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盟超

2019年2月23日,2019CKF 功夫聯盟搏擊聯賽在中國澳門舉行。( 新華社 圖)
在那場致命比賽開始前不到兩個小時,曉新第一次見到了自己的對 手。
備戰區人來人往,不止一個人停下來,觀察22歲的他,大家發覺曉新的動作并不專業。
場館另一側,他的對手,19歲的昊然正被幾家媒體跟拍。他是成都搏擊圈的網紅、泰國泰拳聯賽冠軍、世界泰拳MFC旗下拳場金腰帶獲得者。海報上顯示著戰績:11勝0負。
11月30日晚,一場名為“MONSTER PWC”的賽事讓二人走到一起。這也是曉新的首場比賽。
比賽短得令人詫異,全程36秒。曉新幾乎一直被逼在拳臺的圍欄邊。出拳,無法擊中;踢腿,被輕易躲開。人們在臺下呼喊,最后10秒,昊然向他的頭部飛出一腿,隨后是一拳,最后一腳正中左肋。
曉新倒在拳臺上,心臟驟停。12月20日上午,花費幾十萬元后,曉新搶救無效死亡。
賽事主辦方的大股東、實際控制人石某與拳手昊然在事發后被迅速拘留,介紹曉新參賽的教練吳某也被警方傳喚。曉新去世的當天下午,警方進行了尸檢,并告知家屬,等待結果還需時間。該案至今仍在調查。
現在能確定的是,昊然、吳某、石某和賽事主辦方,乃至曉新自己,都有不止一次機會能夠制止這場致命比賽,但悲劇最后還是發生了。
比賽當晚,王倫第一次見到曉新。他是賽事主辦方的股東、監事,也是當晚主持。他發現,曉新的熱身姿勢不對。
但是,王倫說,想到已經和吳教練認識4年,并且此前吳介紹過的選手都沒問題,所以也沒過分擔憂曉新。他將當晚12名選手召集起來,宣讀規則和場次。曉新和昊然是最后一場。
曉新一度從教練那里得知:對方是初級水平。他和朋友估計,昊然“雖然戰績全勝,但沒準對手都很菜”。昊然事后在看守所告訴律師:他以為曉新實力相仿,至少不是初學者。
但實際上,曉新2019年10月中旬才和吳教練相識,11月10日就被介紹參加比賽。據他在大學的摯友蔡維回憶,曉新高中畢業后,曾在南充一家拳館待過;來到成都上學前,去過幾家面向青少年,以健身為目的的拳館。
一年多前,曉新進入西南財經大學繼續教育學院。蔡維回憶,他通常清晨六七點起床,在圖書館泡到晚上9點,然后到操場或者宿舍樓頂層練一組拳,權當放松,僅此而已。
以搏擊為職業的昊然擁有截然不同的生活軌跡。王倫及昊然的親友、律師認為,成都搏擊圈的多數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信息很好查詢。但曉新是圈外“素人”,吳某作為專業教練,幫助自家選手核實對手信息,了解其戰術,是基本工作,也是對安全的保障。
根據記者獲取的一份微信截圖,事發后,吳教練回復曉新家屬:“我不認識(昊然)這個人,也從來沒有看過他打拳。”
記者輾轉聯系到了吳教練。他說目前狀態不好,拒絕了采訪。
依據微信聊天記錄,11月10日,吳某第一次向曉新提及拳賽時稱,“對手跟你一樣,水平初級。”他繼續表示,“你要是愿意,我帶你去感受一下,不管輸贏都有240元出場費。”“我先帶你上兩節課。可以先不給課時費,等你打完拿到出場費再說。”
曉新答應下來。他很快告訴蔡維,自己居然也能打比賽。
微信聊天中,吳教練告訴曉新家屬,這件事他有責任。但又解釋,自己一開始就和石某說明,曉新是一位練拳不久的學生,“從來沒有在拳臺上打過”。他表示,自己和石某相識4年,認為對方很靠譜,一定會給曉新安排同樣的初學者做對手。“這次沒有安排好,也是主辦方的失誤。”
比賽前兩天,吳教練在微信上發來了對手的信息,只有一張從微信文章里刻意截下的海報圖。上面顯示,他的對手昊然:3KO,11勝,0負,賽事序列“超級戰”。曉新將這張圖轉發給了好友們。
蔡維告訴記者,曉新人很善良,容易相信別人,性格溫和,甚至有點軟弱。他記得曉新曾講,自己在南充拳館學習時,一度有望成為少年組教練。但有人假借請客吃飯,設局坑他,說他勒索學員,于是工作泡湯。但曉新認為,這是因為自己閱歷不夠,承受就好,怨不得別人。
到了成都,宿舍熄燈后,隔壁寢室有時很吵,影響睡眠,曉新考慮到還要相處三年,不想把關系搞砸,通常會默默忍受。
但在比賽前,當有朋友收到海報的截圖,并表示擔心這場比賽時,他卻說,“沒事的,就是閻王爺,我也要拔他幾根胡子。”
那天晚上,曉新還給朋友發信息,稱對方打過的人或許都很菜。
直至比賽當天,蔡維與曉新、吳教練一同打車前往賽場時,也只聽到教練提及對手是“半職業”,并未提到“金腰帶”,“冠軍”等字眼。但那篇被截出海報圖的微信文章里,曉新參加的“超級戰”旁邊標注了一段提示—— “高技術、高風險”。

該賽事介紹雙方選手的海報。( 賽事官方公眾號 圖)
文章同樣寫道,當晚3組“超級賽”,昊然的“11勝0負”和他扎眼的“0勝0負”,戰績相差最為懸殊。
吳教練稱,他明確知會石某,曉新是新手。可在王倫的記憶里,石某告訴他,曉新拳齡一年半。
“我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交流了什么。”王倫至今一頭霧水。
他也承認,“MONSTER PWC”并非第一次出現雙方選手實力懸殊的情況。
2016年,石某、王倫等人在成都舉辦這項賽事,將其定位為“國內最早面向大眾的搏擊比賽平臺”,他們的一項特色便是純業余愛好者也能上臺互搏的“素人賽”。
而且2014年后,依照國家規定,此類商業性、群眾性體育賽事的格斗賽不再需要審批。截至2018年2月,“MONSTER PWC”已舉辦逾500場,參賽者800多人。
對于這項賽事,主辦方并不負責核查雙方實力并進行匹配。王倫說,藍方俱樂部或教練派來一名選手,他們將其戰績和體重轉達給紅方,紅方自行根據信息挑選選手。他承認,這樣做是有可能造成實力不匹配。
“國內動輒投入數千萬、上億元,依托上星衛視的國內大型賽事,不是也總曝出‘某某大師被職業拳手光速KO的新聞?除了頂尖賽事,都沒有匹配機制的,”王倫告訴記者,“我們早期的確有一些不專業的選手。但最近兩年,隨著專業俱樂部參與增多,實力懸殊的比賽大幅減少,優勝劣汰,因此才保有觀眾量。”
此次邀請昊然時,王倫告訴對方,出場費800元,對陣職業俱樂部一名水平相當的選手。對方當即說,錢太少。王倫又稱會用賽事幫昊然包裝,讓他充分展示技術,有助其拳館招生。看在老相識的面子,昊然答應參賽。
但在原定比賽開始的前幾天,昊然手骨意外斷裂。王倫當即將消息告訴石某。他記得,這位總負責人稱可以協調。
“票提前一個月已經開賣,昊然在成都有名氣,有粉絲。”王倫認為,石某那時肯定在擔心票房和賽事效果。
這一點在昊然的母親和律師處得到了印證。他們稱,昊然始終不太情愿參加這場比賽,尤其是在手受傷后。但主辦方來游說,稱會為其尋找“實力稍弱”“和他現在情況相匹配”的選手。
王倫稱,目前看,賽事方肯定有錯,錯在不專業、不正規,錯在“過于信任教練吳某”。
比賽前,曉新將手機交給陪他前來的大學同學蔡維,叮囑要好好拍下視頻。他并不知道,自己對手昊然的那11勝,全是之前在泰國對陣職業拳手贏下的。
很多網友質疑昊然刻意“虐菜”“刷戰績”。“MONSTER PWC”的另一位股東,同時也是昊然搏擊入門師傅的泰拳教練楊某表示,中國的自由搏擊沒有專業體系,這項比賽本身也并非頂尖賽事,不計入在職業拳壇累積勝負的數據庫,更對昊然目前的身價沒有幫助。
他認為昊然賽前并不清楚曉新的實力,“0勝0負不代表0基礎。”沒有戰績,可能是沒參加過正規賽事,但打過很多野拳,也有可能是選手自己謊報。

2016年7月17日,湖北宜昌,一武館在解放路步行街擺放擂臺,展示少林拳、泰拳及格斗術。( Sipa 圖)
由于始終缺乏專業體系的規范,楊某稱,自己打拳十幾年,遇到過太多戰績與實力不相符的對手,“兩名選手間實力懸殊的情況也特別多。”有不少人“扮豬吃老虎”,賽前極不起眼,可一旦交手,“非常厲害”。
昊然經歷過類似事件。王倫回憶,2017年,在“MONSTER PWC”的賽場上,一位戰績很差的選手對陣彼時已小有名氣的昊然,突然發力,爆冷取勝,“踩著他肩膀成名了”。
同樣,也有人看似很強,在賽前放狠話,但實際幾下就被打趴。“水平懸殊還來挑戰,我不會用狠招KO。我會慢慢耗他,躲開所有攻擊,讓他知道這是一場多么恥辱的比賽。”楊某頓了頓說,“作為拳手,在拳臺遇到‘很菜的對手,會覺得是一種羞辱,因為對方懷有僥幸,根本不尊重這份職業。”
昊然的母親稱,直到上場前,昊然始終喊助手幫他按摩,認真放松肌肉。“他其實很擔心主辦方放煙霧彈。”
有沒有可能是主辦方與昊然商議,刻意安排一位實力很差的選手,方便他展示實力和招生?對于這種質疑,昊然的律師也予以否認。“實力稍弱,與(昊然)現在的情況匹配,也不代表對方是菜鳥啊!”
盡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說法,認為這種局本不應發生。但11月30日晚上,曉新還是走上了拳臺。事實上,根據本地媒體的采訪,賽前對曉新最有力的一次勸阻,來自一位完全陌生的拳手。
那位拳手在當晚第三場比賽出場,賽前在備戰區看到動作十分業余的曉新便問他練了多久,曉新答:一個月。拳手很震驚,當即說,“你只練習一個月就敢打職業賽?”曉新愣住了,表示自己報的明明是素人組。
“我馬上告訴他,你的對手很強,是職業選手,你肯定打不過,建議棄權。”這位拳手記得,曉新當時就慌了,說不知怎樣才好。也恰恰在這時,比賽開始。
曉新的比賽是當晚第六場。蔡維發現,比賽開始后,自己的朋友臉色不太對,“滿頭都是汗。”
根據事后流傳于網絡的視頻,裁判示意比賽開始,昊然先試探性踢出一腳,曉新回擊,雙方都未擊中。
又一輪試探后,曉新一記掃踢未能命中,反而被昊然逼到了護欄邊。
他似乎十分緊張,將兩手擺在胸前,跳著緊湊的碎步。昊然則牢牢占據拳臺中央,只舉著一只胳膊,慢慢邁著步子——僵持大概10秒,曉新抬腿試圖進攻,又被輕松閃開。下一秒,昊然突然抬腿,正中曉新胳膊,將其踹到護欄上。裁判迅速上前,示意兩人拉開距離。
距離比賽開始22秒,場上局勢漸漸清晰,臺下觀眾發出呼喊。昊然又是一腳,曉新趕忙護住前胸。他仍試著反擊,又被昊然避開。后者索性舉起雙拳開始繞場,將曉新逼迫到拳臺邊緣,接著又是一拳,命中頭部。昊然開始將受傷的那只手背在身后,然后一腿,隨后再一拳。
最終,正中左肋。比賽結果已不言而喻,但出乎人意料的情況突然發生——曉新倒在了拳臺上。
至于為什么會出現這場“打新手”的比賽,在昊然的入門師傅楊某看來,并不難查出。“如果將吳某、石某與昊然間的通話、聊天記錄調查清楚,不難發現有沒有人從中欺瞞。”
記者聯系到負責處理此案的警官,對方稱案件仍在調查,暫不方便透露消息。記者又聯系成都市公安局,截至發稿前,未能得到回復。
“比賽完了,公司沒了。我們敗得這么慘,至少給行業一個警醒。搏擊需要底線。”王倫說,搏擊賽事被放開后,仿佛打開了潘多拉魔盒,很多人都想玩,但其實需要更多規范和管理。
楊某還記得,2015年,石某從北方老家來到成都,說要搞搏擊,讓熱愛這項運動的人能有發揮的平臺。楊某看著這個披著長發,身背吉他的外地男人,感到詫異,問他為什么。石某說自己看了部電影,叫《搏擊俱樂部》,很感動。他覺得“人一生至少要做一件正確的事”。
也是在那前后,家在四川山區的曉新經歷了一場不太成功的高考。經過漫長的漂泊、打工,他決定嘗試新生活,于是來到成都讀書。
曉新家人常年在外打工,只有春節才能與其短暫團聚。曉新出事后,他們發現,對這個孩子的了解十分有限。“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太少了,如果了解稍微多一點,肯定會勸他不要打拳。”曉新的哥哥說。
蔡維倒是記得,曉新最近癡迷于《人類簡史》《未來簡史》,加之他立志考歷史學研究生,最近還總捧著《中國古代史》。
曉新曾多次和他說,只要夠積極,夠上進,“就一定能改變命運”。
然后,這個冬天,他倒在了拳臺上。(曉新、昊然、王倫、蔡維均為化名)
● 摘自《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