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弓
1993年湖北荊門市郭店1號楚墓出土了一批竹簡,經過專家整理審定,1998年荊門市博物館編《郭店楚墓竹書》(下簡稱《郭店楚簡》)公諸于世,其中有一篇未曾見過的哲學文獻,被命名為《太一生水》,引起學界的廣泛關注。迄今為止,研究者一直把原文“大一”二字曲解為“太一”,用“太一”來命名此篇,并異口同聲地論述所謂的“宇宙生成論”。這顯然是用西方哲學的“宇宙論”來釋讀此篇的,盡管研究者的初衷是為了探究中國哲學的獨特個性,也取得了一些學術成果,但囿于西方哲學的思維方法的“名實關系”,這“大”“太”一字之差,則謬以千里。
為此,筆者《“書道”考——郭店楚簡《大一生水》的書道哲學》關于此篇的本意作了初步探討,提出應尊重原著,恢復《大一生水》之名,并探究了“書道”與先秦哲學思維方法“字·名·實”的關系,說明此篇是能夠清楚顯現這種思維方法的唯一的出處,這里擬從哲學思維方法的視角作進一步探討。
《郭店楚簡》關于此篇開頭數句的釋文是:

其關于“太一”的注釋是:
太一,在此為道的代稱。《莊子·天下》“建之以常無有,主之以太一”,成玄英疏:“太者,廣大之名,一不以二稱。言大道曠蕩,無不制圍。括囊萬有。通而為一,故謂之太一也。”《呂氏春秋·大樂》:“道也者,精也,不可為形,不可為名,彊謂之名,謂之太一。”
這種釋文、注釋的基本看法是:(1)“大”與“太”二字相通,可以替換;(2)“太一”之名是哲學概念,“大一”則不是。這種看法的依據是戰國時期的《莊子》《呂氏春秋》,但這都是秦朝隸變以后的傳抄本,不是戰國時期的初本,當然初本已經亡佚。



《大一生水》的“字·名·實”之三維,是完全不同于西方哲學基于語音的“名”之一維的思維方法,這是我們先前完全不知曉的。此篇是考古出土的原初哲學文獻,可以使我們重新認識墨子的邏輯學。
【墨經上,78】:“名,達、類、私。”【墨經上 78,說】:“‘物’,達也,有實必待文多也命之。‘馬’,類也,若實也者必以是名也命之。‘臧’,私也,是名也止于是實也。聲出口俱有名,若姓字儷。”此“聲出口俱有名”之“名”,是最廣的泛稱,相當于日常口語之“名稱”,而“物”是這種泛稱“名”的統名。墨子明確地說,這種“名”是“有實必待文多也命之”。這意思是其一,此“名”有“實”,其二,必待多“文”命之。墨子沒說其中的理由,筆者依據墨子哲學的觀點推測,“名”的物質載體是口發聲,地域方言之異聲是無法齊合的,所以必須先有一定數量的“文”,用于“命”日常口語中泛稱的物“名”之實。有了一定數量的“命文”,這才進入專門知識“類”的范圍。
這是一個極為重要的哲學命題:(1)“文”對于事物也屬于“命”;我們只知“命名”,而完全不知“命文”。(2)此“命文”在“命名”之先,“命名”以“命文”為本根。(3)命文、命名同屬于專門知識的“類”;同理,有“正名”就有“正文”。簡單地說,有“名”就有邏輯,而有“命文”才有邏輯學。
其后“私名”為“臧”,是指“一人之名,不公于眾”。而“止于是實”,筆者理解,這是指“私名”與現實事物的對接,含有前此諸名均有“是實”的意思。
總之,命文、命名屬于專門知識的“類”,這是邏輯思維的范圍,它牽連兩端,一則日常口語泛名的“達”,一則個人的“私”名。
墨子的“名”下列“達”“類”“私”三項,清楚地表明“名”不同于西方形式邏輯的“概念”,“達”不是“共相”,“私”不是“個別”,為什么?因為“命文”“書”與“形”是直觀性,在邏輯上就是個別性優先;是在普遍性與個別性的關聯中的個別性優先,不是普遍性與個別性的分裂。墨子的名辯數理邏輯就是個別性為主。所以,中國的漢字書法有“書道”(“書”就是“道”),能夠成為一種獨特的藝術。
專門知識的“類”有“命文”,才有“命名”;有“正名”就有“正文(或正字)”,二者互動必有“實”,即名之實與字之實。命名依據“聲”,命文依據“書”與“形”。“聲”轉瞬即逝,竹帛金石上的“文”則傳諸子孫。所以,源于象形字的思維方法必然是“字·名·實”三維,并且是思維方法的“字·名·實”三維及其關聯,與外在的現實事物發生關系。所以,墨子首次提出完全的物質性的“書于竹帛”的哲學命題。用抽象思維的“名”,將“字·名·實”三維平面化為“名”之一維,先秦哲學就失去了精魂。
僅此“命文”“命名”及其“正名”“正文”的互動,我們很難否定《墨經》等六篇的邏輯學不是出自墨子的親作。現在通行的說法是,《墨子》一書是其弟子記錄、整理出來的。我們無法想象,墨子對弟子的講學只是口述,完全沒有書本;邏輯這么嚴密的“命文”“命名”等問題是可以用“說與聽”能夠解釋清楚的。
《郭店楚簡》屬于抄寫,書法精美。《大一生水》篇也是如此,其文本作者無法考究,此文早于抄本是沒有疑問的。原本成于何時?也無法考究,大體上可以說,在墨子(公元前476年左右—公元前390年左右)以后、郭店1號楚墓下葬(約公元前300年)之前這數十年間,也就是說,最接近墨子的原始哲學文獻。
從《大一生水》篇的簡策形制看,豎式下行、行序左行;一字接一字,無句讀標識,涉及“名”的句讀對于理解文意就顯得非常重要。但是,句讀又依賴于對字的義音的理解,這涉及到解釋學的循環,即整體與細節的相互纏繞,問題的關鍵在于其思維方法的具體步驟、過程。


可以說,這一段是對【墨經上,78】【墨經上78,說】所謂“命文”與“命名”互動的詮釋,清楚顯示出哲學思維方法的“字·名·實”三維。《大一生水》篇開篇一段:


東漢許慎是沒有見過郭店楚簡《大一生水》篇的,《說文解字》的釋字也有“名·實·字”三維。如釋“象”:“象,長鼻牙,南越大獸,三年一乳,象耳牙四足之形。凡象之屬皆從象。”其中“長鼻牙,南越大獸,三年一乳”是象“名”之實;“象耳牙四足之形”是象“字”之實。實際上“字”之實是基礎,因為字之“形”與物之“形”同“形”,而“名”之實可以因時代變化而有所修整。《說文》釋“形”:“形,象形也。”所以,許慎《說文》的“名·實·字”三維與《大一生水》篇的“字·名·實”三維具有高度的一致性。
為什么許慎將“名”移至“字”之前?因為許慎的“六書”是“六書正名”,與《大一生水》篇一樣,也是應用墨子的“名辯數理邏輯”。《說文》開篇第一字“一”,釋“一”字是把“大一”二字分開:“唯初大極,道立于一”,再“造分天地,化成萬物”。這與《大一生水》篇的思路是一致的,“大一生水”不就是“道立于一”嗎?許慎不知《大一生水》,為什么能契合其理?這是值得我們深思的。
思維方法的“字·名·實”三維把墨子邏輯學的核心“名辯數理邏輯”、《大一生水》篇的核心“書道”、許慎的文字哲學的核心“六書正名”串聯在一起。這三個部分,可以成為中華文明的文明論哲學的基本理論構架。
注釋:
[1]張天弓:《“書道”考——郭店楚簡《大一生水》的“書道”哲學》,《中國書法報》,2020年7月21日。張天弓“書法講堂”微信中此篇補足了注釋。
[2]荊門市博物館編:《郭店楚墓竹書》中《太一生水》圖版,文物出版社1998年版,第10-11頁;釋文,注釋,第123-126頁。
[3][4][14][15][16]【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影經韻樓藏版1981年版,第492頁,565頁,458頁,424頁,第1頁。
[5]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卷上》,商務印書館1919年2月初版,1987年影印第一版,第59頁,1頁。
[6]西方哲學思維方法的“名”之一維,這不是說無須文字記載,而是說其哲學傳統認為文字作為記錄語音的一種符號,包括其他人工符號、圖形,沒有單獨視為異質的一個方面、作為思維方法的一維。參見【美】R.R.K.哈特曼,F.C.斯托克:《語言與語言學詞典》“文字實體”條。另,“文字學、書寫學”條,“字位、字素”條:“字位沒有物質性,而是書寫符號的不同形狀及其在該系統中分布情況的抽象化。”黃長著等譯,上海辭書出版社1981年版,第151頁。【瑞士】J.M.鮑亨斯基:《當代思維方法》,童世駿等譯,第三章“符號學方法”,從“語義分析”看“符號的三維關系”的“詞”:首先邏輯基點是單一主體之“說”,即語音;其次,三維是“詞”的句法關系、語義關系語用關系的交織。其三,“詞”涉及墨跡,如“Fritz是 Fritz”,這涉及這個之紙面上墨跡,在同一句子的開頭與結尾是不同的,而“Fritz”形式相同只是指“書寫結構相同”,這不屬于“詞”三維關系,必須區別“符號”的“詞”與日常語言混用“詞”。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24-27頁。按:所謂“詞”三維關系全在語音的范圍;區別“符號”的“詞”與日常語言混用“詞”也是在語音的范圍,這與墨子的“名”之“達”的基本觀點是一致的,不過墨子是從象形字的物質性而立論的,不同于西方的拼音文字。墨子認為“名”之聲、“字”之形,都具有物質性,字之形除了象物之形外,還有“托其名”的功能,所以筆者稱作“完全”的物質性。
[7]譚戒甫:《墨辯發微》,中華書局1964年版,第162-164頁。按:“私名”的解釋,依據此書。
[8]【清】孫詒讓:《墨子閑詁》卷四《兼愛下》:“吾非與之并世同時,親聞其聲,見其色也;以其所書于竹帛、鏤于金石、琢于盤盂,傳遺后世子孫者知之。”中華書局諸子集成本1954年版,第75頁。按:此“書于竹帛”前有“其所”,意思是“其聲”與“其所書于竹帛”是同一主體,也就是表明“命文”與“命名”是同一主體。這一點對于我們理解墨子的邏輯學是極為重要的。
[9]胡適:《先秦名學史》是1915至1917年用英文寫的一篇博士論文,原名《古代中國邏輯方法之進化》,為我國第一部先秦邏輯史專著,其首創之功應該充分肯定,至今仍有重要的參照意義,例如,把《易經》納入邏輯學的范圍。該書是用“名實關系”去解讀《墨子》中的邏輯學,斷言關于邏輯學的六篇,即《經上》《經說上》《經下》《經說下》《大取》《小取》非墨子所作,出自“別墨”,大約是墨子卒“后一百年之久”。學林出版社1983年版,第57頁。按:依據這種推論,墨子的邏輯學應晚于《大一生水》篇。《大一生水》的出土,是可以修正這種看法的。
[10]《郭店楚墓竹書》“導言”:“這批古書不同于一般的公文和文書,是由專門的人抄寫的”;“是當時的書法精品”。
[11]高亨:《周易古經注》認為:“以八卦為文字,漢人之說也……。但易緯之說,亦有所本。”此言“所本”,是指《易大傳·說卦》有這種“八卦八字說”。而《左傳》、《國語》中“引《易》為占,均與《說卦》相同”。中華書局1984年版,第7頁。此《左傳》所記為莊公二十二年(公元前672年),《國語》為晉語一則(公元前636年),見馮友蘭《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一冊,關于周易八卦引述的史料有二則,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72-75頁。所以,“八卦八字說”應早于公元前672年,而早于郭店楚簡當然是沒有疑問的。
[12]【明】梅膺祚:《字匯(辰集)》“木”部,明萬歷乙卯本。
[13]《郭店楚墓竹書》中《老子(丙)》釋文,見第121頁。按:郭店楚簡《老子(甲)》《老子(乙)》《老子(丙)》都是節錄,不是完篇。從思維方法看,大致可以判為晚于《大一生水》。《大一生水》可以作為辨析今存《老子》各本版本的一個重要參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