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干

果蠅捕捉過程

在網中的“繞眼”果蠅
我是一名“農業昆蟲與害蟲防治”專業的在讀研究生,而我們的研究內容既沒有“農業”,也與“害蟲”無關,不過是掛著個昆蟲防治的名義,做著昆蟲分類鑒定的工作。
很多人羨慕我能與形形色色的昆蟲打交道,而我則羨慕那些研究鱗翅目的實驗室——好歹撲蝶也是項高雅浪漫的運動;還有那些鞘翅目的也不錯——泛著金屬光澤的甲蟲,確實能給人帶來不少樂趣。
沒錯,我們實驗室是研究果蠅的,就是那種無論在干垃圾還是濕垃圾上空都抱團飛舞著的小東西。
做昆蟲鑒定工作需要獲取大量未知的昆蟲標本,因此每個昆蟲鑒定實驗室都有一支采集標本的隊伍。隊伍一般由該實驗室的學生組成,高年級學生帶著新生,一屆一屆地傳承下去。
鱗翅目實驗室的隊伍會在稻城亞丁的高原上奔跑,用捕蟲網撲蝶;研究水生昆蟲的同學們,得去怒江邊冒著被急流沖走的危險涉水撈蜉蝣;而我們則需要根據果蠅的習性,尋找一些濕度較大、氣候陰涼的山林,在偶遇黑熊、野豬或者毒蛇的可能性中,進行采集工作。
實驗室經費中有一部分是專門用于出差采集的,就是相當于把我們送到山林里包吃包住一段時間。每當我與人講到這里,對方總表現出“公費旅游”的羨慕神情。只不過我們是長達一個月住在山里,專心開展采集活動。
果蠅的采集時間一般在春季的三四月份、夏季的六七月份以及秋季的九月份,根據采集地點的不同我們還需要考慮避開當地的雨季出行。采集地點大多選在中國西南部地區,這些地方多山多林,濕度較高,自然保護區也多。
這年夏季的出差地點定在了湖北,主要采集地為恩施和神農架。這次的采集隊伍一共4人:我,一個師弟,兩個師妹。作為準研三的大師兄、實驗室的報賬員、持證數年的司機,我成了此次采集活動的領隊。
通常我們會在當地租用汽車作為主要交通工具。鑒于我是此次隊伍中唯一一名持證上崗的司機,這就意味著我需要獨自完成長達一個月、平均每天三四小時的駕駛任務。也因此我享有了指定任何一名師弟或師妹在行車途中唱歌助興,以使我保持清醒的特權。
因為我們需要不斷往山里走,所以曲折是行程中唯一的形容詞。山里濕度大,但凡遇上大霧天,車窗外的能見度不過20米。而夏季雨水多,偶爾會碰上輕微的山體滑坡。我最怕的是開往山里泥濘的小路,顛簸得讓我時刻懷疑前方是否真的還有路。
野外的果蠅對生存條件十分挑剔,它們棲息的地方需要有清澈的水流、草叢、花果,林子以闊葉林為佳;由于人為活動會影響它們的生存環境,因此我們會盡量找一些人跡罕至的地方。在這些條件的組合下,適合的采集地點并不好找,往往需要我們跋山涉水,從齊人高的草叢中踏出一條道路來。
很多時候是會無功而返的,不過一旦讓我們找著了合適的生存環境,那便是有潺潺流水、婆娑樹影的世外之地了。
采蟲所需的工具不多,一個捕蟲網和一根吸蟲管便是了。吸蟲管是由一根長塑料管、一根短塑料管分別與橡膠管連接而成,在長管與橡膠管連接的一端塞入濾網。將長管對準果蠅,短管放入口中吸氣,帶動氣流將果蠅吸入長管并隔擋在濾網處,之后把長管對著收集瓶將蟲吹出即可。
采集到的果蠅需要記錄下棲息地信息,分為“草叢”“樹干”“蘑菇”以及“繞眼”,分別指棲息在草叢里、樹干上、蘑菇背面,以及喜歡在我們眼前繞著飛行的果蠅。
果蠅蟲體很小(大的也不過米粒大小),不容易直接通過肉眼觀察捕捉。所以當我們開始拿捕蟲網貼著樹干上下掃網時,就像是站在樹下收集空氣,甚至會被誤認為是在刮樹皮。
相對于掃草叢而言,掃樹干還算是輕省的工作了。掃草叢則需要將網從草叢的底部抄起直掃到最上方,趁著蟲子不注意來個180度翻轉網圈,再對著蟲子蓋下,將它們統統掃入網中。整個過程要快,但盡量別太用力,避免破壞草叢。
草叢通常是各種節肢動物的棲息地,網里的生物也會變得很復雜。有跳到你臉上的蟋蟀、蝗蟲,腿能達到身體十倍長的盲蛛,五顏六色蠕動著的毛毛蟲,以及水蛭、蜈蚣、胡蜂、蠼螋……在這些種類豐富的生物里,我們只要果蠅。
為了精準地找到網中的果蠅并防止它們逃跑,我們需要將整個頭部伸進網中來一番搜尋,并用嘴含住吸蟲管來挑選。這樣一來,網住蟲子的同時,也網住了自己。
雖然在把頭伸進網之前,已經把網里的蟲子們掄著轉了好幾圈——企圖以晃暈它們的方式降低其飛行力——但是當頭伸進網子時,還是能感受到蟲子們撲面而來的熱情和活力:蜘蛛把八條長腿都蹬在了我臉上;牛虻正發出激烈的振翅聲,順著我的脖子直往網外鉆;毛蟲倒是最老實的,就在你眼前的網上慢慢地爬。
我不得不承認,每次把頭伸進去是需要做足思想準備的,哪怕這已經是我第三年出差采蟲了。
此行第一天出來抓蟲子,我必須向沒有采集經驗的師弟師妹獻上一套標準示范。所有步驟都很順利,直到我面不改色地把自己掃進網內,師妹的臉上露出了明顯的錯愕,甚至略微向我咨詢了一下研究生退學的相關事宜。
我不禁想起了自己當年的猶豫,隨后我把當時師兄師姐們的一句話也傳給了師妹:“老師是不會喜歡你這個抓蟲不伸頭的樣子的。”
對了,這樣的采集方式到了晚上洗頭時往往還會有驚喜——可以從發間摳出幾只小蟲,甚至還有活的。
在常人看來,抓個蝴蝶還能欣賞,抓個甲蟲尚能逗趣,而抓這小小的果蠅實在沒啥意思。曾經有位在采集時偶遇的大叔問我:“你們抓這東西有什么用呢?”
那我就先說說果蠅的益處吧。黑腹果蠅是被人類研究得最徹底的生物之一,因其部分基因與人類相似,它們成了被廣泛應用的生物實驗材料,曾有科學家以黑腹果蠅的研究獲得了諾貝爾醫學獎。這便是果蠅里對人類最有價值的品種了。
而我們實驗室的工作內容,就是不斷地發現和命名未知的果蠅品種。記得當時我脫口而出:“這些蟲子也是生物資源,我們得知道在我國境內都還有些什么種類的嘛。”
小米粒//摘自三明治微信公眾號(ID:China30s),本刊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