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豐

3年前,曾跟隨抗戰老兵郝柏村將軍參觀上海四行倉庫抗戰紀念館,在接受記者采訪時,郝先生談起他的心愿,就是想利用人生最后的時光,宣傳抗戰的歷史以及中國軍人不投降的精神。彼時郝先生已經90多歲,穩健的步伐,讓人遙想起當初的抗戰歲月。
今年郝先生去世了,讓人更深刻地理解到他那一代人身上的緊迫感:牢記歷史,既要記住抗戰的精神,也要吸取當初的教訓。這種緊迫感,也是看電影《八佰》給人的感受,謝晉元團長聲嘶力竭地吶喊,要讓“小湖北”活下去,看到這個國家的未來。
上海四行倉庫保衛戰作為一場戰役,雙方牽涉的兵力并不多,但它是標志性的一役。幾百名中國士兵英勇守衛,向世界展示了中國人不投降的精神。盡管雙方實力相差甚遠,但是中華民族這種不投降的精神,支撐起了中國軍民的8年——某種意義上,“八百壯士”就是用自己的生命,來為這個古老的民族注入新的血液:抗爭的、勇敢的、團結的。
戰斗場面拍攝得非常精彩,在21世紀的電影工業體系中,這不是難事,難的是你要借戰爭來展示什么。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四行倉庫保衛戰比臺兒莊戰役這樣更宏大的戰斗,更適合作為電影題材,因為它看上去“更小”,卻更為復雜。
要拍四行倉庫保衛戰并不容易,導演選取的視角,更偏重“散兵游勇”而不是“正規軍”,更偏重“底層”士兵,而不是指揮官,這是非常聰明的。兩位湖北農村青年,連縣城都沒有去過,卻莫名其妙來到上海,卷入到這一場戰役中。被歧視的“雜牌軍”,最終成為一個緊密的團體。“八百”是一個虛數,卻也象征著參與抗爭的全體中國人。
“小湖北”們,從膽小怕死的普通人經歷生死考驗,最終成長為“戰士”,平凡人克服生命體的恐懼,變得勇敢,這是戰爭片的常見套路。但是,在“小湖北”們身上,還有另外一個轉變,他們變成了“現代”人。他們向往著對岸租界燈紅酒綠的都市生活(一種現代性),卻也不得不接受自己注定犧牲的命運,為了民族國家(另一種現代性)。
這也是當時無數中國人命運的寫照,從一個“前現代”的分散狀態,主動、被動地卷入到民族的現代化轉型中,成為一個共同體的一員。抗戰初期的中國,連貨幣都還沒有實現統一,“雜牌軍”(地方軍)各自為戰,但是最終,被“八百壯士”以自己的鮮血和生命“喚醒”,在外敵面前,成為一個“堅強的共同體”,這才是這部電影更深刻的主題。
為了更好地展示這一主題,導演設置了一個“雙重觀看”的結構。在上海,隔著蘇州河,一邊是歌舞升平的租界,一邊是浴血的戰斗。租界中的人,甚至可以一邊喝著咖啡一邊觀看對面的戰斗,而西方國家的戰爭觀察團,則可以坐在一個奇怪的“飛艇”上,看著下面的生死搏殺——影片就此提供了一個雙重觀看的視角。租界中的“看客”看著對岸,而影院中的觀眾,則看著他們。
這樣,觀眾關注的重點,就不限于讓人激動的戰爭本身,還包括片中人的“轉變”。賭場的“打手”為了送電話線而冒死過橋,當然也破壞了租界的“不介入”規矩。這也成為現實世界的寫照,不光是上海的租界,包括中國香港地區、新加坡以及英美兩國,最終都卷入了時代的大洪流。
就像后半部分“特派員”和謝晉元的對話所顯示的那樣,人們必須對那場戰爭進行反思。這種“雙重觀看”視角,有利于這種反思的達成。離開眼淚,人們必須要問自己那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我從這部電影中“看”到了什么?如果影片的主題是關于“參與”,那在現實世界,個人又如何理解自己和時代以及一個更大的共同體的關系?
(摘自《中國青年報》)
【品讀】
每一部優秀的戰爭電影,其內核都是反戰的。《八佰》也不例外,但我們從《八佰》中看到的不該局限于這點,團結抗爭的精神、戰爭的殘酷、人性的考量、民族的現代化轉型,都是需要我們銘記和反思的,也正是在一次一次的反思中,中華民族才歷經風雨而不倒,中國才能取得今天這樣舉世矚目的成就,讓看客不再是看客,人民真正變得“現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