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衛東 劉宏林
劉曉桑是中共黨員、紅色劇學大師。1900年,他出生于新田縣蓮花鄉上戶村一戶殷實的書香之家,少時聰明好學,長大后才華橫溢。因他戲文稟賦甚高,愛好編導演唱,時人昵稱“唱進唱出”,被譽為新田“四大才子(楊文烈、陸鎮亞、謝靜、劉曉桑)”之一。他在戲劇理論、戲劇創作、學術研究及藝人傳記、戲劇實踐方面建樹頗豐,盛名流傳于北平戲劇界。但長期以來,由于他當年用過的化名、筆名較多,國統區文化領域工作的隱秘性和特殊性,以及過早病逝(1942年)等原因,劉曉桑的藝術成就以及投身進步事業的經歷,在本地鮮為人知。
1919年6月,在俄國十月革命和我國五四運動的影響下,新田縣學生聯合會在縣城勸學所成立,這是新田最早的革命團體,劉曉桑被公推為首任會長。他組織發動愛國學生開大會、搞游行、登臺演講、演出“文明戲”,向群眾進行反帝愛國宣傳;組織學生上街搜查日貨,集中在五鄉圩圩坪上焚毀,在新田人民中第一次點燃了反帝愛國之火。1920年夏,他懷抱著“科技救國、實業救國”的信念,考入湖南省立甲種工業學校,與革命烈士陳毅安、楊開明(楊開慧的弟弟)成為同學。1922年,他加入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不久,他因反對湖南省省長、軍閥趙恒惕鎮壓工農運動,參與組織了學潮運動,而被學校開除,并被抓進監獄。出獄后,他先是投筆從戎,后輾轉進入廣東,投身于大革命的洪流之中。
1924年1月20日至30日,中國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在廣州召開,提出“聯俄、聯共、扶助農工”的重大政策,實現第一次國共合作。受黨組織委派,已是中共黨員的劉曉桑用“劉筱山”一名應聘進入國立廣東大學秘書處庶務部任庶務員(法科),協助黨組織開展工作,結識了許多革命人士。
1926年春,受黨組織派遣,劉曉桑化名“劉小山”,出任國民黨左派愛國將領、駐韶關“建國湘軍”第二軍教導師師長陳嘉佑的秘書,北伐時任教導師政治部主任。1926年11月至1927年4月,陳嘉佑以南韶連(即南雄、韶關、連州)警備司令部的名義,在豫章會館(現韶關市區風度路60號)開辦南韶連政治干部講習所。該講習所實際上受中共北江地委領導,劉小山任講習所主任兼訓導主任,并和陳秩常、田靖、徐尹茂、徐君虎等6人擔任政治理論教官。
在南韶連政治干部講習所時,劉小山著有《政治學概要》講義,并在廣東省刊印發行。《中國共產黨北江地方史(1919—1949)》中“北江農軍學校的創辦”的章節里寫道:中共北江地委為發展壯大農民自衛軍,與廣東右派勢力對抗組成有共產黨員羅綺園、周其鑒、甄博亞、劉小山等參加的南韶連政務委員會,主管所轄地區的行政事務。武漢國民政府在1927年5月5日的《漢口日報》上登載了任命陳嘉佑、劉小山等為南韶連政務委員會委員的國民政府令。
南韶連政治干部講習所的主要任務是培養農運、農軍的政治干部,學員以進步的中青年知識分子為主,學習的內容和訓練的方法均仿照廣州農民運動講習所。經過學習,學員絕大多數成為北江農運和當地武裝斗爭的骨干力量。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南韶連政治干部講習所”的學員和北江農軍1200余人從韶關誓師出發,北上武漢討蔣。其中,北江農軍中的600余人轉而參加了八一南昌起義,其余人員回到北江地區繼續開展武裝斗爭。
中共八七會議后,黨的組織建設和斗爭方式由公開轉入秘密狀態。劉曉桑受黨組織的派遣,化名“劉守鶴”到北平擔任國民革命軍第二十九軍機關報《北平晨報》等報刊的編輯工作。他名義上是報刊編輯,實際上是配合中共順直省委做馮玉祥和張學良部的“兵運”工作。“兵運”工作失敗后,北平地下黨組織暴露,劉曉桑由北平返湘。
1934年,劉曉桑應愛國將領陳浴新之邀,到長沙何鍵的第四路軍教導大隊任文化教員和《教導周刊》編輯、主筆。后來,他在任湖南省政府參議時,因積極宣傳抗日,時有“過激言論”,引起當政者的猜疑忌恨,1937年底被解職還鄉。1938年,時任郴縣警備司令兼湖南第八區保安司令的新田人陸瑞榮邀請他去協助工作,后因陸瑞榮的調動而離職。1940年春,他應李明灝將軍的邀請,到湖南武岡中央軍校第二分校任中校政治教官,負責給學員講授三民主義、抗戰救國綱領、民眾組織與訓練等課程。
1941年夏,劉曉桑因病告假返鄉。1942年夏,他病亡于新田縣蓮花鄉上戶村故居,時年42歲。
1930年,國民黨“四大元老”之一的李石曾將法國退回的庚子賠款投入文化教育:成立中華戲曲音樂院,匯聚了一批劇壇名流,在戲劇人才培養、學術研究方面成效斐然;創辦《劇學》月刊。該刊除了闡述“曲海綱目”的要義外,更多的文章是鼓勵戲曲改革,反對那些戲曲中的“天機”和“宿命論”,剔除戲曲中的封建糟粕,因而令人耳目一新。

劉曉桑(左)劇照
1931年,化名“劉守鶴”在《北平晨報》擔任編輯的劉曉桑,參加了由著名記者徐凌霄,戲劇活動家、戲劇作家金仲蓀等人創辦的“劇藝實進會”戲劇研究組織,并受邀進了《劇學》月刊編輯部,成為《劇學》月刊的主要編輯和撰稿人之一,開啟了他人生中的另一段傳奇。在北平期間,他與著名京劇藝術大師、“四大名旦”之一的程硯秋先生相契,并與程硯秋合作演出過《蘇三起解》。同時,他還與金仲蓀、程硯秋一道,創作編寫了《荒山淚》一劇。此劇蘊含“任是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征徭”之意,突出了舊社會“苛政猛于虎”這一主題,成為程派的保留劇目之一。
劉曉桑自1927年秋到北平后,文藝方面的成就主要集中在戲劇、文學創作和戲劇理論研究及戲劇實踐等方面。他編寫的《昆曲史初稿》《昆曲的宮調解放》《譚鑫培專記》《讀伶瑣記》《死胡同里的音律談》《汾河灣之歷史的轉變》《音樂賞鑒論》《祁陽劇》等戲劇學術理論著作和文章,相繼發表在《劇學》月刊上。他認為戲曲的本體是組織藝術而非表演技巧,他的這些理論和觀點與“左聯”烈士郁達夫《戲劇論》的觀點不謀而合。他在《劇學》月刊中,以插頁的形式,登載了一首新田民歌:“打起鑼鼓鬧起臺,紅臉進去黑出來;君臣父子無今古,禽獸衣冠隨便排。”其家鄉情結躍然紙上,令人忍俊不禁。《劇學》月刊1931年第二卷第一期“昆曲專號”登載了他編寫的《昆曲史初稿》,本書稿引用大量史料辯證北曲和南曲的關系。1933年秋,劉曉桑帶著同仁杜穎陶先生的“宏愿”,回到家鄉新田和祖籍地桂陽,在這兩個地方考證了20多天,完成了《祁陽劇》的寫作,發表在1934年第三卷第二期的《劇學》月刊上。這是迄今為止發現的第一本研究祁劇理論的專著。
在中國封建社會的傳統價值觀中,戲曲一直處于微末的地位,被視為賤業,戲劇工作者被蔑稱為“戲子”。1936年的《湖南戲報》第二號期刊里,劉曉桑在《戲劇運動是可恥的嗎?》一文中寫道:“說到戲劇,一方面被所謂正人君子輕視,一方面也教愛好這調調兒的人們寒心!民國九年至十年之間,我在我們那山州草縣,曾與蔣鳴波等一些同志干了幾個月的話劇。我在干話劇最熱烈的時候,曾經發現一個姓周的同事失蹤好幾天;后來才知道,是這位朋友的父親把他軟禁在他老婆的房里了。因為甚么?他父親說:‘倡優隸卒是不準與考的,好好的一個讀書人,為甚么要去當戲子呢?’”劉曉桑認為,戲劇藝術應該是神圣的,是一種能夠很好地體現中華民族傳統、精神和特色的優秀文化,經過千百年來不斷豐富、革新與發展,才逐漸形成了比較完整的藝術體系。戲劇運動理應歸納到“民族復興”的范疇中來,而從事戲劇表演的藝人們是這項優秀傳統文化的繼承者和傳承人,理應受到社會的尊重和善待,而非被鄙視丑化、被邊緣化。他在參與編輯的《劇學》月刊中,大量刊載戲劇工作者生活實錄以及著名戲劇工作者傳記,為提高戲劇工作者的社會地位鼓與呼。
劉曉桑非常關心社會,關注民生,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彰顯出濃厚的愛國愛民情懷。
1927年,劉曉桑在《北平晨報》任編輯期間,發表以解放婦女為主題的長篇連載小說《三婦艷》,后整理成劇本演出。1934年,他在《教導周刊》任編輯、主筆,撰寫劇本《破銅爛鐵》,主要寫大學生田無牛、白麗投筆從戎,去東北參加馬占山抗日部隊的故事。同年,他撰寫《邊疆文學與臣妾文學》,發表在《教育導刊》上。文中寫道:“在宗法思想的臣妾文學之下,人們的眼光如豆,只看得家人團聚之樂,國家的觀念是淡泊的,民族的意識是沒有的……”他把“邊疆文學”比作“得勝歌”,鼓勵更多的知識分子到邊疆去,描寫邊疆,為保衛邊疆鼓與呼,為抵御外敵入侵鼓與呼。他創作的《這算甚么鳥》,以詩歌的形式描述社會底層廣大勞動人民的疾苦,針砭時弊,抨擊民國政府暴政苛政、魚肉百姓的封建威權思想和官僚作風。
1935年至1936年間,劉曉桑轉往湖南省高中學生集訓隊任文藝教官,撰寫了啞劇《一副對聯》。全劇寫民眾(主人公為祖、父、孫三代)在萬馬齊喑、禁言抗日的高壓政策下,只能三緘其口,百煉其身,時刻準備消滅來犯之敵。1937年,他與著名作家、劇作家向培良、朱之倬等人創辦《徹七札》刊物,撰寫了《咆哮著的民族》《戰爭文學與文學家》《與黃芝岡先生論湖南文抗會》等大量“抗戰救國”的論著在其上發表。
解職返鄉后,劉曉桑非常關心支持家鄉公益事業建設,于1938年至1939年間聯合鄉親倡導并創建了蓮花墟,建墟場的目的在于振興實業、方便鄉民。墟場建成之日,他在墟場新戲臺旁撰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救國如是,建圩亦必若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鑒古已然,觀今何莫不然。”1939年9月18日,他在蓮花墟編著了《中國國民兵役史略》一書,該書通過大量的史實史料敘述中國自黃帝至清代的國民兵役制度史,認為征兵制優于募兵制。該書提出“救亡圖存須喚醒國人的愛國之心”,國人須勇于投身軍隊,驅逐侵略者,對促進當時民眾參與抗日起到了積極的作用。
1940年,劉曉桑到湖南武岡中央軍校第二分校任政治教官的同時,還擔任了校刊《戰斗日報》的主編,編寫了《抗戰建國綱領問答》,為軍校學員們從政治、經濟、軍事、外交、教育、哲學等領域,多角度、多層次地闡釋“什么是抗戰”“我們為什么要抗戰”。
劉曉桑作為一個封建地主家庭出身的青年,懷著改造社會的遠大抱負,同千千萬萬的熱血青年一樣,義無反顧地投身到革命洪流之中,可欽可佩。他在艱苦復雜的革命環境中,始終堅守著自己的初心和信仰,始終堅持以筆為槍的戰斗意志,始終在為實現自己的理想信念而披肝瀝膽、奮斗犧牲的革命精神,永遠值得我們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