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堯 牛煜
一 ?生活在細節和記憶中
牛煜:如果簡單分類,您的研究領域大致在當代文學史與文學批評之間,關于文學史的研究成果似乎更多些。我注意到,您在1990年代比較多的成果是當代散文史研究。您寫作散文的時間也很早,這兩年在《收獲》和《鐘山》上分別開設了《滄海文心》和《日常的弦歌》兩個專欄,前者寫“陪都”重慶的文化人,后者寫西南聯大教授,似乎也可以看成是相關研究的延伸。我個人感覺,這些年來,您并不存在學術的轉向問題,而是在不斷深化和拓展您的研究。
王堯:做這個談話錄我有點猶豫,我覺得一個學人似乎不宜太多地談論自己的學術。我可以說說我對相關研究工作的思考,而不評價自己的研究。我最早師從范培松教授做當代散文史研究,先后出版了《中國當代散文史》《二十世紀中國散文的文化精神》和《詢問美文》。研究散文,我提出了一個命題:現代散文是知識分子精神與情感的存在方式,然后又從“文化精神”層面考察中國現當代散文。如果說學術研究軌跡有什么變化的話,從這個時候開始我更多地關注中國當代文學與思想文化問題,博士學位論文《“文革文學”研究》的寫作是一個“轉折點”。接下來我只是偶爾寫了一點散文研究的文章,直到前幾年撰寫《當代中國散文批評史》,我才重新整理和反思當代散文研究。這本書今年可以出版,我想梳理當代散文批評的學術史,在這種梳理中同時呈現散文批評視野中的“當代散文史”,以及我對散文的基本理解。
牛煜:對散文這一文體的研究在您的學術研究中占有相當的比重。盡管1990年代中后期之后您的學術興趣轉移了,但您沒有中斷過對當代散文的研究和關注,您自己也創作了很多散文。您為什么會對散文這一文體情有獨鐘呢?隨著以余秋雨為代表的“文化大散文熱”的落潮,散文的“黃金時代”似乎也一去不返了。您是如何看待散文的衰落這一現象的呢?散文的衰落是不是也可以看作當代文學語境發生改變的某種征象呢?
王堯:你說的這一段話,包含了很多問題。就我個人而言,我一直心儀中國的文章傳統,也主張恢復和傳承文章傳統。“五四”以后,現代散文從“文章”轉為“文學”,其實“五四”那一代人,并沒有局限地理解“美文”,他們的文學散文中都延續了文章傳統。從那時開始,何為散文一直在爭議中,狹義的“散文”是排除“文章”的,但忘記了“文章”中有大量的文學的散文。我這里不討論散文的文體界定,只是想確認一個事實,現代思潮激活了文章傳統,這是現代散文發展的一個重要原因。
讀現代知識分子的序跋、日記、隨筆、書話甚至是“導言”之類的文字,我們都不能不首先感嘆他們的文章之好,而不是首先去判斷這些文字是不是文學的散文。我們今天面臨的困境不是為這些文字怎么歸類煩惱,而是我們已經寫不出像他們那樣的文字了。一個殘酷的事實是,當代學者無論是著述還是創作,都少有個人的修辭。廣義上的文章,或者狹義的散文,一定能夠把自己的信仰、觀念、襟懷、人格、經驗、故事等融合在語言中,這與寫個人還是社會,寫歷史還是現實沒有關系。我們現在缺少這樣的能力,這也是很多優秀小說家會講好故事但沒有好語言講故事的原因之一。像汪曾祺那樣能夠說自己的散文比小說好的小說家是稀少的。
文學文體四分之后,小說實際上處于文學秩序的中心,現當代文學史的論述也是以小說為中心的。這是學術體制的問題,也和文學文體與讀者的閱讀經驗和精神生活的取向有關。我們也看到,散文研究沒有形成相對完備的理論體系,這是個復雜的問題,還有待散文研究者努力。老一輩學者林非、俞元桂、佘樹森、孫紹振、范培松、吳周文、林賢治、劉錫慶等先生,我們這一輩學者中的王兆勝、陳劍暉、南帆、汪文頂等先生都對散文研究有重要貢獻。我們對散文研究重視不夠,所以我要提及這些學者的名字。
對近四十年散文創作的判斷,很難一言以蔽之。我在以前的研究中說過這樣的觀點:新時期以來,散文創作有幾件重要的事,一是對“楊朔模式”的再評價,二是巴金先生五集《隨想錄》提倡講真話,三是“文化大散文”的興起和衰落。我們不做詳細的分析,但有兩點是顯而易見的:真情實感和文體創新。如果以“文化大散文”為例,它的興起除了文化轉型的直接影響,還在于它創造了一種新的文體形式,在于它與讀者的契合度。“文化大散文”的衰落,也是因為它在文體上模式化了,在感情上空心化了,這就不可避免地衰落。黑格爾所說的“散文時代”中的散文,和我們這里要討論的散文不是一樣的概念。無論是詩的時代,還是散文時代,各種文學文體都可以發展。郁達夫在《中國新文學大系·散文二集》的導言中談起現代散文的興起時講了這樣一句話,他認為人的發現,思想的覺醒和打破了械梏之后的文字是現代散文“滋長起來”的原因。我們今天討論散文,仍然應當從這三個方面去考察。當下自然有好的散文,但整體而言,散文缺少火力,缺少變革。我留意到這幾年閻連科、李敬澤的散文出現了變革的因素,他們是散文中的“先鋒派”。我在即將出版的《當代中國散文批評史》中討論了上面提到的這些問題。
牛煜:說到散文創作,您寫作散文的歷史好像也比較長了,我感覺您的散文在很大程度上與您的學術研究有關,這似乎也是您的特別之處。
王堯:你看出這一點了。文學文體和學術文體的邊界有時也是模糊的。我的一些文學批評文章也帶有散文隨筆的特點。前兩年我在《收獲》和《鐘山》開設的專欄,包括更早之前我在《南方周末》《讀書》上寫的專欄文章,都是寫現代或當代知識分子的,它們是我觀察和思考20世紀中國文學與思想文化的一部分。這些文章的寫作,需要史料的積累和整合,需要自己的價值判斷。當它成為一種歷史敘事時,自然也還有藝術表達方式的問題。這些寫作,是我想用不同的文體來處理自己的研究問題,不一定要說它是“學者散文”。關于西南聯大,有很多學者和作家寫了很好的文章,我受到啟發。我想從另外的層面進入,其中一些側重點與我的文學史研究有關。比如說,我留意到北大和清華國文系研究中國文學的不同特點;比如說,我也關注聞一多、朱自清先生的思想轉變,但我留意他們文學觀批評觀的變化。我留意的這些,都深刻影響了當代的文學教育。我們在做當代文學制度研究時,至少需要溯源到這些。在寫作《一個人的八十年代》時,我關注的是處于邊緣的文學、思想、生活的意義在哪里。我也參與了“重返八十年代”的研究,其實研究者在1980年代處于不同的文化結構中,我們通常是從1980年代的“整體性”出發的,個人的、局部的經驗和現象往往被刪除或遮蔽了。坦率說,這些文章的寫作難度不比學術論文輕松。相對而言,傳統的散文小品寫作更自由些,個人的色彩也更重些。我在寫作《時代與肖像》這組散文時,雖然也一如既往地試圖建構自己與歷史的某種關聯性,但我更多地通過寫作,生活在細節和記憶中。
二 ?作品和“文學性”與經典化過程
牛煜:您剛剛說到的這些問題,其實已經涉及到您研究當代文學史的一些思路和特征。事實上,散文研究也是當代文學史研究的一部分。從博士學位論文開始,您一直在拓展和深化對中國當代文學與思想文化問題的思考。這當中,包括您對文學史問題的選擇,論述文學史的方式,以及對文學史現象的命名。您提出了“過渡狀態”“關聯性研究”“擴大的解放區文學”“無作者寫作”等概念,又花了很多時間在做文學口述史。我想,我們是否可以從這些話題談起。
王堯:我在對兩個時間段的研究中,產生了你說的這些問題和想法。我開始就說到了的我學位論文研究1960-1970年代文學,這個時期在最初被命名“文革文學”。隨著研究的深入,我覺得這個命名是有問題的,文學上的極左思潮當然是這個時期的主體部分,但還有“地下寫作”和相對疏離極左思潮的文學。因此,我覺得還是用“文革時期文學”來命名這個時段比較好。我們今天關于當代文學史的階段劃分和命名,也許在很多年以后會重新處理,但我認為這個時段的文學,很難用其他措辭來表述。
牛煜:這個時期的多數文學作品,現在難以卒讀。這就有一個“文學性”的價值判斷問題,早期有些學者認為這個時期的作品沒有文學性,因而也就沒有研究價值。另一些學者則試圖證明這個時期文學的文學性似乎更多地體現在某些“邊緣”文本”之中,也就是說,與主流意識形態的“距離”成為文學性的“涉渡之舟”。是不是可以說,“純文學”意識形態的“后見之明”制約了我們對這一時期“文學性”的想象力呢?
王堯:確定作品的“文學性”,并在歷史化的過程中完成作品的經典化,這可以說是文學史研究的主要任務。這個時期的文學,在整體上是沒有“純文學”意識形態所設定的文學性,當然可以從個別文本中發現和確認這種文學性。我想,這里的思路是需要調整的。我們為什么不可以思考另一個問題:我們所說的那種“文學性”在這個時期是如何喪失的,又重建了何種“文學性”?進入文學史研究的路徑是多樣的,對思潮現象的研究也是文學史研究的內容之一。這些思潮現象及相關文本,不是孤立的,它有來龍去脈。我在閱讀和研究中發現這個時期的一些問題其來有自,極端化的呈現是一個過程的結果。這一過程也在后來的文學進程中有所延續。所以,我提出“關聯性”研究的必要性,要在“斷裂”中發現“聯系”,在“聯系”中發現“斷裂”。
牛煜:有一點是被許多研究者忽略的,您非常強調不同歷史階段之間的關聯性研究。這一點,您在文章或者訪談中提到過馬克思、恩格斯關于歷史唯物主義的語義延伸。我想,可能也是內在于“20世紀中國文學史”/“重寫文學史”這樣的理論氛圍之中的構想。您的“關聯性”研究的理論思索,具體是基于怎樣的考量呢?您在之后的研究中又是怎樣將其付諸實踐的?
王堯:我現在還不能充分闡釋好這個問題。應該是在1990年代中期,我和顧驤先生談到了我研究中的困惑,其中之一是斷裂和聯系的關系問題。他說他想一想。回北京后,顧驤先生給我寫了一封很長的信,他援引了恩格斯在《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的一段話,解答我的問題。讀了這封信,我再去看《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可以說茅塞頓開。恩格斯在談到“18世紀的唯物主義”(主要是機械唯物主義)的局限時說:“它不能把世界理解為一種過程,理解為一種處在不斷的歷史發展中的物質。”“這種非歷史的觀點也表現在歷史領域中。在這里,反對中世紀殘余的斗爭限制了人們的視野。中世紀被看作是由千年來普遍野蠻狀態所引起的歷史的簡單中斷;中世紀的巨大進步——歐洲文化領域的擴大,在那里一個挨著一個形成的富有生命力的大民族,以及十四和十五世紀的巨大的技術進步,這一切都沒有被人看到。這樣一來對偉大歷史聯系的合理看法就不可能產生,而歷史至多不過是一部供哲學家例證和插圖的匯集罷了。”①在我看來,恩格斯關于中世紀不是歐洲歷史簡單中斷的思想,既是歷史觀,也是方法論,為我們厘清當代文學史的內在聯系提供了一個重要的理論支點。如果不能改變“簡單中斷”的觀點,當代文學史寫作中的“整體性”構架是無法實現的。由此,我進一步思考了當代文學史研究中的一些問題。如你所說,這些想法與“20世紀中國文學”和“重寫文學史”的理論構想是“關聯性”的。
牛煜:在當代文學史研究中,您提出了“關聯性研究”“過渡狀態”“擴大的解放區”等概念,試圖對當代文學史做出新的論述,您在提出這些概念時,是基于怎樣的考量呢?
王堯:“關聯性”研究不是創造性的概念或方法,我只是想突出這種方法的意義。歷史的、邏輯的,內部的、外部的,我們意識到的這些方面聯系起來就是“關聯性”研究。如果沒有關聯性研究,我們研究的對象就是碎片的,局部的。但關聯性研究不是牽強的,拼貼的,應該是內在的聯系。回到文學史的內部來看,我們會說沒有晚清,何來“五四”,但晚清是如何過渡到“五四”的?我們在討論中國當代文學發生時會追溯解放區文學,這是《講話》的歷史影響,周揚在延安時期就說過“今天解放區的文學就是明天新中國的文學”,那么解放區文學是如何影響當代文學的?從“文革”到“新時期”的文學,不只是歷史轉折的結果,還有文學內部自身的運動,等等。我對這些問題的思考,形成了“擴大的解放區”“過渡狀態”等概念。在相關論文中,我有過闡釋。關于文學史的“過渡狀態”問題,我覺得是需要繼續探討的。由于當代文學與社會政治的緊密關系,事實上,重大歷史事件也深刻影響了當代文學的進程,但還是不能以歷史轉折的敘述代替對文學史內部運動的分析。我仍然想強調這一點。
牛煜:您在研究1960-1970年代文學時,提出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概念,叫做“無作者文本”。這樣一個概念讓我聯想到了福軻關于“話語”的某些論述,它與葛蘭西的“文化霸權理論”和阿爾都塞的“意識形態理論”也產生了非常奇妙的呼應。您能不能具體談談對于“無作者文本”這樣一個概念的構想。
王堯:這個概念是對一種文本創作現象的概括。我最初想以這個概念描述一段時期的文學創作和文學批評只是轉述某種話語的現象。這些文本沒有個人的思想、觀念、審美、經驗和情感等,無論是集體署名還是個人署名。這是另一種“作者之死”。我在最近的研究中,覺得這個問題需要深化,“無作者”不僅是文本現象,也是特定時期文學的生產方式,它與某種機制有關。
牛煜:我注意到您在論文寫作中,會經常征引胡喬木、周揚等人的文章。您是不是認為,對于周揚等人文章的“再解讀”也構成了我們文學史寫作的一個環節?進而言之,我們的學術生產往往徑自“繞開”了周揚等人的直接論述,這樣的書寫“策略”是不是會造成反芻式的語義重復呢?我們的好多學術觀點是不是可以看作是對周揚等老一輩理論家觀點的“重新包裝”呢?
王堯:我們都知道,周揚等對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在中國的建立和發展有重大貢獻。周揚等影響了中國當代文學,也是中國當代文學的一部分。我集中讀了《周揚文集》,感覺如果離開周揚,關于當代文學史的研究會有很大欠缺。我一直想寫一本《周揚與中國當代文學》的書,但沒有完成。周揚的意義是多方面的,也是復雜的,即使晚年他有很多反思,但他的內心世界仍然充滿矛盾。我在一篇論文里談到,周揚不是一個人,是“周揚們”。由于身份的特殊,周揚理論和批評的一部分可以視為一種“制度性”的理論和批評,是文學制度的一個部分。作為“文學制度”的批評是一個可以討論的話題。
牛煜:您剛剛提到了“矛盾”和“文學制度”。“矛盾”是您在做文學史研究的時候經常用到的詞語,比如您對“過渡狀態”階段的考察就用了“矛盾重重”這個詞。在您的視野中,除了對文學歷時演變的關注,更加強調的是某一具體時段共時層面各種力量的角力,由此揭示出某種“起源”的艱難和混沌。這一點讓我聯想到了柄谷行人的《日本現代文學的起源》,所不同的是柄谷是對某些“范疇”的出現進行了譜系學式的考掘,而您更加側重的是對于“狀態”的“敘述”和“爬梳”。這可不可以也看作您做文學史研究的一種方法?用敘述、復線的方式盡可能呈現文學史現場的復雜性?
王堯:其實你在陳述問題時,已經回答了問題。“矛盾重重”是郭小川的詩句,他寫下矛盾重重的詩篇。你說得很好。我們不要把簡單的問題復雜化,也不要把復雜的問題簡單化。如果在某種結構或進程中考察,我們會發現文學的演變,包括思潮的進退轉換等,都不是單一的存在。我曾分析過文學從“文革”到“新時期”的過渡狀態以及1980年代文學思潮演進中的內部關系,確實是“矛盾重重”。這里我要說一下“文學制度”的研究問題,在最近的一次講座中,我也談到我的思考。我這樣的概括也許失之偏頗:現在的當代文學史著作的結構大致是文學制度加作家作品論。文學制度當然是個廣義的概念,包括政治文化、組織、出版、思潮、教育、獎項,現在還有新媒體問題。關于當代文學制度的研究有許多重要成果,隨著文獻的發現,文學制度的研究內容也得以充實。我一直關心的問題是:作為文學的制度是如何影響文學的,即如何影響文學創作和文學批評的。如果不能在文學制度與文學之間建立起聯系,那么文學制度的研究何為?事實上這種聯系曾經是密切的,這種密切的聯系在1980年代以后開始松動,一段時間以來強調文學制度約束文學的聲音又得到強化。作為專題研究的文學制度研究或許可以側重文學制度本身,但作為文學史研究的文學制度研究則需要梳理和揭示制度與文學之間的復雜關系。
牛煜:當代文學制度是1980年代重建的。這一時期對您這一代學人來說太重要了,恐怕說是“精神原鄉”也不為過。我在您的許多文章中看出您的問題意識大多直接地來自于1980年代,您有兩本書的書名中就直接出現了“八十年代”。我在您的相關論述中,看出您對這個時代的一個基本認知就是,“八十年代”遠未完成,尚待展開。您提出了“作為方法的八十年代”,也在無形中瓦解了好多學者對于1980年代斷代的幻想。您能不能簡單說說您是怎樣將其作為方法來關照當代文學史的?
王堯:可以這樣說,我們這一代人是1980年代之子。我是以1980年代為基準反思歷史,面對當下的,在這個意義上,“八十年代”是一種方法。但我同時認為它是“未完成”的年代。簡單說,對于今天的文學和思想文化來說,它是重要的,但也是不夠的。我這樣說,當然也把1980年代理想化了,一個年代不可能完成我們現在需要的所有的思想資源。這需要積累。在“重返八十年代”的學術活動中,我主張在中國當代文學史的來龍去脈中討論1980年代文學。這與我一貫思路吻合。中國當代文學的許多問題,在一個年代里是無法說清楚的。比如說,知識分子與革命的關系問題,我們取其中一段來討論都難以說清楚。革命的合法性和崇高性是毫無疑問的,但革命成功以后的問題也是需要反思的。許多人投身革命了,后來又成了一個悲劇人物,作家中有很多這樣的知識分子。我想,不能以后來的悲劇否定之前的崇高,也不能以之前的崇高遮蔽之后的悲劇。為什么會產生這樣的那樣的問題,這是歷史學家和研究政治學、社會學的專家重點關注的問題,文學研究需要關注這一過程對創作的影響。無論是“作為問題的八十年代”,還是“作為方法的八十年代”,今天已經成為歷史,但它作為問題和方法的意義還延續在當下。
三 ?史料意識與文學研究
牛煜:接下來我想就您在史料和文學批評方面做的一些工作簡單談談。我想先從“小說家講壇”說起,再談您對文學口述史料保存的意義。您在做這兩項工作時的考慮是什么?
王堯:我主持的“小說家講壇”和隨后所做的文學口述史工作,也許最后所剩下的價值就是史料意義,盡管我最初的想法可能更多些。2001年暑期,我剛從臺灣東吳大學講學回來,《當代作家評論》主編林建法先生邀請我和莫言先生去大連聊天。在大連,我提出開設“小說家講壇”的想法,得到他們的響應和支持,暑期后即在蘇州大學開壇。我最初的本意是想改變文學教育的方式,而不是在一線做批評家。我一直覺得在大學教書和研究,也是文學教育的一部分。當代文學的一個很大特點就是“在場”感,如果作家和學生能夠形成互動的對話關系,我想是有意義的。這個講壇的形式是,作家先在學校講演,《當代作家評論》發表作家講演錄以及我和作家的對話錄。林建法先生好像把作家演講結集了,作為《當代作家評論》“叢書”之一,我和作家的談話錄結集為《在漢語中出生入死》。小說家講壇的影響出乎我的預料,它在一段時間成為一個熱門話題。這個活動也改變了我對文學批評文體的看法,對話是文學批評的一種形式。在這個過程中,我有所思考,將“小說家講壇”的工作延伸了。我和林建法先生主編了“新人文”對話錄叢書,我和莫言、韓少功、李銳合作,分別做了對話錄,其他七位批評家朋友和作家也做了對話錄,總共十本。這十本對話錄冠以“新人文”也表達了對話的朋友們對轉型時期文化與文學的理想。其中的《莫言王堯對話錄》引用率還比較高,莫言沒有拿這本對話錄的稿費,他說留給我女兒讀書。
再一個就是口述史工作。做好“新人文”對話錄叢書后,我原來擱下來的一個想法又清晰了。我花了近十年的時間訪問作家、編輯家、批評家和文學活動家等,就“新時期文學”做了各種口述,然后再將聲音轉為文字。這個過程非常艱辛,不贅述了,是一次文學苦旅。其中有一些單篇在雜志上發表過,今年應該能夠出版這本《新時期文學口述史》。萌生做口述史的想法,是在東吳大學講學期間,當時淡江大學的朋友邀請我對他們學生的一項田野調查工作做評價,我由此觸及到了口述史。我做文學口述史,有保存“活”的史料的想法,但更多地是探索當代文學史寫作的新可能。我在《文學口述史的理論、方法與實踐初探》中詳細說了我對文學口述史的基本想法。這篇文章比較早了,是2006年發表在《江海學刊》上的。
牛煜:我注意到,您寫作的作家論也與許多學者、批評家的不同。我們現在見到的評點式的作家論不在少數。您做作家論時,很少孤立地談某一作家及其作品,不會就作品論作品,而是更愿意將其放置在整個的文學史和文學生態中討論。您獲魯迅文學獎的《重讀汪曾祺兼論當代文學相關問題》可以看作是您作家論的代表作。您是怎樣權衡文學史研究和文學批評這兩者的關系的?愛德華·薩義德是您經常提到的批評家,他的《世界·文本·批評家》對您是不是有著某種啟示作用呢?
王堯:你知道,我也是主張把當代文學研究分為文學史研究和文學批評兩個部分。這兩個部分當然無法截然劃開,但每個研究者確實是有所側重的,我大概以前者為主,一些研究工作介于兩者之間。你所說的我的文學批評,其實就是介于兩者之間的批評實踐活動。可能由于主持“小說家講壇”的原因,我被同行稱為批評家,其實我不是活躍在一線的批評家。我一直對一線的批評家懷有敬意。即時性的文學批評很重要,文學史論述是在這些即時性批評的基礎上形成的。我也寫過一些即時性的批評,包括對文本的分析。通常情況是,在討論某個作家的某部或某幾部作品時,我也會做細致的文本分析。但后來,我覺得即使是優秀作家,他的一些文本也不完全具備反復討論的可能性。而且,討論作家作品的方式是多樣的,其中一種方式就是你剛剛說的在文學史和文學生態中加以討論。《重讀汪曾祺兼論當代文學相關問題》是我的重讀系列,我重讀過高曉聲、陸文夫、賈平凹等,這種方法與我說的“關聯性”研究有關。這樣的研究,是嘗試從文學批評向文學史研究過渡。毫無疑問,薩義德的《世界·文本·批評家》對我產生了重要影響。
牛煜:代際批評是中國當代文學批評一種非常獨特的批評策略。我發現您長期關注的作家,比如莫言、閻連科、賈平凹、范小青等等,也幾乎都是您的“同代人”。您是怎樣看待這一現象的呢?
王堯:盡管代際劃分在文學研究中沒有太大意義,但事實上就文學批評而言,多數批評家都會選擇同時代的作家。這與文化背景、價值取向、個人經歷、閱讀經驗等多種因素有關。我們當然可以說,文學批評應該超越這些。無論如何,同輩人之間有更多的了解和理解。這也是即時性文學批評的一個特點。我也看到許多批評家的視野很開闊,不僅關注同輩人的創作,對其他代際的作家也傾注了熱情。
牛煜:批評方式的轉變也能看出文學語境的變化。可以說一代有一代之批評家,魯迅、郁達夫的文學批評當然不同于周揚、林默涵。1980年代以來的文學批評,也呈現出了與此前迥異的面貌。您是如何看待當下的文學批評的?具體來說,您認為當下的文學批評處于文學場域中的什么位置呢?在我們所處的此時此刻,批評何為呢?
王堯:我們當然沒有必要在一般意義上討論文學批評與文學創作的關系,文學批評與讀者的關系。文學批評總是重要的。現在的狀況是,文學批評似乎越來越成為一種知識生產的方式,它與作家、讀者的關系發生了變化。在對這種狀況下判斷之前,我們首先要放棄一種想法,讓文學批評和文學創作的關系回到1980年代。我覺得是回不去了。現在為人詬病的是,文學批評缺少作為批判的批評。在我看來這也是個復雜的問題,不能簡單地結論。1990年代以后,關于文學批評“失聲”“缺席”的批評不無道理。相對于1980年代批評與創作的互動,1990年代以后文學批評對創作的影響日漸衰弱。一方面,文學在社會結構中的位置發生變化,即使不是從“中心”到“邊緣”,也不復1980年代中期之前的氣象;另一方面,文學批評的學院化也讓文學批評成為一種知識生產的方式,究竟有沒有生產知識是另一個問題,但批評與創作的互動關系松動了。在及時性的跟蹤式的批評多為肯定、贊揚作品時,作為批判性的文學批評確實是失聲了,更大范圍的對文學創作和文化現實的批評確實是缺席了。如果把這種現象僅僅理解為是批評界的懦弱、猥瑣或庸俗化,我以為是過于道德化的批評。因為,有一個更需要追問的問題:我們是否能夠在世界觀和方法論上面對復雜的歷史問題和文化現實?我自己的回答是沒有足夠的能力。1950-1960年代的文學批評對文學創作可以產生致命的影響,那時因為這樣的批評是文學制度的一種存在。1990年代以后,這樣一種作為文學制度組成部分的文學批評已經式微。
牛煜:您在上課時說過,文學批評也是文學史料之一種。您的一些文章也談到當代文學史料研究問題。我理解您的核心觀點是,史料的整理應該是當代文學研究的一部分。
王堯:史料學是將文學批評歸到史料一類的。有學者朋友提出了當代文學研究的“史料學”轉向這一話題。就具體的某個學者的研究而言,可能存在這樣的轉向,近幾年來,確實有許多學者比較專注當代文學史料的收集與整理。這些工作是重要的。但從當代文學學科的發展歷程看,對史料的整理與研究是一個逐漸深化和拓展的過程,不是突變的。我所在的這個學科,就有重視史料整理與研究的傳統。我的老師中,范伯群先生對通俗文學史料的整理、研究,范培松先生對散文史料的整理、研究,都是和他們相關領域的研究密切相關的。卜仲康先生在當代文學史料的整理方面,給我直接的影響,他在1970年代末、1980年代初就參加了茅盾先生主編的“中國當代作家研究資料”叢書的編撰工作。可以這樣說,中國當代文學學科的發展是與史料的整理和研究分不開的。我從1990年代末期開始,用了比較多的時間收集和整理“文革文學”的史料。這與學位論文的選題有關。在不斷整理的過程中,逐漸意識到了當代文學研究與史料的關系。我曾經受陳駿濤先生委托,負責一套文獻叢書中的1966—1976年文學文獻選,張炯先生好像是總主編。我整理了大概250萬字左右的文學史料,后來選了一部分由文史哲出版社出版。2010年前后,我建議編一套《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大系》,得到了張新穎、張學昕、季進、何言宏和郭冰茹等幾位教授的響應,在蘇州大學出版社出版了六卷本的《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大系》。這套書是2012年出版的,可能是比較早的當代文學批評大系之一。在這之后,我又編了《中國當代文學:史料與回憶》,因為涉及所收文獻的版權授權問題,一直沒有能夠出版,這兩卷除了常見的編年文獻史料外,我對應地編入了親歷者的相關回憶文章,以參照閱讀。我覺得這個體例還是有點意思的。我現在也不知道它什么時候能夠出版。
在近幾年關于當代文學史料整理與研究的文章中,我提出了自己的一些想法。你可能注意到了,我沒有使用“當代文學史料學”的概念,而是說史料整理與研究。關于史料與研究關系的認識,在古典文學研究那里已經很成熟了,這是不需要爭論的,有時關于史料與研究孰輕孰重的議論,其實可能與學者個人的側重有關。你可以說,沒有史料,如何研究;他可以說,沒有研究,史料何用。我的基本觀點是:中國當代文學研究的成熟與史料整理和研究有關。史料整理的過程也是研究的過程,是發現意義的過程。但我認為,史料意識的增強不等于當代文學史研究“學術”分量的增加,不意味著當代文學研究“思想”淡化具有合理性,同樣也不代表史料的整理比當代文學史論述更有學術生命力。
總之,當代文學研究領域尚有許多未盡的問題與方法,值得繼續探索。
注釋:
①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中央編譯局編:《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中央翻譯局譯,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225頁。
(作者單位:蘇州大學文學院)
責任編輯:周珉佳
主持人語:新中國正處在百年未遇之大變局中,新中國文學在新時代改革開放的發展洪流推進下,乘風破浪展現出嶄新的歷史姿態。本期欄目集中發表了一批新中國文學迄今具有方向性和現實性的學術論文,宏觀面地回應了當下文學的重大理論問題。丁國旗教授文章源于他主持的國家重大項目研究,主要闡釋了習近平有關文藝問題的系列重要論述,他指出這些論述都深深扎根于中國社會現實、文藝現實的土壤,體現出鮮明的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中國化、時代化、大眾化、具體化的方法論特性。對習近平文藝系列重要論述的方法論探討,有助于我們更好地認識和理解習近平文藝觀的具體內容,領悟其有關文藝系列重要論述的理論價值和現實意義。這顯然是一種高屋建瓴的思想和學術站位,對我們當前的文學發展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值得認真體會。
肖進對于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的研究,基于馬克思“藝術生產論”的思想表述,認為“藝術生產論”的根本訴求是為了解決文藝與時代的關系問題,生產范式的設置是馬克思在更廣闊的前提下思考“宗教、家庭、國家、法、道德、科學、藝術”等建立的框架性基礎。論文以“藝術生產”視域下的《講話》為中心,系統闡釋作為文學批評的《講話》之于當代文學生產方式的意義。文章認為《講話》是在尋求對中國當下文藝問題的解答之中形成的;文藝普及是一項普遍的具有啟蒙意義的運動,并且《講話》經由對文藝問題的探討,還為知識分子的思想情感轉變打開了問題空間。可以說這是一篇極具問題意識和現實思考的理論探索之作,開拓了《講話》及經典理論闡釋的新路徑。
較之于丁、肖兩文的理論色彩,陳揚和賀紹俊的文章顯得更為具體化,都是針對當代文學史研究的對象或問題而發的。陳揚從新中國文學初期的閱讀語境出發,通過剖析《紅樓夢》討論現象,探究古典文學的接受特征,特別是古典文學的傳播規范問題。這是從經典個案闡明新中國文學語境的一條獨辟蹊徑之路。管窺蠡測,從小節看到了大世界,具有研究方法上的啟示性。賀紹俊文章以親歷者的身份深入扼要地探討了當代文學批評問題,注重對于歷史重大現象和復雜生態的觀察與把握,提出了推進文學批評深入發展、提升思想內涵的實踐性思考。文章既有對于改革開放四十年文學批評的一種簡要總結,也包含對新世紀、新時代文學批評發展的一種殷切期待,并提供了當代文學批評的一些拓展性話題,具有很廣闊的思想容量。
目前,世界性的戰“疫”形勢已經彰顯出了國家力量之間的比較和競爭態勢,文學的表現也是國家意志的一種體現。本期文章正是當代文學回應現實的一種姿態和方式。站在新時代的文學前沿,戰“疫”的成果和成功,終歸于意識形態的收獲,也將是一種話語權的提升。此時此刻,文學當然應該發出自己的獨特聲音。
——吳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