走著不禁停下來,側耳細聽,笛聲慢慢散揚,那股幽怨的味道頗讓人心動,他抬起頭望向月亮,月廣無邊。須臾,笛聲停止,他望向梅樓,三樓之上,燈火通明之處,俞梅珞正抬起她姣好的面龐也在望月亮,她穿著一件藍色對襟褙子,內著白色抹胸,腰系白色長裙,長發及腰,頭頂插著一枚大大的翠生生的碧玉簪子,她長久地凝視著月亮,很久之后,李元聽到她一聲長長的嘆息……

隨著俞梅珞年紀漸長,她出落得越發漂亮。俞梅珞面容清瘦,身材高挑,有一雙讓人覺得有點落寞的大眼睛,她酷愛交領白衣,腰間常系著一條紅色的帶子,人們每當看到她在梅樓晃動的身影,總是感覺到一絲不食人間煙火的氣息。俞梅珞聰慧過人,她對各種算經頗為熟稔,父親一個月的賬本,她幾乎一時半刻就能看完,然后輕而易舉地指出某些錯誤。父親平時嘮叨一些經紀生意,她一般都是心不在焉,偶爾說些自己的想法,那主意往往讓父親覺得絕妙異常。但是,俞梅珞對生活很不滿意,長期寓居在梅樓之上讓她覺得太枯燥太乏味了,越是長大,她越是不喜歡這種囚禁一般的日子。

俞梅珞最大的快樂就是跟大哥俞長義聊天。大哥雖然很少回來,但是對這個小妹妹卻寵愛有加,每回回來他不僅給她帶回很多新奇物件,還跟她談天說地,告訴她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樣的,每每聽得俞梅珞手舞足蹈。父親見此情形,心中也心疼女兒,就不時請城外的僧尼來家中談論一些佛家真諦,但是這并不合俞梅珞的所思所想,俞梅珞雖看過不少佛家經典,也能硬著頭皮和出家人參禪,但是她的內心卻是相反的,人們越是談論四大皆空,她就越想看看那些被貶斥得不值一哂的紅塵世界。

自某一天起,苦悶至極的俞梅珞決定想辦法出去看看。但是俞家高墻大院,大門緊鎖,二門緊閉,她怎么溜得出去呢?俞梅珞為此冥思苦想。

一天傍晚,夕陽西下,這一天鋪子關得早,李崇早早拿了銀錢回來,走上府前街,來到俞府正門時,又看到俞梅珞落寞地站在梅樓之上,不禁同情地叫了一聲:“俞家妹妹,今日可好?”

俞梅珞聞言把眼光轉向他,她看著李崇,點點頭說:“我還好,李家哥哥,今日收得早啊。”

“是早了些,今日沒人。”李崇憨厚地說。

俞梅珞看著梅樓之下的李崇,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忽然靈機一動,她又端詳了一下李崇,忽然向李崇招招手說:“李家哥哥,我有些要緊話說,你且轉過來。”

李崇一時不明所以,俞梅珞沖他使了一個眼色,李崇這才會意,從俞府正門轉到側面偏門,果然俞梅珞很快從另一扇窗戶露出臉來,她看看四處無人,一下子把一個香囊扔了出來。李崇趕緊拾起,他打開一看,里面有個字條,上面有六個清麗娟秀的小字:三更、梯子、重謝。李崇有些愕然地抬起頭,俞梅珞沖他認真地點點頭,向他悄悄伸出了三個手指——

這天晚上三更之際,李崇猶豫良久,終于做了這輩子最石破天驚的一件事。他肩負一個木梯,悄悄來到俞府的后墻外,不久,一個黑影出現在墻頭,她敏捷地爬下梯子,輕盈地跳落到地上,這就是俞梅珞的終極大招,她家的那棵梨樹早已傾斜著長出了墻外,她算好了憑著梨樹的枝杈,她完全可以爬上墻頭,只要李崇在墻外接應,她一定能逃出這個務陽城中最被人仰慕的地方了。

俞梅珞這輕輕一跳,也許是她命中注定的,她的行動中既有父親張峻的曠達,也有母親俞先容的決絕。自此,俞梅珞和李崇約好,每周的某個夜晚,她用竹笛吹奏一曲《曉寒春》,李崇聽到后就會在夜深人靜之際,悄悄扛著那個木梯在墻外等待,她每回都會給李崇一小塊碎銀子,自己則女扮男裝跑出去逛街。沒任何懸念,俞梅珞迅速喜歡上了外面的世界,她愛去夜市,愛看街中各種喧鬧的情景,她慢慢熟悉品味著城市中的一切,市井買賣,人言笑語,看著這一切,她覺得這才是她應該過的日子。

光陰荏苒,俞梅珞一晃到了出嫁年紀。本朝逐利之風甚重,俞家之富早就盡人皆知,因此求娶俞梅珞者甚多,這些人家多為城中富戶。但是,俞梅珞卻看不上那些富家子弟,她對那些富家子弟的事情多有耳聞,他們游手好閑,整天鮮衣怒馬在城中馳騁,還常常流連于勾欄瓦舍、燕樓歌館,做出許多風流勾當。俞青之以為了解女兒的心思,他覺得女兒可能更中意讀書人,只可惜莘莘學子大都家境一般,女兒嫁過去難免受苦,這是他不情愿的。但是俞青之想錯了,俞梅珞也沒看上讀書人,她的心中其實有個驚世駭俗的想法,她想:“我要選一個對我好的人,管他是誰!”

這是一個春天的夜晚,俞梅珞又從梅樓之中溜了出來。

春天的到來,讓空氣中充滿纏綿的味道。花已經開放,街上的人比往日更多,俞梅珞的心也更萌動,她認真感受著人們說話、玩笑、飲酒、買賣,相比自己周圍那些死氣沉沉的東西,她更喜歡面前這種全新的、動態的、充滿生命力的市井生活。

俞梅珞向城南走去,在青馬街有一家最大的酒樓叫作翠云樓。很快到了青馬街,遠遠望去,翠云樓燈火通明,門首搭著彩樓歡門,繽紛燦爛,剛一入店門,只聽一眾女子高叫:“客人財運亨通,大吉大利。”俞梅珞抬眼望去,只見大門至酒樓大廳約百步之遙,東西兩廂都是干凈整潔的閣子間,大廳門口以及東西兩廊之下,站著濃妝艷抹的女子,幾乎有一兩百人,高梳云髻,頭戴鮮花珠翠,望之宛若神仙。

“客官,來啦,里面請——”小二殷勤地招呼道。

俞梅珞點點頭,她揮揮手,小二馬上乖巧地附耳上來。

“二樓,找個濟楚的閣子,能看得見樓下。”俞梅珞壓低聲音說。

“得嘞,樓上請——”小二說。

到得樓上,小二果然挑了一個干凈齊整的房間,俞梅珞坐下,小二問:“客官,點些什么?”

俞梅珞想想說:“來一壺藍橋風月,半只雞,一碟煎魚,再來些新鮮菜蔬果子按酒。”

“好嘞,稍等就來。”小二說著就往閣子外走,走到一半又返回來,諂媚地說,“客官,樓下有新來的粉頭,不叫上來唱一曲?”

俞梅珞聞言忽然捂嘴笑了,但她瞬間自覺失態,馬上正色擺擺手,小二一瞧知趣地走了。

就在兩人說話之間,一個身材高挑的男人走進了酒樓。他面白俊美,有一雙細長的眼睛,頭戴黑色幞頭,上面插著一朵大紅花,身穿交領淡綠色長袍,手持一柄金粉扇子。他掃視了一下樓下眾多花枝招展的妓女,妓女大聲問好,他撇嘴一笑,隨意抬起頭時忽然看到了俞梅珞。俞梅珞也看到了他,兩人四目相對,俞梅珞心中一驚,她想:“這個人也太漂亮了一些,齒白唇紅,眉目傳情,怎的像戲里的人物一般?”那個男人看到俞梅珞也是一驚,他想:“此人面目俊朗,眼中流光溢彩,只是他怎么像個女人呢?”他想著,又仔仔細細看了俞梅珞幾眼,俞梅珞一時窘迫,早已掉開眼光望向別處。

菜很快就上齊了,俞梅珞開始自斟自飲起來。酒香之下,俞梅珞不久就有點暈了,她一邊喝一邊看著樓下的人們嬉笑歡鬧,酒至半酣的時候,忽聽得腳步聲響,須臾,閣子間的布簾一挑,剛才那個男人笑吟吟地走了進來。

“這位官人請了。”男人向俞梅珞大大方方地一拱手。

俞梅珞一愣,她頓了一下,也下意識地拱手說:“官人請了——”

男人聽了俞梅珞的聲音有些奇怪地一笑,他的臉上顯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他不客氣地走過來,大大咧咧坐到俞梅珞對面說:“官人,好面熟啊,我們在哪里見過?”

俞梅珞看著面前這個俊美的男人,不禁慌亂起來,她的臉上騰起一片紅云。

這一回,俞梅珞的運氣不好,她遇到了一個采花賊。他對女人太熟悉了,進門后,他在樓下坐了一陣,思前想后怎么也覺得不對,就決定上樓去看個究竟。當他剛一走進房間,再次看到俞梅珞時,就知道自己來對了,他判斷自己遇到了一個落單的女孩子,俞梅珞再巧妙的裝扮也逃不過他獵艷已久的眼睛,他面對著俞梅珞不自覺地咽了一下口水,這個漂亮的女孩子應該比翠云樓的任何一道菜都要可口。

七天之后,俞梅珞在山道之上悄然醒來,她被一個名叫幻空的僧人搭救了,然后被安排在廟中休養。

俞梅珞終日沉默,實際上她的腦中思緒狂亂,她反復回想著過去的那幾天,就如同過了一生一般。那個最關鍵的晚上,她不知道是怎么度過的,那個神采飛揚的家伙很大膽地進來跟她攀談,一開始,她很慌亂,但是那個男人很會說話,特別會恭維人,她的心竟然慢慢安靜下來,沒想到,那個男人喝了兩杯之后忽然揭出了她的秘密,他說:“你是一個女人吧?”俞梅珞一下子又慌了,剛要張嘴辯解,那個男人馬上豎起一個指頭,他夸張地搖著,臉上帶著一絲狡黠笑著說:“你不用騙我,天底下沒有女人能騙我。”

隨后,她應該是喝多了,而且被那個男人帶走了,誰想到,他竟然是一個山匪。

當她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已經身處深山之中。那個男人告訴她,這是啟龍山,離務陽縣外不遠,俞梅珞知道這座山,她看過不少當地吟詠啟龍山的詩文,它是懷興府唯一的山,山雖然不高卻廣大,綿延著穿過整個州府。

俞梅珞跟那個男人有著異常難忘的相處,他們一起度過了非常瘋狂的七天。他帶著她如同帶著一件器物一般在山里走著,他跟她興致勃勃地聊天,仿佛對紅塵中的事情充滿了興趣。他讓她給他講務陽城里的故事,她無奈之下斷斷續續地講著,他非常認真地聽著,而且不允許她停止,只要她一停止,他就懲罰她——那是一種難以啟齒的懲罰,起初,她感到疼痛而羞恥,但是逐漸地她體會到某種意想不到的快樂,她本想壓抑那種快樂,覺得它骯臟不潔,但是它卻不停地冒出來。她的心也在逐漸變化,從一開始的恐懼、害怕到恨他、想殺他,再到漸漸有些麻木,之后竟然慢慢適應,甚至開始有一絲喜歡他。但是,最終恨意還是戰勝了一切,那是因為他在某一個傍晚忽然把她拋棄了,他用藥酒迷倒她,之后就把她扔到山路上。“土匪永遠是土匪,沒有人心的土匪。”她恨恨地想,但是她哪里知道,這其實正是山匪的良心發現,他決定放過她,讓她回歸原來的生活。

僧人幻空一直對俞梅珞細心照顧,他肯定這個女孩子一定受到了致命的打擊。她一言不發,眼神中透出絕望,每當幻空端來粥碗的時候,她都轉過身面朝床里。幻空每回放下碗都會問她一句話:“姑娘,你的家在哪兒,等你身體好了,我送你回家。”

俞梅珞從不回答,有一天幻空再問時,俞梅珞忽然說了一句:“我想死。”

幻空聞言,想想說:“人生確實苦,姑娘想怎么死?”

“我沒想好——”俞梅珞聽了幻空的回答哭了出來。

幻空安靜地看著俞梅珞,又說:“姑娘,我見過很多心灰意懶的人,但是你還沒到那個地步,我且問你一句話,你既然連死都不怕,還怕活著嗎?”

俞梅珞聽了,放聲大哭起來。

俞梅珞第二天開始吃粥,幻空說得對,她還沒有勇氣去死,那就只能活下去。吃完粥她就不哭了,她知道哭是沒有用的,目前最需要的是想出辦法,如何面對未來。幾天后,她告訴了幻空她的住址,在一個夜晚,幻空拉著一匹青騾把俞梅珞送到了務陽城門外。在城門口,俞梅珞翻身跳下騾子,她跪倒在地,連磕三個頭。

“大師,感謝再造之恩。”俞梅珞由衷地說。

幻空淡然一笑,他看著務陽城閃動的燈光,以及隱隱傳來的鼎沸人聲,認真叮囑俞梅珞道:“姑娘,要小心些,紅塵嘈雜,不可再大意了,你心高氣傲,要學會忍啊。”說完,他撩起僧袍,牽著騾子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俞梅珞離開家已經二十多天了,俞青之一直心急如焚,他派出人四處打聽,對外卻一點也沒有聲張。他是俞梅珞消失的第二天清晨知道消息的,當時一個丫鬟慌慌張張跑到俞青之的書房中告訴他小姐不見了,俞青之大驚失色,連連問:“小姐怎么會不見了呢?她會去哪兒呢?”家人們互相看了半天,才有一個人支支吾吾地說:“小姐夜里常常自己出去。”

“出去?她怎么可能出去?”俞青之大驚失色。

“是的,她一般從那棵樹跳出去——”家人指著梨樹唯唯諾諾地說。

俞青之聽完頭都快炸了,他從來都覺得自己的女兒是從容安靜的,雖然時而郁郁寡歡,但想來那是女孩子的特質,絕不至于離經叛道到這種地步。

就在俞青之惶惶不可終日之際,俞梅珞在深夜悄悄潛回俞府。俞家依然沒有聲張,俞青之立刻找人向外散風,說俞梅珞病了,需要靜養一段日子。可是,不久各種風言風語還是多了起來,說俞家大小姐有一次出門賞花,結果遇人不淑……

謠言越來越多,話也越來越難聽,俞梅珞當然最清楚自己的處境,她知道自己犯了一個要命的錯誤,她一直在想該怎么辦,某天夜晚,夜深人靜之際,俞梅珞又吹起了她的竹笛,此時所有人都已經睡去,只有她的笛聲悠悠地穿過黑夜。李崇醒了,他對那種特殊的笛聲異常敏感,那種笛聲似乎具有強大的魔力,他知道她回來了,在笛聲一遍又一遍的催促中,他悄悄爬了起來,扛著梯子打開家門,偷偷溜了出去。

在俞家的后墻外,當李崇剛把梯子豎好,一個黑影就迅速爬了下來,俞梅珞如同以往一樣毫不猶豫地跳到街道上。

“俞家妹妹,你還好吧?”李崇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

“李家哥哥,我還好。”俞梅珞說著,眼淚瞬間涌了上來,她再次見到這位青梅竹馬的朋友仿佛已經隔了一輩子。

“你這些天到底干什么去了?嚇死我了。”李崇說。

俞梅珞什么也沒有回答,她忽然跪下了,對李崇堅定地說:“娶我!”

李崇聽了這話,嚇得“啊”了一聲。

這是俞梅珞想到的唯一一個辦法,“娶我!”俞梅珞再次堅定地說。

李崇看著跪在地上的俞梅珞,十分為難地說:“可是,你爹會怎么說?我母親又會怎么說?”

俞梅珞聽了李崇的話,很鎮定地回答說:“我爹那里好辦,明天晚上這個時候,我去找伯母談,我跟她說。”

第二天深夜,李家燈火通明。

在約定的時間,李崇打開了門,俞梅珞大大方方地走了進來。李家院子不大,但干凈齊整,一邊是院墻,另一邊是幾間廂房,正面則是客廳。俞梅珞進屋之后,只見李元和錢氏端坐堂中,俞梅珞走了過來,低頭屈身拱手深深道了一聲萬福。

“大小姐,聽說前一陣身有小恙?”李元溫和地笑著問候。

“感謝世伯惦念,最近好些了。”俞梅珞說。

“坐吧,快坐。”李元說。

俞梅珞依言,在李元和錢氏的下首坐了,李崇則肅立在李元身邊。

“大小姐,我聽我們家崇兒說,你有事找我們商量。”李元問。

“是的,世伯,我想讓李崇哥哥娶我。”俞梅珞毫不羞澀,相當坦然地說。

李元聞言沒說話,他轉頭看看錢氏,錢氏吊著一雙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俞梅珞,從鼻孔里笑了一聲。

“大小姐,這婚姻大事可不是兒戲。”錢氏說。

“所以這才找伯母來商量。”俞梅珞不卑不亢地說。

錢氏聽了皮笑肉不笑地扭過頭對李元說:“官人,這快入夏了,新鮮果子也要下來了吧?”

“是的,夫人。”李元畢恭畢敬地說。

“吃果子都講究嘗鮮兒,過了時令的爛果子可就沒人要了。”錢氏陰陽怪氣地說。

俞梅珞聞言,面孔一時紫漲,但她壓住心頭那口氣,臉上浮起一絲笑容回答道:“伯母所言極是,不過話分兩頭,有些果子更講究稀有珍貴,比如那番邦進貢來的,時令上雖然差一些,但是小門小戶的可吃不起,它貴啊!”

錢氏沒想到俞梅珞會這么狠狠地回噎她一句,她剛要著惱,又生生忍住,兩人之間一時僵住了,李元見狀馬上出來打圓場,他對李崇說:“崇兒,快去把新做的烏梅湯端上來,給大小姐嘗嘗。”

李崇去了,一會兒拿著茶盤端過幾碗烏梅湯,俞梅珞接過來,幾個人默默地喝著,俞梅珞喝了兩口,率先把碗一放說:“伯母,咱們明說吧,我要是嫁過來,那陪嫁的奩產必不會少,按照本朝法度,那份奩產怎么處分都要依我,如果我過了門,愿意寫份文書,把財產全部交予夫家,伯母看怎么樣?”

錢氏一聽,著實心動了一下,她慢慢放了碗,并不作聲。

“伯母,要不是我生了病,你李家可沒有這個機會吧?”俞梅珞耐心地勸道。

錢氏聽到這兒,終于點點頭說:“大小姐果然是個厲害角色,我問你一句話,這事兒你能做得了你爹的主嗎?”

“能,他要是不同意,我就把梅樓燒了。”俞梅珞很淡定地說。

李崇和俞梅珞就這樣成了婚,不到一年俞梅珞誕下一子,孩子出生之后,日子過得煩瑣而充實,家庭生活也貌似平順。

誰想天有不測風云,紹興十一年高宗冤殺岳飛,隨即俞家被抄家,原因是俞長勇多年追隨岳飛,被誣為岳飛余黨連坐抓捕,并判抄沒家產。

消息傳來,俞青之急火攻心,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他精打細算小心謹慎了一輩子,卻還是沒有躲過那無緣無故的一刀,原因還來自于報國。當縣衙的兵丁帶著州府的人如狼似虎地站在俞家大門前時,俞青之迅速手書一封信,讓一個家人從后門溜出去,趕緊去找長子俞長義,讓他亡命江湖,別再回來。

俞青之照例讓管家使了錢,請求門前的兵丁多給一點時間,縣衙中人本有很多與俞府相熟,樂得賣個人情。俞青之拖著殘軀,獨自上了梅樓,他在屋子中間坐下,緩緩四望,務陽城盡收眼底,它繁華依舊。他沒想到他俞家竟然是這樣的結局,厚道謹慎精明都抵不過天意。

“唉,這輩子怎么躲都躲不過去,他們就是不放過你。”俞青之長嘆一聲,他這一生經歷的折騰太多了,先是遼人折騰宋人,宋人折騰遼人,接著金人折騰遼人,宋人折騰遼人,再后來是金人折騰宋人,宋人折騰金人,他在各種折騰中輾轉騰挪,最后還是在宋人折騰宋人的時候被干掉了。

“老天,你什么時候能良心發現,讓我們黎民百姓好好過日子呢?”俞青之發自內心地祈問。

俞青之呆坐了一陣,之后起身,毅然做了一件這輩子最勇敢的事情,他把梅樓點燃了,火苗瞬間就躥上了屋頂,很快,梅樓就如同一枚巨大的火炬一般燃燒起來,它充滿不解和怨氣,好像在質問上蒼,到底誰能給老百姓一條活路?

俞梅珞并沒有看到那股沖天的火焰,她在睡夢之中被一股煙味嗆醒。她睜眼看看孩子睡在她的身邊,一切安好,正訝異間李崇沖了進來,他滿臉慌張地大喊一聲:“梅樓著了!”

俞家就這樣敗落了,俞長勇被抓,俞長義不知所蹤,俞青之自焚而死,每個時代的榮華富貴都是過眼云煙般的事情,連感嘆的時間都不夠。

俞梅珞忽然變得一無所有了,而她自己眼下的日子也過得并不舒服。她本是大小姐出身,家里原來丫鬟仆婦甚多,家務事當然是不會做的,所以嫁到李家之后,遇到一點事情肯定手忙腳亂,錢氏既挑剔又厲害,她早就看不慣俞梅珞笨拙的樣子,動輒發脾氣罵人,俞梅珞為了孩子只好忍氣吞聲,直到這時她才發現,原來那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吟詩作畫吹笛弄月的日子絕對值得懷念,她也才明白了父親把她裝在金絲鳥籠中的苦心,眼前這種瑣碎、畏縮的日子真是太令她心煩了。

日子一長,錢氏與俞梅珞的矛盾日漸明顯,兩人原本誰都不是省油的燈,那錢氏嫌貧愛富,俞梅珞家道中落后,她不斷聒噪,話里話外都是俞梅珞騙了他們李家,俞梅珞強忍了些時日,終于壓不住小姐脾氣與錢氏大吵,而李元李崇父子均懦弱無比,兩個婦人大鬧之際,兩人面面相覷諾諾不敢言,女人們吵的次數多了,兩人竟能視而不見地在一旁下起棋來。

一個雨天,俞梅珞在和錢氏又一次沖突后,奪門而出。可她實在沒有任何地方可去,只能神情沮喪地在街上閑走。務陽城里依然人來人往,即使雨天也沒擾了人們悠游閑逛的雅興,茶樓酒肆都開了門,商旅往來,人頭攢動。俞梅珞信步走入一家茶坊,茶坊的名字叫作“朱四郎”。這是一間高檔茶坊,環境清雅,茶坊的墻壁上掛著名人字畫,四周擺放著鮮花、奇松、異石。茶坊內,有幾個人正鬧鬧嚷嚷聚在一起“分茶”,看看誰能在茶碗中沖出最優美的圖案,另一群富家子弟則會聚在一起,習學樂器,不時嬉笑。

俞梅珞挑了一個臨街的位子坐了,務陽縣中的茶坊,每個季節售賣的飲品也不同。冬天賣擂茶,茶里拌有姜末,喝后可以驅寒;暑天除了茶,也賣梅花酒,坊中還不時吹曲,以招攬客人。俞梅珞點了一盞梅花酒閑坐,眾聲喧嘩之中,她郁郁寡歡,她忍不住又想起了過去,沒想到當年無比厭煩的日子現在看起來如同在天堂一般。

就在她胡思亂想之際,一個人戴著斗笠來到她面前坐下,她抬起頭看那個人,他摘下斗笠,居然是那個山匪。

俞梅珞大驚失色,她看看左右,周圍的人并無異樣。

“沒錯,是我——”山匪滿不在乎地對她說。

俞梅珞驚恐地盯著他,一時無語,慢慢地,她的眼中涌起淚水。

“哎喲喲,這是怎么了?我的小娘子——”山匪調笑地看著她,拉長聲調說。

“你找死嗎?城門上長年有你的畫影圖形,一直在抓你。”俞梅珞過了半天才咬牙切齒地說。

山匪無所謂地一笑,說:“這事兒太稀松平常了,我告訴你,這一州六縣都有,我、不、怕。”

俞梅珞起身想走,山匪一把飛快地摁住了她的手。

“我想你了,所以才來找你。”山匪此時非常恬不知恥地說。

俞梅珞聽了這話臉上一紅,她迅速把手收了回來,這么直接的話從未有人對她說過,但是她馬上又想起正是山匪把她扔到山道上,心中恨意頓生。

“你是我第一個放走的女人,但是我后悔了,我去找了幻空大師,他告訴我你回到了務陽城,所以我就來城里找你。”山匪笑嘻嘻地說。

“幻空大師是不會告訴你的。”俞梅珞低聲說。

“是的,那禿驢一開始確實不說,但他不說,我就砍他的指頭,他又沒幾根指頭。”山匪耐心地解釋道。

俞梅珞被山匪的惡毒嚇住了。

“心肝兒,我想你了,我特別想念你身上的味兒——”山匪笑嘻嘻地又說,在那一瞬間,他臉上揚起孩子一般燦爛的笑容。

“滾——”俞梅珞聽到這兒,再也忍不住,她低低怒吼了一聲。

按理,這場談話怎么看都要鬧翻,一個大小姐必然和一個山匪勢不兩立。談話期間,俞梅珞幾次恨不得想把酒潑在對面那個無恥之徒的臉上,但是她不敢也有點下不去手。俞梅珞很憤怒地告訴山匪:“你毀了我一輩子。”可山匪則淡定地回答她說:“你這一輩子我不毀,早晚有人毀。”

出人意料,談話結束時兩人竟然說好要再次見面。這是山匪放走俞梅珞的條件,他說如果她不來,他就會在城市中一直找她,直至再次找到她,俞梅珞聽了顯然是被嚇住了,她知道他什么都干得出來。

分手之后,山匪在城南一個偏僻的客邸中潛伏下來,但俞梅珞一直沒有去那個約定的地方。她知道去找山匪會是什么結果,可她同樣看得明白,如果她在李家,她的一生會是什么樣子。俞梅珞心神不定渾渾噩噩地過著,某天傍晚吃飯時,她把一只碗打碎了,錢氏什么也沒說,只是無奈而惡狠狠地看著她,她也已經被這個無能且脾氣怪異的兒媳婦折騰疲了,俞梅珞看著錢氏想要她馬上去死一般的眼神,默默地把碎碗收拾了。

一周后的深夜,俞梅珞女扮男裝悄悄摸到了山匪居住的那個客邸。她按照約定的暗號,在門上連敲五下,門打開了,俞梅珞閃了進去。屋中相當幽暗,一柄刀瘆人地立在床前,俞梅珞進門的瞬間,山匪從門后躥出來,把門關上,然后一把把她抱了起來,他緊走幾步,把俞梅珞扔到了床上,正欲行好事,他忽然笑嘻嘻地停住,問她:“你沒有報官吧?”

“放屁,我要是報官,你早死幾回了。”俞梅珞咬著牙說。

“那就好。”山匪滿意地笑了,他說著伸手去解俞梅珞的衣服,俞梅珞拿手擋住他,山匪有點焦躁,說,“這小娘兒們,又怎么了?”

“你有一個兒子。”俞梅珞冷不丁地說。

山匪瞬間愣住,這事兒讓他意想不到,他懷疑地看著俞梅珞,俞梅珞肯定地點點頭。

“那又怎樣?”山匪說。

“不怎么樣,我就是跟你說一聲,你完事兒后帶我走吧——”俞梅珞說著把手放了下來。

山匪哧地一笑,他說:“走不走的你可想好了,我本以為你就是來跟我睡覺的。”

“想好了,我跟你走。”俞梅珞很堅定地說。

“那你的孩子呢?”山匪又問。

“我不能帶他,跟著我他會受苦的。”俞梅珞說著,眼睛里涌起一股淚水。

“小娘兒們,真他媽的夠狠。”山匪說著不禁豎起了大拇指,他接著又去扯俞梅珞的衣服,俞梅珞放任他亂動,中途當山匪壓在她身上時,她死死盯著山匪那張英俊的臉說:“記住,你得對得住我,不然,我殺了你。”

山匪聞言哈哈大笑起來,他一邊用大手揉捏著俞梅珞那平平坦坦的乳房,一邊說:“放心吧,老子一定讓你快活,讓你一輩子自由自在——”

大約二十年后,俞梅珞回到了務陽縣城。

沒有人能認出她,她早已從一個心高氣傲的俞家大小姐,變為一個飽經滄桑的中年婦人。她清秀美麗的面容不見了,臉上遍布皺紋,還有一道深深的傷疤從額頭一直延伸到臉的右側,那是另一個女人在和她爭風吃醋時的杰作,她最終捅死了她。

俞梅珞在一家客邸悄悄住了下來,她的東西很少,只有一個小小的包袱,里面有一點碎銀子,她的枕頭下面枕著兩柄鋒利的長刀。在屋子里蟄伏了幾天,她決定上街去看看。這天上午,她出了門,閑逛之中,不自覺地走到馬蹄街,遙遙望去,她一眼看到“李郎中家”居然還在。她猶豫了一下,慢慢走過去,“李郎中家”依舊顧客盈門,一個大夫端坐堂中,他正是李崇。李崇也已經是個中年人,但是他的模樣變化不算太大,面白而瘦小,頜下蓄須,頭戴東坡巾,身上穿一件褐色對襟長衫。他正給人看病號脈,一個小伙計在后堂忙著給人抓藥。俞梅珞遠遠地凝視著他,這是她熟悉的面容,二十年沒有見到了,時間如白駒過隙,俞梅珞的內心感慨異常。李崇在忙碌之中,抬頭瞥了她一眼,但完全沒有認出她,只是看到街對面站了一個丑女人,他也不以為意,務陽縣沒錢看病的人是很多的。

夜深了,街上馬靜人稀。

俞梅珞又一次來到馬蹄街李家的門口。她掏出一根竹笛,幽幽地吹起來。笛子的聲音搖搖擺擺,似有哀傷,似有迷茫,飽含無限深意。很快,正在燈下讀書的李崇就注意到了,他覺得那笛聲有點耳熟。李崇放下書,披上衣服走到屋外,他提著一盞燈籠,走到大門口,打開門,門外一片漆黑,他提起燈照向遠處,只見一個女子正站在十步之外的地方吹笛。

“誰,誰在吹笛?”李崇問。

“是我——”俞梅珞聲音有些嘶啞地說。

李崇的心莫名地一陣狂跳,他走過去高高舉起燈,顯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張蒼老而有些恐怖的臉,李崇倒吸一口涼氣,他忍住心中的悸動,仔仔細細看了半天,才找到那個女人額頭上淺淺的印記。

“是你,你回來了?”李崇顫聲問,他認出了她。

“回來了——”俞梅珞含著淚水說。

李崇慢慢伸出一只手,俞梅珞也伸出了一只手,他抓到她的手,感到她的手粗糙而有力,能摸索到厚厚的繭子。

“走,跟我進屋。”李崇說。

俞梅珞收了笛跟著李崇穿過庭院,走進堂屋,一切都沒變,家中還是那樣整潔、干凈,屋子正中掛了一幅古人山水,旁邊是一副對聯。李崇放下燈,轉過身時,俞梅珞忽然跪了下去,向著李崇深深磕頭。

“起來,你起來——”李崇走過來攙她。

“哥哥,對不起,我錯了。”俞梅珞跪在地上仰起頭說,“這么多年,我一直想說這句話,我后悔至極。”

此時,李崇的眼中泛起淚水,他把俞梅珞扶起來,兩個人面對面坐了,李崇給俞梅珞沏上茶,他忍不住又看了俞梅珞幾眼,心中暗暗感嘆,如果兩人在街上相遇,他肯定不會認出她。俞梅珞問起李崇的近況,他告訴她,父母已經謝世,現在只有他獨自經營藥鋪。

“那嫂嫂怎么樣?”俞梅珞問。

“沒什么嫂嫂,我一直孤身一人。”李崇說。

“為什么?”俞梅珞問。

“很簡單,我一直在等妹妹回來。”李崇說。

俞梅珞聞言再也忍不住,她痛哭流涕起來,這是她完全沒有想到的答案,心中百感交集。

“我們的兒子已經長大了,他在縣衙當差,干得不錯。”李崇眼圈紅紅地說。

俞梅珞心中劇痛,這么多年她良心中的那種自我譴責與日俱增,她無法原諒自己年輕時的魯莽、輕率與絕情,這一次,她就是想回來向李崇認個錯。

相聚之后,俞梅珞獨自回了客邸。她沒有奢望回到李崇身邊,能說出隱藏在心中二十年的歉意就足夠了。其實她現在已是山窮水盡、走投無路。就在幾個月前,與她廝守了二十年的山匪忽然不見了蹤影,他就如同人間蒸發一樣,拋下所有的妻妾兒女,逃之夭夭。

兩周過去,山匪的妻妾們慌了,她們擁到她的房間來找她,女人們看著她一起問:“三姐,怎么辦?”

她在山匪所有的女人中從來都是一言九鼎,但是此刻也是束手無策:“能怎么辦?等吧——”她咬著牙說,眼中要冒出火來。

她很奇怪,這個王八蛋在搞什么鬼?他做過各種喪盡天良的事兒,可是從沒玩過失蹤,她決不相信他就這么無緣無故地不見了。但是這一回,她確實失算了,他沒再回來,他就是毫無理由地一去不復返。幾個月之后,山寨中所有人都等不了了,她只好平均分配了寨子中的金銀珠寶,把嘍啰和女人們都打發走,讓他們自謀出路。嘍啰們散得很快,既然大當家的沒了,他們趕緊得投靠別的山頭,混口飯吃;女人們倒是哭了幾聲,但既然分得的珠寶夠過下半輩子,說不定出去糊弄一下還能再嫁人,這時不跑更待何時?

樹倒猢猻散,人們離去的速度簡直驚人,她深切地感受到了世態炎涼,而她內心最恨的還是山匪,他居然就那么無情無義地跑了,他這么一跑,把她之前的二十年都跑沒了。

張青是和俞梅珞一起下山的,他正值二十啷當歲血氣方剛的年齡,個子不高,為人機警,他自小練得一身好武藝,平素好讀書、愛琢磨事情。張青和俞梅珞同時進了務陽城,為了避免風險,進城之后他和俞梅珞就分開了。

對張青來說,務陽城的名頭太大了,母親俞梅珞很小就跟他不斷提起,按照母親的描述,那是一個富貴繁華之地,氣象萬千,人物風流。這回進城之后一看,務陽城果然名不虛傳,街上人來人往,熱鬧異常,張青先在客邸住下,稍稍將息了一個時辰,就在心癢難耐之中出了門。

他頭戴巾帕,穿著一件棕色小袖缺胯衫,下著小口褲,腳蹬一雙黑靴,他先尋了一家酒樓,獨自吃了幾杯水酒,半酣之后忍不住去街上的勾欄瓦舍兜轉流連一番,諸多把戲看過一遍直到午夜時分方回。接下來的幾天,他又去燕樓歌館里閑逛,但他只是淺嘗輒止,面帶一絲冷笑地看著游手好閑的富家子弟們與女人們嬉鬧,自己并不當真。可半個月之后的某一天,當他又一次又站在街頭時卻不知道應該去哪兒了,他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想:“這個花花世界好是好,但是這么下去也不是回事兒,總得干點什么吧?”

于是,他悄悄去找了俞梅珞,見到她之后,他開門見山地說:“媽,你說,我開個酒樓怎么樣?”

“開個酒樓,那不顯得很扎眼嗎?”俞梅珞問。

“我們總不能坐吃山空吧?好歹得弄點營生。”張青說,他這個做生意的習慣是跟著俞梅珞養成的。

“有事做當然是好的,況且務陽城人口眾多,開個酒樓倒是能賺錢——”俞梅珞琢磨著說,“只是人多眼雜,我們又不比常人,所以我還是覺得有些危險。”

“媽,放心,兒子做事自有分寸,不會惹麻煩。”張青淡定地說。

俞梅珞聽了點點頭,張青自小老成,做事謹慎,而且一直跟著她歷練,應該不會出大錯。

不久,張青的酒樓開業了。他從另一個外鄉人手里盤下店面,對方因經營不善,急于脫手,他慢慢談了一陣價錢,得到很好的折扣才接了酒樓。酒樓重張之后,張青下了相當大的功夫,他重新請了廚子、小二,還多找了幾個新鮮粉頭,生意果然有了起色。俞梅珞去了幾次,看看一切正常也就不再擔心。

有一天,俞梅珞來到酒樓時,對張青說:“兒子,你去馬蹄街的李郎中家,送一碗筍潑肉面。”

“為什么?”張青詫異地問。

“李郎中家當年幫過咱家,江湖義氣,我們得謝謝人家不是?”俞梅珞輕描淡寫地說。

張青遵囑去了,他拎著食盒,很快找到馬蹄街的李郎中家,走進店面時,李崇正坐在堂前給人看病,他抬起頭看到一個年輕后生走了進來。

“請問官人,這里是李郎中家吧?”張青拱手施禮,客氣地問。

李崇看著來人一愣,他覺得這年輕人有點眼熟,但是又想不起是誰,他點點頭問道:“是的,小哥有事兒嗎?”

“沒什么事兒,有人送李大夫一碗面。”張青說著笑了笑,把食盒放了下來。

就在張青微笑的那一刻,李崇忽然明白了,這個年輕人像他自己。

李崇和張青說話之際,俞梅珞卻悶悶不樂地閉門閑坐。這些天,她是在無聊中度過的,除了偶爾去看看兒子的店面,她既無事可做也無處可去。

山匪沒有任何消息,俞梅珞每天都待在房間里,無所事事之中她忍不住回想過去,她不斷地自問,要是當初沒有選擇逃離,生活會怎樣?她自小就心高氣傲,拒絕逆來順受,但是看來命運跟她開了一個玩笑,就在當年,當她跟隨山匪狂奔出務陽城之時,命運就已經開始設伏了。

她跟山匪的生活當然不是一無是處,一開始他們也像每對年輕夫婦一般濃情蜜意,但是時間久了,她才發現一個詩歌中常常感嘆的問題,相愛易相守難。山匪雖然滑稽風趣,樂觀開朗,卻風流成性,酷愛拈花惹草,他總是不斷地把各種女人弄上山,結果山寨之中吵成了蛤蟆坑。她沒有辦法,只好跟各種競爭對手不斷斗爭。在常年的戰斗中,俞梅珞憑借著她的聰慧和果決逐漸占了上風,她甚至別出心裁,讓山寨開始跟府中各縣的商人們做生意,這不僅使山寨里生活物品富足,也使山寨頭一次憑另一種方式賺了錢,這比刀頭舔血地出去搶強太多了。有了銀子之后,俞梅珞非常肯花,她盡量籠絡山匪的心腹們,因此山寨中的嘍啰們都站在了她這一頭,圍著山匪對她歌功頌德;最關鍵的一次,她為了捍衛家中老大的地位,和山匪最寵愛的四姨太來了一場巔峰對決,她奮不顧身在付出了一張臉的代價之后,干掉了四姨太,這使得所有女人都膽寒,都服軟了。

但是她依然沒有取得最終的勝利,隨著兒子一天天長大,就連山匪這么個大大咧咧的人都看出來了,他一點也不像他,這讓山匪產生了深深的懷疑。再有,她與山匪的想法大為不同,俞梅珞原本是想過一種不同的生活,可山匪遠非她想象的那樣瀟灑倜儻、勇于任事。到了山上不久,她就發現了山匪的本來面目,他毫無進取心,每天除了喝酒吃肉就是和女人廝混,更讓她驚訝的是,他最大的愿望居然是回到城市里——他渴望那種小時候的市井生活,這太滑稽了,這不正是她努力逃離的、半死不活的生活嗎?

胡思亂想之中,門被輕輕叩響了,四輕一重,俞梅珞聽到聲音之后起身去開門,果然是張青,平時為了避人耳目,他很少來。

張青進門之后,俞梅珞看了他一眼,問他:“有事兒吧?”

“媽,有他的消息了。”張青猶豫了一下才對俞梅珞說。

俞梅珞心里一震,她知道兒子嘴里的他是誰。

“是嗎?”俞梅珞裝作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他在遂義縣,據說在街上被人認了出來,現已下在大牢里。”張青說。

俞梅珞聽了,托腮沉思一會兒,她問:“我們現在人還能召集多少?”

“干嗎?”張青問。

“去救他。”俞梅珞說。

“為什么要救他,你忘了他怎么拋下我們母子的?”張青不理解地說。

“我就是想問問,他憑什么拋棄我們?”俞梅珞說著,眼中涌起淚花。

“問這些有什么用呢,媽,這筆買賣可不值得做。”張青冷靜地勸說道。

俞梅珞沉默了一會兒,然后下定決心說:“兒子,你說的沒錯,可無論如何,他畢竟是你爹,我們去救他不算一檔子生意。”

李進長得高大魁梧,整個人看起來英俊瀟灑、玉樹臨風一般,從年少時起,他就受到左鄰右舍的喜歡。

與父親李崇完全不同,他自小喜歡拳棒,習得一副好身手,但對讀書不感興趣,也沒有跟著父親學醫懸壺濟世,治病救人,不過他膽大心細,頭腦清晰。

成年之后,李進在縣衙謀了份公差,在縣尉司當了個都頭。

這事兒說來湊巧。有一年,務陽縣城鬧賊,賊是獨行客,一個人偷遍東西南北,就是抓不到他。李進有個朋友在縣令身邊做個虞侯,知道縣令天天罵縣里的捕快沒用,捕快們也傷腦筋,可就是想不出辦法。李進知道此事之后,叫了他的朋友帶著他在賊出現過的地方走了一遍,看完之后他告訴朋友說:“他留下了痕跡,你們怎么看不到?”

“什么痕跡?”他的朋友疑惑地問。

“這個人應該和我們年齡相仿,他是本地人,他去過的每一個地方都是我們年少時最向往的地方,那里有我們小時候最喜歡的把戲、玩具和小吃。”李進說。

他的朋友聽了李進的判斷覺得頗為有理,回去報告了縣令,縣令讓捕快們按照李進的建議,在城中最熱鬧的一個勾欄瓦舍設伏,終于將賊人一舉拿獲。

縣令對李進大為贊賞,于是,在他的舉薦之下李進在縣衙里當了一名都頭。事實證明,縣令的眼光不錯,李進上任之后,城中的治安好了很多,案子破得又快又好。他不僅有做事之能,也愛交朋友,他天天住在縣衙,每每跟手下喝酒廝混,還不時給手下散一些碎銀子。眾人如果有了實惠,也會拿出一份孝敬他,多數時候他分文不取,偶爾也拿些邊邊角角的小東西以慰他人之心,手下們因此都很服他,他們覺得哪兒都找不到這樣的好頭領。

前一陣兒李進一直帶著人在外公干,很長時間沒有回家。事情辦完,他才回家歇了兩天。家中一切如舊,這一天,父親還是幾十年如一日坐堂給人看病,他自己則坐在院子的陰涼處看著小伙計給病人們抓藥。

接近中午時分,有人來送面,他偶然間抬起頭看了那個送面的年輕后生一眼,心中暗暗吃了一驚,那一眼的感覺并不好,此人身上似乎帶有一股兇狠之氣。年輕人走了之后,他下意識地問自己的父親:“爹,他是誰?”

“不大清楚,你不是也聽到了,他說他是來送面的。”李崇說。

“誰平白無故地給咱家送面?”李進問。

“不知道啊,可能是哪個病人吧,咱家這營生就這點好處,總是有人惦記。”李崇看似隨便地說。

過了幾日,一群捕快又在縣衙的院中閑坐,天氣晴好之際,眾人在一棵大樹下閑聊,說些城中最近的奇聞逸事,又添了哪些好吃的好玩的,一個公人快人快語道:“列位,最近城中有一件奇事,大家知曉不?”

“什么事兒?”大家問。

那個公人說:“在縣東走馬街那里,新開了一家酒樓,叫作白蒲樓,異常火爆,我去了幾次,卻覺得菜品特別一般。”

“哦,那為什么火爆呢?”大家問。

那個公人一笑,神秘地說:“我起初也不明白,后來聽人家說,那酒樓悄悄在賣金器,每一件均精美無比,所以城中人趨之若鶩。”

“一家酒樓有些金銀器,倒也不奇怪,自上皇紹興和議以來,這些年風調雨順,也沒見什么刀兵,富足人家不算少。”大家不以為意。

“我也是這么想,可是奇怪的是,這家酒樓的金銀珠寶天天賣卻天天不見少,好像有個寶藏一般。”公人繼續說。

眾人聽了點頭,忽然,一個老成持重的捕快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說:“這事兒確實透著蹊蹺,前一陣兒我去鄰縣公干,聽朋友說啟龍山的賊人散了,寨中的頭目和嘍啰全都不知所蹤,這批金銀器不會和那群賊人有關吧?”

眾人聞言都將信將疑,這種消息半真半假,啟龍山的賊人好多年音信皆無,人們都以為他們早就自生自滅了。李進也沒說話,但是他的心一跳,不知為什么,他忽然想起那個年輕男子,尤其是他眼中那種銳利的光總讓人覺得有什么不對。

白蒲樓的生意越來越不錯,俞梅珞已經悄悄搬到了酒樓的后身,找到了一個僻靜地方賃屋居住。她想清楚了,等著金銀珠寶再賣一些,攢足銀子,她會集中一下過去的人手,去遂義縣冒一次險,這是她最后一次為他冒險,作為對過去生活的徹底了結。這之后如果她能活著回來,她就打算開始新的生活。

她已經開始與李崇悄悄重聚,這二十年來,她對李崇的內疚從未停止過。兩人偶爾約著喝三杯兩盞淡酒,說一些家常話。她還重新拿起了畫筆,寄情于山水之間,只是這畫筆拿起來似乎有千鈞之重。有一天,當她畫到一半時,抬起頭忽然看到鏡子中的自己,那是一個身材粗壯的中年婦女,滿臉皺紋,飽經滄桑的面容上有一道深深的、從上至下的刀疤,她被自己真實的樣子嚇住了,不禁暗暗自問:“這是我嗎?我真的還能重新開始嗎?”

公人們在縣衙的閑聊讓李進上了心,但他并沒有造次,而是悄悄派了一個心腹去酒樓一探究竟。那個心腹辦事得力,假裝客人偶然幾次搭訕之后,酒樓老板果然中計,他把客人讓到一個僻靜的閣子間,拿出許多金銀寶器……

心腹回來之后把這件事告訴了李進,兩人商量對策,李進略一沉思,吩咐手下:“事不宜遲,這樣,你馬上去告訴白蒲樓,讓他們做幾道拿手菜,備些時鮮果子菜蔬,再把他們最好的酒拿幾瓶來,就說縣衙里縣尉老爺立時要請客。”

一個時辰之后,菜和酒都到了,菜精美,酒是好酒,最難得的是酒器,務陽城的習慣是每個酒家送餐時必用酒樓中最好的酒器,這樣既能承客人之歡又能彰顯酒樓的豪闊。眾人圍著細看,幾乎人人都看呆了。那白蒲樓的酒器果然十分珍貴,有金的、銀的,特別是一個翠生生的玉碗,那碗碧綠碧綠的,晶瑩剔透不說,碗壁上還雕著幾只活靈活現的秋蟬。

“這種碗,整個務陽縣之中誰家會有?”李進指著碗問。

眾人想了半天皆搖頭。

李進小心地舉著碗,在陽光下認真照了照,他笑笑說:“兄弟們,就憑這只碗,白蒲樓的老板非奸即盜。”

“李頭兒,真的嗎?”眾人不信。

“我要是猜錯了,把腦袋給你們,列位,跟我去拿人!”李進說。

“但憑李頭兒吩咐!”眾人聞言插手高叫。

于是,李進迅速點齊兵丁,自己騎了一匹白馬提一柄長槍,眾人綽了刀槍隨后緊跟,浩浩蕩蕩出發了。眾人齊刷刷來到走馬街,到得白蒲樓門前,一字排開站定,店內的客人覺得奇怪往外直瞅,一個伙計看出情形不對趕緊出來,小跑著過來抱拳說:“李都頭,有何指教啊?”

李進騎在馬上,把長槍一橫,微微一笑說:“小二不必驚慌,叫你家東主出來說話。”

小二聞言,飛也似的報了進去。張青正坐在柜內,聽聞稟報,抬眼瞟了一眼酒樓外,果然看到有十幾個公人嚴陣以待。他不慌不忙站起來,整整袍衫從從容容地走了出來,門外李進端坐馬上,張青看到李進一愣,他覺得這個人怎么有點眼熟,那李進看了張青也是一陣納悶,心想:“這人似乎哪里見過一般。”

“都頭,喚小的有何吩咐?”張青拱拱手,臉上皮笑肉不笑地說。

李進咧咧嘴,單刀直入地問道:“這些年,山上的營生還好吧?”

張青看看李進,不卑不亢地說:“都頭的話小的聽不懂,要是不嫌棄,就請兄弟們進來一起喝杯水酒如何?”

“我想請你跟我回縣衙喝杯酒,要是有好的酒器可以帶上。”李進微笑著說。

“好說,好說,待我拿了酒器,去去就來——”張青說完利索地轉身進了酒樓。

張青走到柜臺,向后一轉,忽然掣出一把樸刀來,當他再次返身走出酒樓時,已經脫了外面的袍衫,里面只剩一件背心,他下著窄腿褲,腳蹬一雙麻鞋,兩臂肌肉暴起,把樸刀往地上狠狠一戳,高叫了一聲:“都頭,我啟龍山的買賣確實不錯,千八百的人頭也都經紀過,今兒來的都是足料的好貨,來來來,誰過來讓爺爺我先開個張——”

李進聞言仰天大笑起來:“我把你個不知死的賊人,死到臨頭了,還在夸口——”

此時,俞梅珞正和李崇坐在一起說話,他們今日約了在酒樓見面,兩人找了一個僻靜的閣子間相對飲酒,一開始聽到外面有些聲音,俞梅珞也沒當一回事兒。一會兒一個伙計挑簾進來,伏在她耳邊說了兩句,俞梅珞心里一驚,臉上也變了顏色。

“官人,我去去就來。”俞梅珞說。

俞梅珞走了出來,她走到前堂,一眼就看到門前兵丁齊集,張青一個人拄著刀背對著店門。

“兒子,怎么了?”俞梅珞從堂中向外叫道。

“母親少坐,兒子把這幾個不知死的打發了就來。”張青頭也不回地說。

俞梅珞明白了,看樣子他們母子兩人已經被人識破,這一回兇多吉少。俞梅珞并不著急,她伸出手把頭上的玉簪摘了下來,那支玉簪從小就陪著她,幾次失而復得,她把玉簪放在柜臺上。外面聒噪的聲音越來越大,幾個小二都扭過頭看著她,俞梅珞冷靜地又看了一眼門外,她毫不猶豫地走向柜內,瞬間掣出早已藏好的兩把明晃晃的尖刀,很淡定地對小二們說:“是時候了,小的們,一個人去給城中咱們的人報信兒,其他的跟我走。”

她手持雙刀大踏步向外走著,雖然這只是短短的一段距離,但是她覺得非常漫長,好像把過去的歲月又重新走了一遍,她看著自己拿著刀的手,想起自己曾經畫畫的手、曾經吹笛的手,她知道一切都晚了,再也無法回到過去。

俞梅珞走到屋外,陽光下,她一眼就看到那個騎在白馬上的人,他頭戴黑色幞頭,上插一朵大紅花,身著一件紅袍,腳蹬一雙黑靴,手中拎著一把亮閃閃的銀槍。她沒有絲毫的猶疑,立刻就認出這個人就是年輕時的山匪,他英俊瀟灑,風流倜儻。豁然之間,她的內心一陣地動山搖,她想這也許就是無法阻擋的命運,她斷定這一定是她多年未見的兒子,一時間,種種愛恨情仇涌上心頭,眼淚不禁奪眶而出。

此時,李崇聽得外面的喧鬧,也從酒樓的房間中走了出來,外面的陽光有點刺眼,他剛從房間出來,一時之間眼前只是白花花的一片。

李進忽然看到李崇走出來,趕緊滾鞍下馬,詫異地問:“父親大人,你怎么在這兒?”

“進兒,是你啊,你來干什么?”李崇看到李進也有點莫名其妙。

“孩兒在公干,父親大人稍等片刻。”李進說。

李崇揉揉眼睛,他回過頭看看站在身后的俞梅珞,她的那張臉飽經風霜,早已不再是青春年少時閉月羞花般的容貌了。

“她,就是你的母親——”李崇指著俞梅珞很平靜地對李進說,他決定不再隱瞞。

幾個人正說話間,一陣喧天鑼鼓傳來,眾人轉過頭,只見一個八人抬的大花轎緩緩而來,花轎前一大群燕樓的歌姬花枝招展地走著。看熱鬧的眾人忽然炸開了鍋,紛紛說:“忘了,忘了,今日是知縣家的公子娶親,這可是一個大日子。”

花轎到得眾人面前時,簾角微起,一個面容姣好的妙齡女子,聽到外面的聲音,情不自禁挑起轎簾偷偷向外觀看,她一眼就看到了手握雙刀、滿臉戚容的俞梅珞,心下不禁吃了一驚,俞梅珞也恰好看到了她,兩個女人四目相對,俞梅珞心想:“怪了,今天是怎么了?天底下怎么有那么多人看著面熟呢?”

選 擇

遂義縣廟前街,有個新開的茶坊。茶坊臨街的門口站著兩個年輕的女孩子,一個叫作梅遠,一個叫作知靜。

梅遠熱情而嫵媚,她穿著一襲紫衣,內著抹胸,露出一段白白的脖頸,頭上戴著一朵絹質白色茉莉花,她不斷招呼著來往行人;知靜苗條清秀,她一襲鵝黃交領袍衫,頭戴一只紫丁香,她睜著一雙不大的眼睛,心不在焉地敷衍著,只顧貪看著熱鬧的街市。

兩人是表姐妹,也是知縣夫人的遠親,她們自作主張從偏遠的山中小鎮來到縣城闖天下。她們有個遠房姑姑是遂義縣縣太爺的夫人,家鄉的人都說姑姑十分好客,對家鄉的親戚十分照顧,她們來之前,心里都盼著姑姑能多加援手。到了縣城,她們千辛萬苦找到知縣府上,好不容易跟門口的家人說明白親戚關系,知縣夫人聽了通報,倒是請進去見了,她和兩姐妹說了些客氣話,問了問家鄉的情況,姐妹倆一一回答了。可沒想到,知縣夫人借口有事,飯也沒留,直接讓家人給了一筆銀子,就把她們打發走了。知縣夫人自此閉門不見,這跟姐妹倆的想象大相徑庭,她們都覺得家鄉的傳言不準,城里人也太冷淡了些。姐妹倆在城中盤桓多日,一直無所事事,姐姐梅遠不甘心,她出來的時候早就想好了,不到萬不得已決不回去。于是,她大著膽子帶著妹妹在城中到處閑逛,妹妹知靜懵懵懂懂地跟著,她早已被城市的繁華迷住了雙眼,梅遠邊逛邊看,這遂義縣人口稠密,商業發達,小經濟買賣人非常多,來往的客商也絡繹不絕,梅遠晃了一陣,有一天忽然對知靜說:“妹,不如咱們開一個茶樓,在這兒做生意吧?”

“錢夠嗎?”知靜問。

“就用姑姑給的錢,省著點花,開個茶樓是夠了,做不好了,再回家也不遲。”梅遠說。

“開個茶樓能掙錢嗎?”知靜問。

“應該行,你看這城里這么多人呢。”梅遠很有信心。

知靜點點頭,她看著街上如過江之鯽的人群說:“姐,我聽你的,你說怎么辦就怎么辦。”

姐妹倆于是開始操持起來,賃屋、買家具、買茶具、買茶葉,遂義縣里應有盡有,梅遠之前又做過類似的事情,所以做起來也算輕車熟路。兩人每天都忙到很晚,夜深了,就睡在店里。開業前幾天的一個晚上,兩個女孩子正在夢鄉之中,忽然聽到“哐當”一聲,院子中傳來一聲巨響。姐妹倆嚇醒了,連忙披衣起來,打開門,走到院子中,拿火燭一照,發現院子正中,一塊黑乎乎的石頭從天而降,那石頭還似乎冒著熱氣呢。兩個女孩子上前端詳,半天知靜才驚訝地轉頭對梅遠說:“姐,這應該是我媽給我的那塊石頭。”

梅遠打了一個哈欠,有些詫異地說:“啊?是嗎,我不是把它扔了嗎?它怎么會在這里?”

“不知道啊,它也許是追著我來的?”知靜猜測著說。

“它真像條狗,好累贅,干嗎老追著咱們。”梅遠埋怨道。

“姐,它從天而降,必是一個吉兆,要不我們的茶樓就叫黑石軒吧?”知靜請求道。

“這倒可以。”梅遠又打了個哈欠說,她一直沒想好給茶樓起什么名字,“好吧,咱就叫黑石軒了,趕緊回吧,我困著呢。”

知靜聞言,一把把黑石抱了起來,如同抱一個寵物一般一溜煙回了屋。

茶樓開了起來,一開始人當然不多,但是梅遠和知靜勤奮肯干,開門時間超長,服務熱情周到,一有空,她們就站在門口賣力地招呼客人,漸漸地,她們的生意有了起色。有一天,知縣夫人出來逛街,偶然聽婢女提起,那兩個遠親并未離開遂義縣,而是開了個茶樓,就興之所至,順路過來看看。沒想到,進來一看,這茶樓竟然相當清雅,四壁掛著四時山水,室內擺著各種鮮花,還熏著一股濃香。

知縣夫人看了不禁叫了一聲:“好啊!這茶樓做得有見識!”

此時,知靜正在記賬,而梅遠正陪客人斗茶取樂,姐妹倆聞聲抬頭,非常意外地看到不請自來的知縣夫人,梅遠立馬高叫起來:“姑姑,可把您老人家盼來了——”

眾茶客循聲抬頭,迅速認出那個滿身綾羅綢緞的女人就是知縣夫人。梅遠和知靜旋風般沖過去,扶了知縣太太在樓面正中間一個位子坐下,梅遠又沏了一杯茶笑靨如花地遞過來,知縣夫人端起茶杯一嘗,果然清香無比,于是忍不住贊了一聲:“好茶——”

“姑姑,這是咱們家鄉的茶呢。”梅遠說。

知縣夫人沒想到,她一時有點感慨,又品了一會兒茶,她環顧一下四周,再次感嘆說:“這茶室確實好,你們的想法?”

梅遠馬上賠笑說:“我們倆現學的,在縣城里學的。”

知縣夫人點點頭說:“不錯,這么快就學到精髓了。”

須臾,茶畢,知縣夫人站起身,一抖寬袖,整整鬢發,在婢女的攙扶下悠悠地往外走,到得屋外,扭過頭看到黑石軒三個字,她沖著緊跟其后的姐妹倆說:“這么著吧,這家鄉的茶樓我認下了。”

“謝謝姑姑——”姐妹倆感激地大叫起來。

“過一陣,把門面再擴大些,我給銀子——”知縣夫人豪邁地說,說完帶著婢女揚長而去。

知縣夫人造訪黑石軒的消息迅速不脛而走,到了下午整個縣城就都知道了,各色人等馬上就奔向了黑石軒,茶樓迅疾滿座。晚上,茶樓打烊,知靜在柜臺內算賬,梅遠則坐在門口的長凳上想事兒,凳子上還放了一把小酒壺,她不時望望窗外的明月,不時拿起酒壺來喝上一口。

“姐,我們今天賺了不少哎——”知靜噼噼啪啪打著算盤說。

梅遠“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知靜,“妹,你注意咱姑姑的打扮了嗎?”

“咱姑的打扮?”知靜想想說,“我倒是注意了,咱姑姑打扮得那叫一個富貴雅致,高髻,長裙,頭上滿插簪釵,有玉石的,有象牙的,還有珠寶的,至少有十多種吧?”

“而且咱姑眼角還點了粉,我聽人說過那叫淚妝,現今臨安城里最流行的。”梅遠說。

“沒錯,姑姑臉上還貼著一枚魚媚子,聽說那也是臨安最時興的款式呢。”知靜附和道。

“所以,咱別光賣茶啊,能不能給茶樓增加一項買賣經紀呢?”梅遠說。

“什么?”知靜問。

“化妝,我們給來喝茶的女人們化妝,就按照姑姑的樣貌畫。”梅遠說。

“要是畫不好怎么辦?”知靜問。

“怕什么,先拿咱們自己練不就行了?!”梅遠說。

張翠峰原本是延西府清遠縣人士,家中是縣城中的富戶,他從小讀過書,也酷愛使槍弄棒。后來父親得罪了當地一個潑皮暴發戶,那潑皮使了銀錢勾結做公的,幾次三番構陷,父親不慎吃了官司,出來之后一病不起,不久撒手人寰。潑皮得寸進尺,還要來侵奪張家資財,張翠峰年輕氣盛,情急之下一刀劈了那潑皮,并殺了帶頭的公人,倉皇之下,帶著家丁上山做了山匪。

山上的日子不好過,張翠峰顛沛流離,兜兜轉轉來到懷慶府南邊的啟龍山想尋一清凈安穩之地。啟龍山半山腰有個寺廟喚作廣覺寺,里面有幾個僧人,帶頭的住持叫作幻空。除了這座廟,整座大山空空如也,這正合張翠峰的心意,于是,他在大山深處結了營寨,安頓下來。啟龍山的地理位置甚好,向下俯瞰著懷慶府最富裕的兩個縣城,一個是務陽縣,一個是遂義縣,兩個縣城的人如果要往來,就必然經過啟龍山。這便使張翠峰有了生財之道,他專以剪徑為生,所有人不管是富戶、平民;做官的、經商的,只要從他的地盤過,都得留下買路錢。但是張翠峰并不過分,他每遇路人,從不兇神惡煞一味嚇唬,而是客氣地與人盤道,開口只管人借錢,一般十取二三,收了錢還會派嘍啰護送一段。這一招頗為管用,那啟龍山本來就綿延廣遠,路上頗不太平,盜匪甚多,如果交錢之后能獲得保護,路人倒也能接受。不過,張翠峰有個特殊的愛好,那就是色膽包天,他非常喜歡女人,為了女人什么都敢干,而且這賊人天生一張玉面,加上自小又讀過書,巧舌如簧,所以特別吸引女人,一般女人到了他手里絕跑不了。

官府有一段時間十分痛恨張翠峰的行徑,幾次派了公人圍剿,無奈啟龍山太大,大山中找人如同大海撈針,公人又惜命,幾次下來都不了了之,張翠峰終得逍遙自在。

但也不知為什么,山匪張翠峰后來沉寂了,江湖上多年聽不到他的消息,這原因說來滑稽,他是被自己的愛好拿下了。由于他弄到山上的女人太多,女人們各種明爭暗斗,他日日沉湎于各種瑣事之中,不勝其煩,漸漸地把自己的銳氣也折了,根本無心他顧。后來,女人們不打了,她們別出心裁纏在一起開始做生意,實際上就是把張翠峰手里的各種金銀珠寶、珍奇山貨、綾羅綢緞拿到各個縣城去賣,然后換回各種生活用品、新式家具。在囤積居奇低買高賣中,女人們竟然懂得了賺錢的道理,隨著白花花的銀子一天比一天增多,所有的人包括張翠峰都明白了,做生意才是最好的,不用刀頭舔血也能大把賺錢,于是他干脆不聞不問,樂得和嘍啰們天天喝酒耍錢,而很少出去搏命了。

梅遠很快在茶樓辟出一個空間,專為來喝茶的女客們化妝。那個角落的桌子上擺滿了各種女子閨房中的用品,粉底、胭脂、眉墨、香水。為了招攬客人,她率先垂范,她給自己化了濃妝,臉似桃花,眉若遠山,滿頭插著借來的各種珠寶。果然,她的個性化裝束引起了客人們的注意。很快,就有喝茶的女客湊過來問她這種妝是怎么畫的,用什么畫。這正中梅遠下懷,她耐心地告訴女人們如何把鳳仙花搗碎染紅指甲,如何用黛螺畫眉,如何把薔薇水噴在衣服上,這些秘密心法都是她特意去請教知縣夫人,夫人傾囊相授的。

梅遠的努力得到了回報,黑石軒的生意開始好起來,男人們因為知縣太太的緣故來喝茶,而女人們則由于新穎的化妝服務,把茶樓的美名傳揚四方。

這一天,一個虬髯大漢悄然來到遂義縣。他頭戴一頂范陽笠,面色黝黑,穿著一件褐色缺胯衫。他每日不聲不響,只是來黑石軒中閑坐,喝茶、聽曲兒。此人正是山匪張翠峰,這是他多年后頭一回下山,目的卻相當可笑,近期遂義縣女人們的化妝術名聲大噪,遠近聞名,連山上的女人們都知道了,于是,她們立逼著他下山來學習怎么化妝,并且要買最新的化妝品回山。

如果是二十年前,張翠峰決不可能做出這種丟人的事兒,但是現如今,他早已判若兩人。

女人們讓他來他就來,他算看明白了,這個世界不是他的,是別人的。

張翠峰每天無所事事地坐著,到底怎么化妝他哪里弄得明白,不過是下山來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能躲開山上女人們的聒噪就算造化了。有一天,女人們手忙腳亂化妝之際,一瓶裝著薔薇水的琉璃瓶子不知道怎么掉在了地上,它“砰”的一聲摔碎了,女人們“嗷”的一聲尖叫起來,張翠峰正在打盹,他被女人們的叫聲驚醒,緊接著一股極香的香氣撲鼻而來。張翠峰抽抽鼻子,嗅嗅那種濃郁的香氣,抬眼看到面前花枝招展的年輕女人們正手忙腳亂地收拾地上的碎片,此時,他麻木許久的神經被觸動了,忽然回想起過去。很久以前,他是很愛這種市井生活的,他直勾勾打量著女孩子,她們新鮮、美麗、時髦,女人終歸是年輕的好,他咽了一下口水想,她們可比山上的那些黃臉婆強太多了,于是,一種壓抑很久的欲望被深深勾起,它不僅是對于女人的,也是對于城市的。

就在紛亂的場面之外,看女人的張翠峰也被別人關注到了,此人不是別人,正是知靜。知靜每天除了忙著招呼客人就是一絲不茍地記賬,偶有閑暇,她會拿出書來讀一讀,離開家時她帶了十本書,這些書她雖都讀過,但是她還是決定帶著它們一起走遍天涯海角。這一天讀書之際,她忽然抬起頭看到遠處的角落里坐了一個中年人,他的臉棱角分明,目光沉穩,整個人顯出一種成熟的味道,知靜覺得他太帥了。知靜心中一時涌起一絲妄想,腦海中閃出書中描寫的那些令人羞澀又令人向往的畫面。

“看什么呢?”這時,忙碌中的梅遠問愣神的知靜,沒等知靜回答,梅遠就順著她的眼光看到了遠處角落里的張翠峰,她一下子會意,不禁哧地笑了出來。

“妹,又犯花癡啊?”她捅了知靜一下很直接地說。

“姐,瞧你說的。”知靜的臉瞬間紅了起來。

“你用不用我替你去問問他,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姓字名誰,來自何方?是否婚配?”梅遠笑著說。

“姐,瞧你說的,這話怎么好問?人家不過是個茶客。”知靜羞得別過臉去。

“傻不傻啊你,我真的會去問嗎?妹,記住,我們是做買賣,不是在找如意郎君。”梅遠說著,把水壺遞給知靜,“去,給客人續一點水,少看點書,多干點活兒,至少你也能找機會跟人家多說兩句話啊。”

陳玉貞是這個城市中最大的明星,原因很簡單,她爹是陳知縣。

陳玉貞個子不高,長相甜美,是一個典型的江南女子。她從小受的教育很好,熟讀四書五經,琴棋書畫皆能,但是她最突出的優點是心靈手巧,她個人的興趣在于解決生活中的種種小問題。

她是遂義縣中第一個發明了牙刷的人,她還喜歡把不同的木頭雕刻出各種可以想象的圖形,送給街坊四鄰。年紀稍長,她喜歡起制作家具,甚至在家中開了一個家具作坊,每天率領丫鬟、家人進行勞作與創新。她做出來的琴桌、玫瑰椅、茶案都會讓家人拿到街上去賣,每一回,她的作品都是瞬間被一搶而空。雖說被人欣賞總是令人高興的,可后來她發現,這些買家大多是沖著她父親來的,他們在毫不猶豫地買下東西的同時,總是特別諂媚地說:“請大小姐轉告陳知縣,城南某某某買了——”每每聽到這些話,她就有些郁悶地想:“難道,我就不能靠自己的才華立足于世嗎?”

一天傍晚,夕陽西下,張翠峰從樊樓出來,那是縣城中最大的酒樓,他從上午開始喝,一直喝到下午,一個人干了三瓶玉壺春。路上,人流熙熙攘攘,路邊的各種鋪席都開門營業,賣力地吆喝攬客。張翠峰晃晃悠悠走著,他兩眼迷離,腳步凌亂。偶然間,他在一個清雅的小攤前停了下來,他看到攤子上擺著一只胖胖的木制的雞。

“賣嗎?”他問那個矮小的攤主,攤主青衣小帽,唇上一撇小黑胡子,看起來有點嚴肅。

“這位官人,說話說全了好嗎?你應該問,東西賣嗎?”攤主白了他一眼搶白說。

“對對對,東西賣嗎?”張翠峰笑笑說。

“不賣擺著曬太陽嗎?”攤主很有個性地反問他。

張翠峰聞言,兀自把那只雞拿過來,它雕得憨態可掬,似乎要張開嘴笑起來一般。“這只雞真美啊——”張翠峰發自內心地贊嘆一聲。

攤主上上下下打量一下這個中年男人,只見他身材高大,一臉虬髯。“官人,你看準了再說好嗎,這是一只鴛鴦啊!”攤主很不高興地反駁說。

“對對對。”張翠峰在醉意之中連連點頭,他拿著那只鴛鴦凝視半天,又說,“我看出來了,它不是一只鴛鴦,它是一只鳳凰,等著浴火重生呢。”

“哦,這倒是一個出奇的解釋,不過,我刻的確實是一只鴛鴦。”攤主堅持說,但是他的臉色好了很多。

第二天張翠峰酒醒之后,他看著床腳的那只笨雞發呆,他心想:“這是他媽的什么破玩意兒?我怎么會買了它呢?”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后來他又跟賣家重逢了。那是另一天上午,張翠峰剛溜達著走上街頭,就看到一個女孩子站在街邊賣一些奇奇怪怪的木雕,她一襲紅衣,頭上明晃晃地插著一個金釵,看起來是那么的明媚。張翠峰好奇地走過去,他掃了一眼攤鋪上的木雕,然后一抬頭,有些驚訝地叫了起來:“原來是你啊,你是女的?”

陳玉貞此時也認出了面前的這個大叔,他很帥,打扮得清清爽爽的,身上有一種成熟男人的味道。

“那你以為呢?”陳玉貞笑嘻嘻地說,和那天不茍言笑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張翠峰目不轉睛地盯著陳玉貞,陳玉貞的心有些莫名其妙地跳。

“你那天為什么打扮成男子的樣子?”張翠峰問。

“我就想看看,如果別人認不出我來,是否還會買我的東西。”陳玉貞依然笑嘻嘻地說。

“你是誰啊?”張翠峰奇怪地問。

“你不知道我是誰嗎?”陳玉貞驚訝地反問。

張翠峰那天買下了所有木雕,他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覺得這個女孩子很美,她年輕、率真,看著她如花的笑靨,他瞬間決定得把這個女孩子拿下。他后來去茶坊閑坐時,從眾茶客的口中打聽到一個意外的事實,那個賣木雕的女孩子是這個城市最大的明星,她是知縣老爺家的千金大小姐,最大的愛好就是制造各種花樣翻新的小玩意兒,然后拿出來售賣。

張翠峰于是心下明白,此事須得慢慢來,玫瑰雖香,還是扎手。他還打聽清楚,大小姐隔三岔五要去縣城外不遠處的一座廟中燒香。聽聞此事,他很用心地在燒香的必經之路上等了幾次,其中有兩次果然看到了陳玉貞本人。陳玉貞不明所以,認為是偶遇,意外中帶了一點羞澀,但旁邊跟著丫鬟和家人也不便多說什么,兩人就那么互相張望了幾眼,張翠峰暗暗琢磨接下來該怎么辦,陳玉貞大小姐的身份不僅沒讓他止步,反而讓他有種莫名的興奮。

這一日,又到了上香的時候,陳玉貞帶著丫鬟依然去城外進香。進了廟,住持接了,陳玉貞走進大殿,在佛祖像前上完香,規規矩矩地跪下,她低下頭,嘴中念念有詞。

就在這時,大殿之中忽然響起一聲怪叫:“打劫——”,話音一落,只見幾個漢子跳了出來,他們黑衣黑褲,每個人蒙住半張臉,手持一把腰刀。

陳玉貞睜開眼,并不慌張,她環顧了一下,問幾個賊人說:“打劫?你們知道我爹是誰嗎?”

幾個賊人互相看了一眼,從黑布里笑出聲來說:“知道啊,不就是陳知縣嗎?”

“知道你們還敢打劫?”陳玉貞義正詞嚴地問。

幾個賊人一聽,笑嘻嘻地說:“哎,大小姐,正是因為你是陳知縣的千金,所以我們才來打劫你,這樣半輩子就不愁吃喝了。”

陳玉貞一下子愣了,她沒想到對方說得這么有道理。

旁邊的丫鬟一看連忙說:“各位好漢,行個方便吧,我們這里有點碎銀子,你們要不先拿去,買點點心吃?”

“我呸,縣城里的點心我們吃遍了,我們不要碎銀子,我們打算發大財呢。”賊人們大大咧咧地說,一邊說一邊相互擠眉弄眼。

陳玉貞聞言扭過頭對丫鬟說:“別給他們錢,回去咱還要買絹呢,錢不夠了。”

丫鬟一聽,拉著陳玉貞的衣袖低聲說:“小姐,咱們先脫身再說吧,買絹下回也行。”

“不給,我爹可是知縣,咱還怕壞人?”陳玉貞一身正氣地說。

幾個賊人一聽,實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就在眾人糾纏之際,忽聽背后又有人大喊一聲:“大膽賊人,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做這等為非作歹之事,還反了你們了?”

幾個賊人聞聲扭過頭觀瞧,只見一個大漢從門外走了進來,他一襲白衣,身材魁梧,手持兩根鐵棒。幾個賊人看到大漢,轟然叫道:“把你個不怕死的,還敢來管爺爺的閑事。”

那大漢冷冷一笑說:“這閑事爺爺今天管定了。”

幾個賊人互看一眼,瞬間一擁而上,沒想到那個大漢端的好身手,他左沖右擋,一會兒伸腳踢倒一個,一會兒一棒打倒一個,最后一個向他撲來時,他先假意向前跑了幾步,堪堪到了天王像之前,只見他一腳踩住塑像的底座,忽地騰空而起,追擊的賊人撲了空,說時遲那時快,大漢已經翻到賊人的身后,他在空中大喊一聲:“著——”,一棍打在賊人后心,那個家伙隨即頹然倒地。

也就是一盞茶的工夫,賊人全都被大漢打倒了,他們站起身來撒腿就跑,陳玉貞站在當地看得呆了。她早就認出來了,這個舍命相救的漢子就是那個看起來帥帥的、買了她所有木雕的大叔。

“這位官人,你真是武功了得啊——”陳玉貞由衷地感嘆道,這樣驚險刺激的場景她只在傳奇故事之中讀過。

“小姐,雕蟲小技,何足掛齒。”張翠峰整整衣衫,向陳玉貞一拱手,富有魅力地一笑。

陳玉貞看著他那張英俊而成熟的臉,還有那迷人的微笑,簡直快要暈過去了。

“官人,大恩不言謝,我也沒什么好送的,這樣吧,這個給你——”陳玉貞說著,毫不猶豫地從腰間解下一個香囊遞給張翠峰,她接著很仗義地說,“我叫陳玉貞,是遂義縣陳知縣的女兒,在遂義縣如果有事兒,你可以來找我。”

張翠峰接過香囊,咧嘴一笑,他沒想到這個小女子真是純潔無瑕,這么輕易就上當了,那幾個咋咋呼呼的家伙不過是他花了點銀子雇來的本地潑皮而已。

張翠峰回到山中,他對陳玉貞念念不忘,尤其是分手前的最后一幕。

他沒想到的陳玉貞會那么天真,可就是陳玉貞的不諳世事,反而一下子把他迷住了。這些年他經歷的艱難簡直太多了,刀頭舔血不說,即使跟女人們在一起時,她們無窮無盡的嘮叨、哭鬧、爭斗都讓他苦不堪言,在日復一日千篇一律的生活中,他慢慢變得頹喪而寡言,覺得一點意思也沒有,可是陳玉貞如同白蓮花般的笑容,卻讓他有一種重獲新生的感覺。

張翠峰后來做了一個夢,在睡夢中他看到一只面目模糊的鳥,它好像就是從陳玉貞手里買過來的那只,那個特別似是而非的家伙先是在原地打轉,之后振翅飛了起來,它越飛越高,最后變為一只金燦燦的鳳凰沖天而去。

張翠峰醒來后悵然若失。他一生中僅僅在夢中見過兩次鳳凰,一次是母親離開他,撒手人寰,另一次就是這一回。他把這個夢認為是天意,但是天意究竟在說什么呢?

張翠峰獨自走進深山之中,面對著一條溪流長久地沉思。此時,過往生活中種種的不如意浮現在他眼前,他最喜歡的兒子并不像他,他擁有眾多的女人,但是女人們卻帶給他無窮無盡的麻煩,讓他覺得完全無處躲藏。尤其讓他最頭疼的是三夫人,那個女人原本也是個大小姐,性格果決堅韌,并且頗富謀略,敢作敢當。多少年下來,三夫人淘汰了死敵,籠絡了所有對手,并且為山寨開辟了一條新的生財之路,她因此成為山寨中真正的老大。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和三夫人的分歧越來越大,想法越來越不同,她總是不滿足,總想向外去尋找一些新的東西,可是他卻一直幻想能回到過去那種逝去的好時光里,他常常情不自禁地回憶起小時候城市中的繁華熱鬧,甚至相當后悔當初為何一時沖動,揮刀殺人。三夫人不斷催逼著他一次次走出去,或者擴大地盤,或者拓展生意,反正就是不讓他待著。

張翠峰在深山之中獨處三天,這么多年他從未如此認真地思考過。最終,他下決心拋棄山上所有的女人,拋棄他現有的生活逃之夭夭。他知道這很絕情,但是如果想重新開始,他別無選擇。在一個深夜,張翠峰悄悄摸了回來,他草草地背著一點金銀,趁著夜色下了山,直奔遂義城而去。

到達遂義縣后,張翠峰非常急切地想見陳玉貞。但他并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陳玉貞,只是在街上亂竄了好些天,雖說望眼欲穿,就是看不到陳玉貞的人影。有一句話叫作色膽包天,此言果然不差,張翠峰情急之下,想出一個餿主意。他打聽了一下,就直奔陳知縣的府邸,縣太爺的府邸當然守衛森嚴,生人又怎能進得去?張翠峰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天,機會突然來了,知縣府里一個家人出門辦事,門前徘徊的張翠峰忽然靈機一動尾隨而上。家人辦完事在一個街角處停下來,走入了一個小酒鋪,張翠峰也跟著走了進去,家人坐下來小酌,張翠峰就斜對著坐了,也要了半壺酒。喝著喝著,張翠峰借機跟家人聊起來,兩人慢慢攀起交情,南來北往地說著,張翠峰此人爽朗敞亮,又能說會道,因此兩人相談甚歡。

一來二去,張翠峰和家人交上了朋友,兩人不時酒鋪相聚。張翠峰耐著性子慢慢打聽知縣府內的情況,那家人是個大嘴巴,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說起大小姐陳玉貞也是極盡夸張之能事,他說我家大小姐詩書樂畫無所不精,并且十分擅長機巧之事。張翠峰目眩神迷地聽著,有一天,他忽然掏出一大塊銀子擺在家人面前,說:“既然小姐的手藝如此巧奪天工,不如就請賞賜小人幾件木雕。”家人明白了張翠峰的意思,他毫不客氣地收了銀子,滿嘴應承下來。

張翠峰于是日日去茶坊等待家人的消息,但是久久的沒有音信。意外的是,在茶坊待得久了,他慢慢與梅遠和知靜兩姐妹混熟了,那張翠峰本就英俊瀟灑,為人又風趣,知靜很愿意和他多說幾句。

一日,茶坊里的女人們又在吵吵鬧鬧地化妝,知靜過來添水,張翠峰隨口說:“店家妹妹,你們這薔薇水賣得還真不錯啊。”

“是啊,客官,就是僧多粥少,新的貨又進不來。”知靜有點發愁地說。

“是嗎?”張翠峰看了看各種大大小小的琉璃瓶,他想了想對知靜說,“我倒是聽說,前一陣汴梁有一批從大食國進來的薔薇水,本想賣到南方,但一直放在淮水附近的易安城,不知道為什么耽擱了。”

知靜聽了眼睛一亮,忙問:“客官,此話當真?”

“當真。”張翠峰說,這話是他在山上時聽女人們說的。

知靜旋即告訴了梅遠,梅遠聽了之后,馬上過來問張翠峰:“大官人,這是什么時候的消息?”

“幾個月前了。”張翠峰說。

梅遠點點頭,這薔薇水流行于本朝,因其香液是從薔薇花中提煉出來的,故而得名,品質最優的薔薇水一般均來自于大食國,其香氣透徹,數十步外可聞,灑人衣袂,十數日不歇,要是能弄到上好的大食國薔薇水必然能大賺一筆,只是那易安城處于大宋與金交界的地方,那里還是相當危險的。

“大官人,你有辦法弄到那批貨嗎?”梅遠問。

張翠峰一愣,薔薇水之事對他來說剛才不過是閑聊,他沒想到梅遠會有此一問,但他轉念又一想,如果將來要在遂義城安頓下來,怎么也得有個營生,不然坐吃山空總不是個長遠之計。“這個嘛,倒是可以想想辦法。”張翠峰說,心里盤算易安城離本地倒是不遠。

“這樣吧大官人,咱們商量一下,我們出錢,大官人去運貨如何?回來給大官人一成利。”梅遠建議道。

“好說,好說。”張翠峰聞言笑了,“店家妹妹倒是爽快。”

夜晚,才是遂義縣最活躍的時候。掌燈后,吃罷晚飯,夜市開始了。

這時候,城中的居民幾乎都出來了,他們涌向城中的幾條主要大街。街上人來人往,燈光照天,聲音鼎沸。各種買賣關撲,酒樓歌館,茶坊卦攤縱橫鋪陳,夜市大都會持續通宵,到了凌晨時分,人群方才稍息,但是不一會兒,早市又開。

張翠峰非常喜歡這種生活,這就是他童年時的日子,只是因為偶然的原因,后來中斷了。但是還好,他現在又回來了。這種沸騰的生活確實有著巨大的魔力,他每天除了喝茶、吃酒,就是去宜春樓找姑娘們開心,然后來夜市尋找一些新鮮樂子。

遂義縣中有一樣玩意兒張翠峰最為鐘愛,那就是關撲。這關撲就是賭博,本朝人都特別熱衷。一般最常見的玩法就是擲銅錢:將幾枚銅錢扔進瓦盆之中,全是背面者為勝。各種小商小販都以此來招攬客人,如果客人看中某種東西,可以花錢買,也可以掏幾個銅錢參與關撲,贏了把東西拿走,輸了錢就歸賣家。

御史橋附近全是各種小攤,夜市中燈火通明之下,攤子上面鋪設著各種珍寶奇玩、日用百貨、茶具酒器,等著客人過來或買或賭。人們絡繹不絕而來,大部分人小賭怡情,也有人舍本豪賭,據說甚至有拿出車馬、土地、宅院、歌姬的,這種大手筆往往會引起眾人圍觀,叫好之聲連天不絕。

這個夜晚,張翠峰又來閑逛,逛到一處鋪席,見人里三層外三層地圍著,就鉆了進去。鋪席的主人是賣糖的,為了招攬客人,他做了一個大圓盤,上面畫有各種各樣的禽魚器物,都不大,圍觀者如果想玩,可以掏一文錢,之后便可往轉動的圓盤上射上一箭,若能射中,則可以得到一碗糖水,若射不中,則只好再掏錢再射。很多人上去嘗試,均屢射不中,張翠峰看得有趣,也給了主人家一文錢,但見他拿起弓,張弓搭箭,一箭射了出去,那箭“啪”的一聲正好射中了盤上最大的一條魚,圍觀眾人不禁哄然叫好。主人笑嘻嘻地端著一碗糖水過來,張翠峰也不喝,他又給了主人家十文錢,然后一箭一箭射了出去,在眾人歡聲雷動之中,張翠峰箭箭中靶,那主人只好苦著臉端了十碗糖水過來,張翠峰大笑,把水散給大家,自己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他剛走了兩步,只聽后面有人叫道:“官人,且請留步——”

張翠峰一回頭,只見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在后面叫他,老者趕過來,向他深深一揖。

“老人家,有何指教?”張翠峰拱拱手問。

“官人,你不是本地人吧?”老者問道。

張翠峰搖搖頭。

“我看官人膂力甚強,箭法精準,敢是從過軍?”老者問。

張翠峰聞言笑道:“老人家,小人只是做一點小經濟買賣,年輕時好舞槍弄棒,故能博得一點彩頭而已。”

老者聽了呵呵一笑,湊過來說:“既如此,我送官人一個彩頭如何?”

張翠峰一聽來了興趣,馬上問:“哦?老人家但說無妨。”

老者一笑說:“那城東秦大官人三日之后要嫁女,為了討個喜興,設十天關撲之局,百步之外設靶,凡有射中者金玉珍玩任其挑選,不知官人意下如何?”

張翠峰聽了一笑,眼睛轉轉說:“好倒是好,可老人家為何單單送這個彩頭給我?”

老者回答說:“官人問得好,其實我也是剛剛看到官人箭法精湛才臨時起意的,據我所知,這遂義縣里要論射箭無人能超過官人,如果官人得了好處,應該不會少了我的吧?”

張翠峰聞言,哈哈大笑起來,他一拱手說:“好說,老人家說得實在,這人生在世,圖的不過是個樂字,那我們三日之后城東見,我若得手必不會少了老人家的好處。”

三日后的上午,張翠峰果然興沖沖地去了城東。城東是各種勾欄瓦舍齊聚的笑鬧之處,特別是變戲法的、打把式賣藝的、玩傀儡戲的,每天從早到晚不做少停。單說張翠峰到得城東,遠遠望見一大群人圍在那里,更遠處立著十塊箭靶,正有人射箭取樂。張翠峰心內歡喜,緊走兩步,將將走過一片青石磚空地,忽然抬頭看見城門的甕城箭樓上寫了幾個大字:獻峰樓。他看到這幾個字,心中暗暗說了一聲:“古怪。”

就在此時,張翠峰身邊圍過來十多個人,他們離他幾丈處站定,每個人都帶著曲翅幞頭,身著皂衫,手中持著單刀,張翠峰一看就明白了,他們都是街上巡鋪的鋪兵,專事擒奸捕盜、防御火患之事。

張翠峰微微一笑說:“各位公爺有何指教?”

說話間,只見一個捕頭斜刺里騎著馬過來,他手提一柄長刀,指著張翠峰叫了一聲:“呔!大膽賊人,還不束手就擒?”

張翠峰不慌不忙地說:“這位公爺,小人自北而來,只是到寶地做點小經紀買賣,公爺怕是誤會了。”

馬上的捕頭聞言一陣冷笑,他說:“你張翠峰可是大名鼎鼎,知縣相公吩咐了,只要把你拿了,這可是一份大大的功名。”

張翠峰聞言,臉上還是笑著,心里卻不禁叫道:“苦也,這回怕是著了道了。”他暗暗掃視了一下四周,忽然頭向外一偏高叫一聲:“老人家你可來了,定要救我。”

眾人呆得一呆,待要回頭看時,張翠峰忽地移形換位,猛躥到一個鋪兵面前,一拳直奔他的面門而去,那人剛要伸手格擋,張翠峰另一只手卻抓住他持刀的手,緊接著一腳踹到他的小腹上。鋪兵哎喲一聲摔倒在地,張翠峰順手繳過他的單刀,斜斜地削向他旁邊的鋪兵,那個鋪兵揮刀抵擋,張翠峰一沾即走,他后背聳起,突然向反方向撞去,對面的鋪兵正在發愣,連刀都沒揮起,就被張翠峰大力撞倒。

“好身手——”馬上的捕頭大叫一聲,揮起長刀從頭向下力劈下來。

張翠峰揮刀一擋,縱身直上,那捕頭也甚是勇猛,不改招數依然泰山壓頂般砍下來,張翠峰只好再次拿刀硬接,兩刀相交,“哐”的一聲巨響,張翠峰單臂一陣酸麻,他暗叫一聲不好,心想這廝端的有力氣,硬拼的話單刀并不占便宜。正思忖間,眾鋪兵已經圍了過來,張翠峰側身一滑,用左肘打到一個鋪兵的下巴之上,鋪兵應聲倒地,張翠峰隨即撒腿向包圍圈外跑去,那捕頭大喊一聲:“追,不要跑了賊人——”

張翠峰只跑得幾十步,忽然面前又一大堆公人涌出來,張翠峰腹背受敵,心中焦躁,暗喊一聲:“我命休矣——”此時,一張大網已經鋪天蓋地射了過來,張翠峰待要躲避已然來不及,他整個人被生生拖倒在地,旁邊眾鋪兵一起喊道:“捉了,捉了。”

張翠峰被捕了,他輸在毫無準備。

那個老人家不是別人,正是知縣府中的一個老都管,那個與張翠峰交往的家人并不傻,他與張翠峰萍水相逢,對方竟然掏出那么一大塊銀子讓他買小姐的東西,這事兒怎么都透著蹊蹺。他不敢造次,悄悄與府中老都管商量,老都管雖然知道小姐仗著父親溺愛,行事飄逸,在城中與各色人等交往,但是像這么膽大包天找上門的還是第一次。他留了個心,按照家人所告,悄悄去茶坊看了兩次,發現那個求買之人器宇軒昂,雖出手豪闊,也看不出什么,直到發現他夜市射箭,箭無虛發,才最終起了疑心。他不得已,把此事告知知縣,陳知縣聽了也覺得不對。于是,命縣尉司一個有經驗的捕頭再去茶坊暗暗探查,捕頭看了張翠峰的面相覺得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是誰,當即悄悄把人畫了下來,回來一查,一個手下馬上認出此人是多年來一直通緝的大名鼎鼎的山匪。

陳玉貞一直在等待,自從那次廟中驚魂之后,她那顆單純的少女之心早就飄蕩在半空中。

父母從小就對她很嬌慣,陳知縣對待女兒,從未說過一個“不”字,無論女兒提出什么過分的要求,他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想辦法辦到。知縣夫人向來養尊處優,為人樂善好施,她人生最重要的三件事兒是:第一照顧女兒,第二打扮、逛街、花錢,第三謹防陳知縣再娶一房。夫婦兩人的聯手溺愛,讓陳玉貞生活在一個幾乎從未遭遇困境的世界里,她如同一朵盛開在亂世的白蓮花,出淤泥而不染,完全不知道江湖險惡,以至于連張翠峰那么拙劣的戲碼她都看不出來。

張翠峰的出現讓她春心萌動,她覺得他成熟、灑脫、勇敢。他們之間發生的一切非常符合那些書本和戲曲的描述,她貌美如花,他英武瀟灑,她癡癡地等待著這個美好的故事發展下去。

很不幸,令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父親戳破了她的白日夢。張翠峰托人轉達消息而被父親扣押的事兒,很快讓她知道了。陳玉貞知道后氣壞了,她肯定這是父親在干涉她自己的事情。她氣沖沖地去找父親,推開書房的門時,父親正在看書,她恨恨地走到書桌前,大叫一聲:“陳知縣,你做的好事!”

“怎么了,貞兒?”陳知縣看了一眼女兒,放下書問。

“你為什么把找我買東西的人給抓了?”陳玉貞質問。

“那個人來路不明,有人說他是過去的一個山匪。”陳知縣解釋說。

“他怎么可能是山匪呢?”陳玉貞說,“我上回去城外廟里燒香遇到一伙兒賊人,就是他救了我。”

“貞兒,江湖險惡,很多事兒的真相你并不清楚。”陳知縣好言相勸。

“我不管,反正你把人給我放了,我告訴你,這是我的事兒,你管不著。”陳玉貞說。

“放肆——怎么跟你爹說話呢?”陳知縣聞言不悅道,“你們現在這般少年人好不曉事,父母豈能害你?”

“我不管,你必須把他放了,不然我不吃飯!”陳玉貞蠻不講理地叫道。

陳知縣一時無語,他盯著自己女兒那張如花似玉卻充滿憤怒的臉,只是猶豫了片刻,就嘆了一口氣說:“好吧,貞兒,你別吵了,爹爹去問問。”

此時,牢房之中,張翠峰正頹然而坐,他被單獨關押在一個牢房里。

他相當沮喪,怎么也沒想到自己會上了這樣一個簡單的當,真應了那句老話,打了一輩子雁,這回卻讓雁啄了眼。也許就是前一段燈紅酒綠的生活,讓他太舒服,因此放松了警惕。他低頭看看手上的鐵鏈,心中也明白,這一回是完了,回歸過去根本是無法實現的愿望,他被自己一個多年的夢騙了。

幾天之后,大牢的門打開了,一個身材不高的人走了進來。來人白凈面皮,相貌端莊,頭戴黑色幞頭,身穿一身綠色官服,腰系革帶,腳蹬一雙黑靴,看樣子是個當官的。

來人正是陳知縣,他揮手屏退左右,在牢門外的一條長凳上坐了下來。

張翠峰坦然坐著,也不看他,陳知縣看著張翠峰沉默半晌方才說:“據說,你死活不承認是那個被通緝多年的山匪?”

“你們冤枉好人,我干嗎要承認?”張翠峰斜睨了一眼陳知縣說。

“呵呵,果然有些膽色。”陳知縣說。

張翠峰哧地一笑,嘴里嚼著一個草根,也不說話。

陳知縣又說:“確實,如果沒人做證,你又沒有口供,旁人憑什么說你是山匪?”

張翠峰聽了,心想這廝什么意思?想著,他的腿動了一下,腳上的腳鐐“嘩啦”一響。

“壯士,你是不是曾經在一個廟中搭救過一位女子?”陳知縣問。

張翠峰聞言一愣,說:“是的,前一陣兒在一個廟中有位小姐燒香,不想遇到一伙兒賊人,恰好在下在場,于是出手相救,大人怎么知道?”

“我是本縣知縣,姓陳,那個女子是我的女兒,還要感謝壯士冒死搭救。”陳知縣說著拱拱手。

“好說,好說,路遇不平拔刀相助而已。”張翠峰也敷衍地拱拱手,但是心中卻比原來認真了。

陳知縣站了起來,他背著手踱了兩步,忽然扭過頭對張翠峰說:“壯士,我給你指一條路如何?”

“大人請講——”張翠峰不卑不亢地說。

“你知道,新皇剛剛登基,陛下雄才大略,似有北伐之意,壯士一身武藝,如果可以北上從軍,奪得個功名,豈不是光宗耀祖?即使你寸功未立,但只要報效國家,別人也會對你另眼相看,其他陳年往事說不定可網開一面,壯士以為如何?”陳知縣說。

張翠峰聞言,終于明白了陳知縣的意思,他心中一喜,連忙問:“大人當真?”

“當真!”陳知縣點點頭。

可張翠峰轉念一想,又笑嘻嘻地問:“大人,殺了我豈不是最簡單?”

陳知縣聞言,想想說:“如果二十年前遇到你,我必殺你,只是現在時勢異也。”陳知縣說到這兒,不由得暗暗嘆了一口氣,現如今他歲數已經大了,越來越過不了女兒這一關,他后悔對她太過溺愛了。

陳知縣最終說服了張翠峰,報國是一條完美的脫身之路,這不僅可以讓張翠峰洗白自己的出身,而且還有可能博取功名,以后說不定還有機會堂堂正正地回來找陳玉貞。即使陳玉貞知道也無法拒絕,她素喜讀書,深明大義,明白報國是這個時代所有人心心念念的大事。

陳知縣給他在臨安的朋友寫了信,大力推薦張翠峰,請朋友幫忙在李顯忠太尉帳下謀個差事。朋友很快回了信,他告訴陳知縣,朝廷正在用人之際,有這等豪杰來陣前殺敵是天大的好事。陳知縣大喜,悄悄把張翠峰從獄中放出來,他給張翠峰備足銀錢,帶上一副嶄新的盔甲,還有一柄亮銀長槍,再次給朋友寫了一封信,讓張翠峰貼身揣了。張翠峰千恩萬謝一一接了,臨走前,他向陳知縣深深一揖,之后他跳上馬,手提長槍,縱馬北上。

這兩天茶樓里客人不多,閑暇之中,知靜開始寫信。她很能寫信,先是給父親和母親寫,然后給自己寫信,她早想好了,給父母的信會找鄉人帶回鄉,寫給自己的就留在手邊,有空的時候拿出來偷偷看看。

梅遠一直在等著那個虬髯漢子,那個出手豪闊的客人還是比較講信用的,可惜,自從與她們商量販賣薔薇水的事情之后,他就沒再出現過,這真是怪了。

梅遠一直在盤算,她想:“要是能拿到大食國的那批薔薇水一定可以賺一大筆錢,這應該是目前最好的買賣。”又過了一段時日,一天上午,天氣晴好,茶樓之中依然冷冷清清的,梅遠坐在茶樓門口的一張桌子旁,呆呆地望了半晌藍藍的天空,端起碗來喝了一口酒,然后說:“妹,咱們不等了,要換個人去易安城試試運氣。”

“換誰呢?”知靜問。

“這城中江南江北倒騰木炭和稻米的商家有的是,我們轉托他們去一趟易安城如何?”梅遠說。

“姐,一定要讓人去易安城嗎?會不會很冒險呢?”知靜又問。

梅遠聽了擰著眉琢磨了一會兒,說:“可是,妹,那萬千金銀不都存于一個險字當中嗎?你不是給我講過書中的那些故事嗎?”

隆興元年,宋孝宗不顧朝議反對,毅然北伐。

戰爭初期,宋軍還比較順利,五月李顯忠克靈璧,其后獨攻宿州,須臾城破。孝宗頗為感奮,信心大增,可惜他不清楚此時陣前李顯忠、邵宏淵兩將已陷入不和。

金人不甘心失敗,派兵反攻,結果被李顯忠擊敗。金軍再戰,十萬主力蜂擁而至,李顯忠奮力苦戰,而邵宏淵按兵不動,導致軍心渙散,無復斗志。是夜,宋軍因為謠言自亂陣腳,不戰而潰。金軍乘虛進攻,李顯忠雖然英勇殺敵,卻難阻宋軍潰敗之勢,悲憤之下只好率部撤退。

張翠峰雖從軍之日不長,但神勇無敵,屢立戰功,因此擢升很快。宋軍大敗之夜,他率幾百人斷后。天明時分,宋軍大部已經脫逃,張翠峰帶著殘兵敗將苦戰突圍,向著淮河方向狂奔而去。

這也許是張翠峰人生中最漫長的一次奔跑,他穿著重甲,騎著馬奪路而逃。他穿過平原、臺地、丘陵,看到遠方的晨曦,后面追兵無數,喊殺震天,張翠峰似乎從來沒有這么絕望過,他好像是一條拼命掙扎的魚,四周的水正逐漸干涸。他的人越來越少,追隨者紛紛倒下,在人仰馬翻中被剁成肉醬。雨點般的箭是從背后射過來的,他一次次奮力閃躲,但還是被扎成了刺猬,箭頭穿過鐵甲深入骨肉,他血流如注。

清晨,旭日東升。

張翠峰終于孤身一人了,他勒住馬韁,胯下的馬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面前是一條寬闊的溪流,他轉過身,金軍從四面八方滾滾而來,他們身披鎧甲,手持彎刀,張弓搭箭。張翠峰暗暗吸了一口氣,他握緊手中的長槍,打算發起最后一次沖鋒。

就在此時,有人在人群中高喊一聲:“箭下留人——”,隨即一個人騎著一匹白馬緩緩而出。他的頭盔上有一綹紅纓,手提一把大刀。他提馬走到張翠峰面前,掛了刀,微微一拱手,笑笑說,“這位將軍請了——”

“你是誰?”張翠峰從嘴里吐出一口血水問道。

“宋賊還不下馬答話,這是我們韓元帥。”金軍一起鼓噪。

張翠峰傲然一笑,說:“我跟你們金賊從來都是用刀槍說話。”

那人也不著惱,他摘下頭盔,風吹過來,他的頭頂在陽光下冒著熱氣,他面容滄桑,兩鬢皆白,沖著張翠峰說:“我姓韓,叫韓峻,將軍怎么稱呼?”

“在下張翠峰——”張翠峰說。

“張將軍真是一身好功夫,萬軍叢中如入無人之境,我好生敬仰。”韓峻非常真誠地說。

張翠峰聽了這話,一時愣了,他沒想到這人會跟他說這些。

“實話說,我本是遼國人,年輕時不問俗事,一直在南方隱居,直到有一天大遼面臨滅頂之災。”韓峻說。

張翠峰皺著眉聽著。

“后來,我為了報國回了大遼,可惜天祚帝昏聵無用,只是一味逃跑,把我等棄之如敝屣。”韓峻說著不禁長嘆一聲,“所以,我后來投了大金。”韓峻繼續說。

“原來你不過是一個叛賊——”張翠峰輕蔑地說。

韓峻聞言也不生氣,他笑笑又說:“我那時跟你現在一樣,抱必死之心,每臨大敵均一馬當先冒險苦戰,你讓我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

“精忠報國,誰都死而無憾。”張翠峰說。

韓峻聽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說:“年輕人,你勇氣可嘉,卻未免糊涂。你看這輪朝陽,就像我大金,蒸蒸日上,而大宋卻是江河日下,一日不如一日。俗語說,良禽擇木而棲,在大宋你能做的就是送死,在我大金卻能開天辟地成就一番事業,比如你現在對于別人來說已經是死了,人生難道真如草木,一輩子只能落到這么一個下場嗎?”

張翠峰終于被說愣了,他不禁回想起自己不靠譜的一生,從富家子弟到山匪,從山匪到一個碌碌無為的中年人,而他最近的一個小愿望,僅僅是回到一個繁華的小城過幾天游手好閑的日子,能見見自己喜歡的女孩子,他卻為此被人送到了戰場,很多人并不希望他活著。

“大金前途無量,跟著太陽走,永遠會有光亮,你會成為天上的雄鷹和地上的駿馬,這是我們草原上的話。”韓峻的聲音刀子一般傳來,張翠峰啞口無言。

梅遠和知靜決定去冒險,她們雇了一個長期做木炭生意的商家去易安城,答應貨運回之后給他一成五的利。商家去了,梅遠和知靜為此苦等,不久,商家托人捎回了一封信,信中說那批大食國的薔薇水買到了,現在只等個時機運出來。姐妹倆大喜,一直盼著,但左等不來右等不來,卻等來一個壞消息,據說,宋金又要開戰,易安城在金治下,金缺錢,遂巧立名目到處搜刮,地方官竟然規定,每批貨物出城要交一大筆出城稅,買貨的商家寫信回來告急,盼梅遠她們再送來一筆錢來,好讓貨物出城。

姐妹倆手中的現銀并沒有多少,兩人焦躁不已,梅遠苦思兩天,想出了一個取巧的辦法,她跟茶樓的女客們說,已經買到了一批上好的大食國薔薇水,但數量很少,只有先付訂金才可買得到。由于梅遠為人爽快,做生意又講信譽,女客們很信任她,于是,她們毫不猶豫地掏了錢。

姐妹倆收了訂金,又派人送了過去,又等。很不幸,姐妹倆這回運氣著實不好,商家自此音信全無,很快,宋金交戰的消息傳來,據說雙方殺得慘烈,到處都是城破人亡的景象,姐妹倆聽聞此事,知道一切都完了,她們瞬間陷入絕境。

那天晚上,她們早早關了茶樓,兩人面面相覷地坐著。

“姐,怎么辦?”知靜紅著眼睛問。

梅遠咬著嘴唇沉思。

“要不,我們跑吧,跑到一個沒人能找到我們的地方。”知靜說。

“那怎么行?大丈夫在世,敢作敢當!我們拿了茶客們的銀錢呢,怎能對人沒有交代?”梅遠說。

“可我們不是大丈夫,我們是弱女子啊,而且也是被金人坑了不是?”知靜說。

“遇事可不能只想跑,那是最差的一種辦法。”梅遠搖搖頭說。

兩人正說著,黑暗中,一束微光閃現出來,兩人抬起頭一看,角落中的那塊黑石竟然閃爍起來,她倆瞪大眼睛,驚奇地看著,只見黑石的光慢慢向外暈染,像一團團的霧,那團霧逐漸擴大,最終,一束強光跳出霧的包圍,直直地射向了窗外,梅遠驚訝地向那束光照射的方向望去。

半天,梅遠才轉過頭看著那塊黑石說:“這東西怪異得緊啊。”

“是啊,它好像在告訴我們什么?”知靜猜測著說。

“我倒是覺得它要是值錢就好了,可以拿它來賣銀子。”梅遠說。

知靜不語,她走過去抱起那塊石頭,石頭依然從她的懷抱里散發出光來。

“對了,姐,我想起來了,聽說,咱們宋人自己也能做薔薇水呢。”知靜忽然說。

“哦,是嗎?”梅遠連忙問。

“據說,有人用一種叫作‘朱欒的花,再加上其他香料,高溫蒸餾,然后把蒸餾液拿出來,放在瓷器中密封,其香氣也不輸大食國的薔薇水,這是我在書上看到的。”知靜說。

梅遠聞言眼睛一亮,說:“真的嗎?如此,那咱們就去找大宋的薔薇水,可是去哪里找呢?”梅遠想到這兒又犯了難。

知靜一時語塞,她搖搖頭,這個書上確實沒寫,只是說早些年就有人開始嘗試著做了。

此時,梅遠低頭看到知靜懷里的黑石,靈機一動說:“對了,這黑石的光剛才照的是臨安方向,我們不如去臨安找找吧?”

“對啊,”知靜一下子也明白過來,“那臨安乃是我大宋朝第一繁華富貴之地,應有盡有,我們為什么不去找找看呢?”

陳玉貞一直在思念張翠峰,她愁腸百結,那顆少女的心為了愛情感到深深的痛苦。

她被父親牢牢控制在家中長達一個月之久,當她剛被允許出門時,就知道張翠峰已然北上。她聽到這個消息后傷心欲絕,忍不住哭泣起來,這是她在人生中遇到的最美好最純潔的情感,她和他不管對方是什么樣的人,他們只是簡單地喜歡著對方,惦記著對方。

陳玉貞痛苦、難受,她很難恢復平靜,她忍不住地想:“金匪肆虐,刀劍無情,萬一他有個閃失可怎么辦?”為了讓自己好受一些,她決定做點什么。她找來《武經總要》,開始研究如何制造各種刀、槍、鎧甲、兵幕、甲袋。研究很快有了心得,陳玉貞打算付諸行動,她試圖改進一種殺傷力很大的武器——床弩,于是,她帶領家人在庭院中開始進行小型的改良實驗,想在成功之后把改良方案貢獻給朝廷。

陳知縣看著女兒傻傻的舉動,暗中搖頭不止。知縣夫人也是頗為憂慮,透過窗子看著女兒在大熱天里忙碌,她忍不住催促說:“老爺,你就不能想想辦法嗎?”

“我能做的都做了,還能干什么呢?”陳知縣非常無奈地說。

不久前線的消息傳來,宋軍在宿州大敗,軍資器械喪失殆盡,所幸金軍追得不緊,宋軍才在淮河一線得以喘息穩定下來。

陳知縣大驚,馬上寫了一封信去探問張翠峰的消息。很快,他得到回復,有人告訴他張翠峰在宿州之戰中殿后,力戰失蹤。陳知縣聞信扼腕嘆息,他的眼前不禁又浮現出張翠峰那副桀驁不馴、玩世不恭的樣子,不禁深感人生命運叵測。

知縣夫人也沒閑著,她開始給陳玉貞尋找門當戶對的人家。她把各種青年才俊推薦給她,誰想,陳玉貞一個也不搭理,就是苦苦等著前方的消息。知縣夫人無奈之下,只好去和陳知縣商議。陳知縣思來想去,實在不敢把張翠峰失蹤的消息告訴寶貝女兒。不久,陳知縣又收到一封信,信中講了幾個相互矛盾的消息,有人說張翠峰殉國了,有人說他被金人擄走了,還有人說他是自己投了金人。陳知縣終于覺得長痛不如短痛,要向女兒實話實說,讓她再這么苦守下去絕非好事。

于是,陳知縣向女兒和盤托出。當夜,陳玉貞上吊自殺,還好知縣夫人警覺,她早知道自己的女兒任性而倔強,她在關鍵時刻及時趕到,把陳玉貞從鬼門關救了回來。

陳玉貞被救下來之后,母女倆抱頭痛哭,哭到傷心處,知縣夫人撕心裂肺地說:“女兒,其實人一輩子的路很長,你只要過了這個關口,前面就是姹紫嫣紅了。”

陳知縣隨后倉皇趕來,他推門進來看到這一情形,也不禁心如刀絞,涕泗橫流。

一個月后,陳玉貞很順從地同意嫁給務陽縣知縣的公子,兩家門當戶對。

陳玉貞大婚之日,場面很是浩大,男方與女方的父親在當地都是一縣的父母官,自然不會把事情辦得不好看。

陳玉貞很平靜地坐進了花轎,她想,一切都已經過去了。花轎行進起來,在她的花轎之前是龐大的馬隊,有樂官著彩衣漫天鼓吹,歌樓的姑娘們花枝招展地緊跟著,花轎之后則是浩浩蕩蕩的送親隊伍,花團錦簇,綿延數里。

陳玉貞頭戴蓋頭坐在花轎之中,心如止水。

花轎走了很長時間,她隱隱約約能知道應該是進了務陽縣城。此時,外面一陣震天價喊殺聲傳來,陳玉貞聞聲撩開轎簾,悄悄向外張望,只見十字街頭,一幫黑壓壓的兵丁捕快圍住了一個廣大華美的酒樓,有人騎著馬拿著槍,也有人拿著刀,對峙雙方正在相互叫罵。陳玉貞眼尖,她一眼就看到一個滿臉疤痕、手持雙刀的粗壯婦女,正氣勢洶洶地站在兵丁們面前,那個女人也正好抬眼看到了她,兩人四目相對,久久相望。陳玉貞覺得這個女人似曾相識,她并不知道的是,二十年前,這個女人也和她一樣都是萬千富貴之中的掌上明珠,正是她們在某個相似的人生關口非常偶然地選擇了不同的路,才有了今日來自天意的對望……

責任編輯 趙文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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