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佳音

拉飛奇用嘹亮而充滿非洲特色的嗓音吼出了主題歌《生生不息》的第一句,四散在劇院各個角落的演員依次加入合唱。一輪紅日從地平線上升起,非洲大草原蘇醒了。高挑的長頸鹿昂首闊步,羚羊、斑馬、獵豹在曠野上奔跑,鳥兒在天空中飛翔。大象從觀眾席慢慢踱步走上舞臺。萬獸聚集,一起為榮耀國國王木法沙和王后沙拉碧慶祝小獅子辛巴的誕生。
一開場,劇場就沸騰了。這是音樂劇《獅子王》——從1997年在百老匯首演至今,它已經在全球20多個國家和地區演出,累計票房收入90多億美金,是全球票房最高的音樂劇,也超過了任何一部電影、任何一出百老匯戲劇及其它娛樂表演。
《紐約時報》曾稱其為“無與倫比的獨特體驗”,而美國《新聞周刊》則評論說“最讓人興奮、同時極富創意與感動無限的劇作,百老匯首見”。去百老匯看《獅子王》也成了很多人到紐約之后的觀光項目之一,所以盡管已經上演了20多年,《獅子王》在當地依然需要提前購票,才能買到理想的位置。
音樂劇《獅子王》為什么能這么長演不衰?2020年,中國觀眾不出國門就可以進劇場探尋它的秘密。從2月份開始,原版音樂劇《獅子王》將先后在武漢和北京駐場演出,時間長達半年以上,場次超過了200場,這也創下了國際音樂劇在中國巡演的最高場次紀錄。

1994年,迪士尼電影《獅子王》上映后大獲成功,電影中最戲劇性的一幕也許就是令木法沙身亡的角馬狂奔。“我一直在想這一段(在劇場里)怎么演,這一段是重要的連接情節沒法刪。”作家馬伯庸看了《獅子王》音樂劇版后非常震撼,“音樂劇的處理方式讓我大開眼界,真的非常棒。而且音樂劇對面具、燈光的運用,還有演員的表演,都更突顯人物本身。”
對于許多人來說,將動畫電影《獅子王》搬上舞臺似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最初,即使在迪士尼公司內部對此也充滿疑慮。“這過程中有很多挑戰,如何從銀幕上轉換成劇場里的表現呢?如何講好故事呢?如何把動畫的世界、動畫的電影,這種難以置信的探險轉化成為劇場里面的體驗?”迪士尼戲劇集團國際制作部總監費利佩·岡巴說。
因此,改編的計劃擱置了一段時間。一直到迪士尼找到了導演朱莉·泰默。作為一個美國人,泰默曾游走世界,在印度尼西亞、爪哇等地都長期生活過,在藝術上吸收了具有特色的皮影戲、木偶戲等元素。
“迪士尼動畫人物是如此富有表現力——他們是動物,但他們是非常人性化的動物。”泰默說,“我保留迪士尼角色的部分‘個性,令他們有辨識度。但與此同時,我也很受非洲面具的啟發,它們更抽象,更風格化、本質化,不那么柔軟和圓潤。因為我們呈現的是三維劇場,我不想讓這些臉看起來十分扁平,我希望它們像木頭一樣有一種深度。所以我使用了紋理和自然材料,比如纖維、木材等,這些材料會讓它們不那么卡通化。”
泰默和木偶專家麥可爾·科利合作,為故事中的各個角色設計面具。泰默嘗試雕塑出每個角色的內核,也就是表現這個角色的主要特性。“相比于動畫電影中不斷變化的面部表情,面具反映出單一、固定的態度。雕塑家只有一次機會,通過融合一個人物的憤怒、幽默和激情來訴說他的故事。”木法沙是一個強大的、令人畏懼的和充滿同情心的角色,所以木法沙面具的核心是勻稱。“他有著一個極度平衡和正直坦率的個性。我將木法沙的鬃毛設計成為環繞頭部的樣子。他就像太陽神,宇宙的中心。因此在辛巴父親這樣的英雄人物中,鬃毛象征了《獅子王》中贊頌的‘生生不息。”
而刀疤是劇中更為活躍的角色,他有著比木法沙更多的情感。因為他的心理非常扭曲,所以泰默完全扭曲了他的臉,將他雕塑成一個眉毛高,一個眉毛低,并給他像豪豬毛一樣尖利的毛發。最后,刀疤的面具是一個骨瘦嶙峋的、滑稽的、卻令人畏懼的形象。
在雕塑了這兩個角色后,泰默就放心了。“從角色中,我看見了迪士尼,看見了非洲,看見了我自己的美學觀。”


觀賞木偶表演的最大優點就是立體感,因為觀眾可以立刻從不同的視角來體驗藝術。而將操縱木偶的特殊效果隱藏起來會缺少人性的味道。因此,與傳統的木偶戲或者面具戲不同的是,音樂劇《獅子王》的舞美設計并不試圖掩藏輪子或齒輪的運行痕跡,觀眾既能看見野性的動物面具,又看到演員的面部表情。這就是泰默發明的“雙重呈現”的表演方式——讓觀眾能同時看見演員和動物。“我想,如果我創造出這些巨大的面具,可以清楚表明刀疤和木法沙的角色,但不遮掩面具下方演員的臉,所以演員的表情也可清楚地被看見,而不用隱藏演員,效果會怎么樣?”泰默說,“當一件物體被注入人類的靈魂,我們就會感受到一種特別的、幾乎是賦予生命的連結。我們不僅被故事本身打動,也開始被講述故事的方式打動。我常常在尋找,怎么樣做能夠讓《獅子王》成為一部生動的戲劇,而不是電影在舞臺上的復制品。”
費利佩對泰默的這一開創性的表演方式贊嘆不已。“作為觀眾,我相信你們會被這種創意所吸引。比如,獵豹的造型和表演者的身體結合在一起,前面有旋轉的木桿可以操控獵豹的頭部。表演者移動的時候,獵豹就變得栩栩如生,變活了。在我們的腦子中,我們會覺得這是同一個角色,這就是我們所說的二元性。瞪羚也是非常有趣的創意,一個表演者的手臂上可以拿著兩個瞪羚木偶,他在奔馳的時候,就像瞪羚在草原上奔馳的場景。”這也正是戲劇的魅力,你明知它是假的,但仍然深陷其中。
動物們的服裝也有助于創造這種二元性,它們的人性表現在非洲風格的珠飾、緊身胸衣、盔甲和布料上,而服裝則使用絲綢來否定人類的外形,打破肩線,增強有力的關節和大腿。
1998年,音樂劇《獅子王》贏得了包括最佳音樂劇在內的6項托尼獎,泰默也成為第一位贏得托尼獎最佳音樂劇導演的女性。
《獅子王》的音樂劇版時長超過兩個小時,而電影版只有一個半小時。所以泰默要豐富整個故事。她首先著眼的是貫穿故事的主線辛巴,在電影有限的時間里,無論是外界還是內心,都沒有足夠時間讓辛巴展開旅程,來完成回歸王位的一個完整的生命循環。“我覺得這個角色未成年時,特有的自我困擾和迷失,可以通過使用更多受騙和反叛來表現。而兩幕的舞臺劇形式,可以提供足夠的時間,來展示那條引導他自我發現的曲折道路。每個回頭的浪子,都需要經歷一定的考驗,先被打入谷底,然后讓他回到頂峰。”
泰默也把辛巴青梅竹馬的女朋友娜娜塑造得更為豐滿。刀疤想強迫她傳宗接代,她反抗拒絕了他,因此必須逃離榮耀國。“在電影中,娜娜離開家尋找食物,每個人都認為她會回來。在音樂劇中,她則是逃亡天涯,背井離鄉喚起了她深深的憂傷、孤獨和無望的感受。娜娜的故事同辛巴一樣感人。”
很多人都說《獅子王》有《哈姆雷特》的影子,因此是迪士尼“文藝復興”的代表。但馬伯庸覺得,《獅子王》的成功之處在于故事最后的主題是“生生不息”(The Circle of Life)。就像木法沙對辛巴說的,“總有一天,我的時代會在夕陽中結束,而你的時代將在朝陽中開啟”。這是人類從遠古神話時代起就一直在追求的最經典的哲學思考——我們的生命從何而來,又將往何處去;生命的意義究竟是怎樣的。所以觀眾在人生不同的階段去看都能看到不同的意義,都會被打 動。
2019年,在迪士尼中國《獅子王》主題文“談”活動上,影評人周黎明也對音樂劇《獅子王》贊不絕口:“如果你喜歡舞臺音樂劇,同時喜歡電影《獅子王》,一定要去看舞臺版,它里面加入的藝術手段真的很有創意、很厲害。演員當著你的面散發出來的那種氣場是銀幕無法復制的,銀幕把每一幀都做得很完美,請的也是最好、最有才華的人,但實況演出的魅力只有親身感受才能體會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