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的月光 （外五首）

高洪霞

在夢里，在里下河

我無數(shù)次輕搖著一支長櫓

穿行在蘆葦搖曳的夜晚

推著里下河的月光

一遍遍，反復(fù)呤唱著

徘徊在外婆唇邊的歌謠

傍水的，青石板的碼頭上

汰衣、淘米、洗碗……

一聲聲水波的呢喃

都訴說著，里下河的上游

流淌著的清甜的長江水

滋潤著，外婆的愛情

一枚纏繞在腕間的銀手鐲

永遠(yuǎn)著年輕著，簇亮著

就像一個不老的傳說

月光，從上游接引過來

輕輕，輕輕一彎腰

就可以掬起

外婆的愛情啊，細(xì)碎地

也在我的腕間丁當(dāng)作響

在雨水里蘇醒

三月，我要回到鄉(xiāng)下

像一個穿著花棉襖的鄉(xiāng)間女子

在廣闊的田野里勞動，耕作

把自己種在春天里

春天的雨水，柔軟、綿密

總會喊醒那些青色的植物

而我，也想捧出沉睡許久的心思

在雨水里一起蘇醒

紫色的、紅色的、黃色的小花

一朵接著一朵地開著

它們好看的樣子

都是我所喜歡的長成的樣子

現(xiàn)在，我離泥土很近

春天離我也很近，每一滴雨水

是否愿意，在黑色的泥土

描繪出我在雨水里，好看的樣子

樹枝上的耕耘

雪落下來

枝條伸出長長的手

捧在掌心里

一只鳥停下來

不停地翻動著爪子

在樹枝上，耕耘

一聲聲鳥鳴

融化在雪里，春天

正在發(fā)芽

月光懸掛在樹梢上

月光懸掛在樹梢上

父親的花貓端著身子

坐在鋪滿薄霜的屋項(xiàng)上

靜靜地仰望著

父親一聲聲喚著，花貓

輕輕抖動的胡須

不知能不能精確丈量出

一棵樹到屋頂距離

晚風(fēng)吹過窗子

一個人的院子里，父親

寂寞的腳步聲響起

遠(yuǎn)在上海的母親咳嗽聲

月光下的棋盤

月光鋪滿小小的院子

像一汪池塘，白亮亮的

一盤沒有下完的棋

靜靜地漂浮在父親面前

搬完了將，又移動帥

父親左手和右手下著棋

白天對弈的那個老人

已在隔壁院子打起鼾聲

母親在上海帶孫子

院子騰得空空的

沒一句讓人心煩的嘮叨

正好父親一個人下棋

陽光照進(jìn)窗子

坐在老屋的窗下

早晨的陽光照進(jìn)來

流淌在我柔軟的長發(fā)上

潺潺的，就像外婆的手

輕輕推著樹下的秋千

我的過膝的紅裙子

跟著春天的一只花蝴蝶

在草尖上低低地飛

木匣子里的那個長木梳

依然停留著外婆的溫度

擦拭干凈圓圓的鏡子

一個圓臉的小女孩身后

滿臉皺紋的外婆

編織著我的長長的辮子

她的臉上散發(fā)著光

讓我怎么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