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特朗普下臺，誰來主導白宮？

鄭立穎

2019年4月3日，美國華盛頓，副總統彭斯在智庫大西洋理事會主辦的一場北約成立70周年紀念活動上發表講話。（新華社 圖）

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站在法庭的被告席，昔日精心塑造的招牌發型此刻凌亂不堪，他引以為傲的古銅色皮膚變得蒼白，此刻，特朗普看起來衰老而孤單——等待他的是，司法的審判。

這個場景并未真實發生，但它可能出現在很多美國人的腦海里。至少對美國眾議院議長、民主黨人南希·佩洛西而言，這是她近期最大的夢想。她曾表示，“我希望特朗普進監獄，而不只是被彈劾。”

像佩洛西一樣，類似的夢想在不計其數反特朗普人士腦海中復制粘貼，他們希望，某一天，特朗普會失去他海湖莊園的高級豪宅，在聯邦監獄院內安度余生。

2019年12月18日，“當”的一聲，佩洛西木槌敲下，美國迎來了歷史性一天，特朗普成為第三位遭到彈劾的總統，眾議院認定針對他濫用職權和妨礙國會的兩項指控成立。接下來，彈劾案將被移交至參議院。雖然分析認為，參議院投票通過彈劾特朗普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正如哥倫比亞大學聯邦法學教授、前總統吉米·卡特助理律師、《新版彈劾指南》（Impeachment： A Handbook， New Edition）聯合作者菲利普·鮑比所說，“雖然在參議院投票中，要讓19名共和黨人‘叛變絕非易事，但在美國，最后一刻的陰謀并非沒有可能發生。”

彭斯的野心

“如若‘最后一刻的陰謀真的發生，最欣喜的也許不是民主黨人，很可能是某些特朗普的‘盟友。”半島電視臺評論稱。

設想一下，如果特朗普被參議院宣布有罪，遭到彈劾。根據美國憲法，總統不能履職時，副總統將接任總統職位。那一刻，坐在沙發上看著有線衛星公共事務電視網轉播的美國副總統彭斯，將順勢成為美國第46任總統。

特朗普上臺后，曾反復強調一句十分有名的政治口號：“抽干沼澤”（drain the swamp），即徹底改變華盛頓的政治生態。他執政后，手起刀落，部長、助手、顧問走馬燈似的換人，大批共和黨人政治前途就此葬送。對于這些人來說，彭斯成為總統，也許是他們非常希望看到的。

美國保守派專家安·庫爾特曾出版一本名為《信仰特朗普》（In Trump We Trust）的書，該書表達了特朗普當選以來，越來越多包括保守派在內的美國民眾對特朗普的感受。庫爾特在書中描寫了一個真實的場景：前一天，特朗普還在白宮與民主黨人共進晚餐，沖動地同意了繼續為兒時來到美國的無證移民提供臨時居住權。幾個小時后，他又對此予以了否認。

特朗普執政下，政策不斷U字形轉變，讓保守的庫爾特罕見站到了自由派評論員的立場。“從這一點看，誰不希望彈劾特朗普？”她在推特上說，“我寧愿彭斯出任總統。”

當特朗普威脅稱要“徹底摧毀”朝鮮后，《泰晤士報》的評論員蓋爾·柯林斯也表示，“至少副總統彭斯不太可能摧毀地球。”

這些批評聲音時刻提醒著人們，特朗普越讓人討厭，越陷入丑聞之中，作為總統的第一順位繼任人，彭斯掌管橢圓形辦公室的可能性就越大。

根據《紐約客》的統計，在彭斯之前的47位副總統中，有9位由于總統死亡或者辭職承擔總統職務。林登·約翰遜決定作為副總統與約翰·肯尼迪一起入主白宮后，曾對身邊人表示，“我當上總統的幾率約為25%。而這是我唯一的機會，我要賭一下。”他賭贏了。

2016年大選期間，彭斯放棄連任印第安納州州長，選擇出任副總統，也更像是一場賭博——相較于州長，副總統是更能接近總統的職位。在前美國國會眾議院議長紐特·金里奇來看，當時在白宮，影響力最大的分別是特朗普、時任白宮幕僚長約翰·凱利，然后就是彭斯。“至關重要的是，彭斯是白宮唯一不能解雇的官員。”他強調，美國總統沒有權力解雇副總統。

據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美國研究所學者孫成昊觀察，成為副總統后，彭斯行事低調，經常拒絕媒體采訪，也因此成為鮮有與特朗普未發生公開爭執的內閣官員之一。“總統認為，選擇彭斯當副總統是他最好的決定之一。”特朗普民意調查員托尼·法布里佐表示。

彭斯非常謹慎地表現出對特朗普的忠誠，以至于歷史學家、圣路易斯大學教授喬爾·戈德斯坦形容彭斯“唯特朗普是瞻”。

不過，在彭斯的出生地印第安納州，當地報紙《共和國》（Republic）的退休編輯哈里·麥考利（Harry McCawley）說，彭斯打從娘胎出來就想當總統。“彭斯散發出低調的謙卑，他行事低調、但野心勃勃、精于算計，一切都為當上總統鋪路——彭斯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總統寶座。” 哈里·麥考利與彭斯一家非常熟悉，彭斯的母親南希·彭斯曾為該報撰寫過數年評論。

富翁的朋友

1986年獲得印第安納大學法學博士學位后，彭斯便成為美國保守政治勢力的追隨者。與特朗普這位臨時右轉的民粹派領導人不同，彭斯是“真正的”保守派，更是一名虔誠的基督教福音派教徒。他曾反復在不同場合強調，“按順序，我是一名基督徒，一名保守派，一名共和黨人。”

在政治上，彭斯不依據黨派、人數、輸贏來投票，僅依據保守派立場。此外，彭斯堅守基督教信仰，固守清貧。《紐約客》報道稱，彭斯2016年作為副總統候選人參選時公布財產狀況，其銀行存款不到1.5萬美元。彭斯獲得了堅定保守派的支持。

2019年1月4日， 美國華盛頓白宮，美國總統特朗普與副總統彭斯在媒體發布會上交流。（ 新華社 圖）

前白宮戰略家史蒂芬·班農說，彭斯是特朗普政府與共和黨保守派組織之間的聯結者。特朗普獲得民粹主義者的支持，但彭斯是特朗普政府獲得保守派支持的基礎——沒有彭斯，特朗普甚至可能不會贏得選舉。

“彭斯擁有特朗普缺乏的政治經驗、人脈、紀律意識。他還與保守派眾多億萬富翁捐助者有著密切的往來，這些捐助者近年來影響了諸多共和黨的議程。”歷史學家、圣路易斯大學教授喬爾·戈德斯坦指出。

2016年競選時，特朗普將共和黨的巨額捐助者形容為“殺手”，稱這些捐款將控制政客。

顯然這些言論得罪了很多支持共和黨的富豪。

大選之夜，在曼哈頓中城希爾頓酒店的宴會廳里，特朗普發表演講，稱要為“這個國家被遺忘的人”服務，并承諾“重建公路、橋梁、隧道、機場、學校和醫院”，而臺下的保守派捐助者，一直以來倡導的是大幅減少政府開支。得克薩斯州商人道格·迪森回憶，當時坐在貴賓接待區的，至少有八九名億萬富翁。

迪森的父親達爾文創立了一家數據處理公司Affiliated Computer Services（ACS），并于2010年以64億美元的價格將其出售給了施樂公司。ACS因將公司業務外包給海外廉價勞工市場而被特朗普多次批評，但這未能阻止迪森成為特朗普的支持者，并向他的競選活動捐贈了100萬美元。迪森承認，這在某種程度是因為受到了他多年好友彭斯的邀請。“邁克和我是很好的朋友”，他說。

迪森回憶，當時在希爾頓宴會廳的億萬富翁還有金融家威爾伯·羅斯，特朗普后來任命他為商務部長;投資人卡爾·伊坎，成為特朗普的經濟顧問;哈羅德·哈姆是美國大陸石油公司（Continental Resources）的創始人兼董事長;還有紐約市首富戴維·科赫。

戴維·科赫與查爾斯·科赫，擁有美國第二大私營公司科赫工業公司，長期以來一直利用自己的資產（約900億美元）資助兩黨符合其利益的候選人，推動反稅收、反監管、反對大規模政府支出等議程。

在美國總統競選中，科赫兄弟和他們幾百個聯盟捐助者，已經累計捐助9億美元。

特朗普曾公開表示，接受科赫兄弟捐款的政客都將成為他們的“提線木偶”。科赫兄弟也不止一次表達對特朗普的反感，查爾斯·科赫甚至將2016年特朗普和希拉里之間的總統大選形容為“選擇癌癥還是選擇心臟病”。

特朗普白宮立法事務負責人馬克·肖特認為，彭斯出任副總統，某種程度上達成了科赫和特朗普的和解。肖特說，“科赫對副總統的任命感到興奮。”

“全方位保守派”

“事實上，早在2011年，科赫兄弟已經將彭斯視為潛在的總統候選人。”《紐約客》報道稱。

“當時身為國會眾議院議員的彭斯極有可能升任眾議院議長，但眾議院是一個很難步入總統職位的平臺。”印第安納州政治分析專家安德魯·唐斯指出。

考慮了政治前景后，彭斯2012年選擇競選印第安納州州長。“彭斯可以憑借州長一職積累政治經驗，為競選總統鋪路。”

2013年，彭斯出任印第安納州州長。期間，他簽署了該州的《宗教自由恢復法案》，以自由包裝歧視，準許店家不雇用或不接待同性戀群體。以至于2015年的白宮記者會晚宴上，時任總統的奧巴馬打趣說，他和他的副總統拜登關系緊密，導致他們在印第安那州的某些店不會被接待，沒辦法吃到披薩。

隨后，在2016年春天，彭斯簽署通過全國最嚴厲的墮胎法案。該法案規定，禁止女性墮胎，哪怕胎兒身體存在缺陷。這給墮胎醫師設下重重限制。

白宮顧問凱利琳·康威形容彭斯，在社會、思想、經濟、國防等問題上都是“全方位保守派”。

“我把生命交給基督耶穌，這讓一切都變了。”接近國會和白宮的內部人士評價稱，彭斯經常引用《圣經》上的話來支撐自己的表決。而他的辦公桌上，最觸手可及的位置，永遠放置著一本《圣經》。

很明顯，與前任州長不同，彭斯采取的是極富爭議的右翼立場。批評家們認為，這種立場更傾向于建立他的國家形象，而不是服務于印第安納州選民。

一些政治分析人士還注意到，彭斯花費大量時間前往有重要總統初選活動的州造勢，并與州外大型捐助者建立良好關系。2014年夏天，彭斯在達拉斯舉行的美國人繁榮峰會上發表講話，他站在肖特身邊，在發言中感謝了大衛·科赫的支持，同時與政治顧問尼克·艾爾斯取得聯系，看他是否能夠在2016年競選中予以幫助。雖并未獲得任何結果，但彭斯已明顯表現出想要進入白宮的野心。

彭斯與數十個保守派組織有著密切關系，其中就包括科赫兄弟主導的“美國人爭取繁榮”。消息人士指出，“幫助彭斯與這些團體建立關鍵聯結的，正是現任特朗普白宮立法事務負責人肖特。早在2008年，肖特就成為了彭斯的首席參謀。”

根據《商業內幕》網站2019年10月的民調，40%美國民眾認為，相較于特朗普，彭斯更能勝任美國總統。

在彭斯的領導下，美國是否會變得更好仍存爭議。但孫成昊認為，“雖然在墮胎、控槍等社會議題上，彭斯相對特朗普可能更為保守，但在對外政策上，彭斯將延續共和黨主流的一貫做法，不會像特朗普那樣充滿不確定性，美國對外政策或將一定程度回歸理性。”

不過，從純黨派角度來看，資深民主黨人士哈羅德·艾克斯則評論稱，“除了當心特朗普可能發動核戰爭之外”，民主黨人應該希望特朗普繼續任職，如果彭斯出任總統，很有可能會與國會展開更加高效的合作，加速推進極右翼進程。

2019年2月5日，美國華盛頓，特朗普準備在國會發表國情咨文演講，副總統彭斯與國會眾議院議長佩洛西鼓掌。

佩洛西的夢想

當前，眾議院彈劾調查的重點集中在，特朗普總統游說海外國家領導人，也就是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調查其主要的民主黨競爭者拜登，從而達到干預2020年總統大選的目的。

彭斯一如既往，堅定地站在了總統的一方，并為總統辯護稱，“我認為美國人民有權知道，前任美國副總統和他的家人是否從職位中獲利。”

彭斯對于特朗普與澤連斯基那通電話了解多少？根據《華盛頓郵報》的報道，副總統應該會在通話后幾小時內就獲得全部的通話筆錄，也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彭斯在9月飛往波蘭，和澤連斯基見面，并再一次傳達了特朗普的信息，即由于對“腐敗”的擔心，美國對烏克蘭的援助可能被取消。這也意味著，彭斯深入參與了特朗普的“通烏門”事件。如果特朗普被判有罪，遭到彈劾，彭斯即便繼任總統，也很可能繼續陷入這場風波中。

通常來說，在美國政治中，副總統的職位更像是一個“打醬油”的角色。美國憲法規定，副總統是總統的第一繼任人選，但不得擁有行政實權，僅作為總統的代表人來行使相關權力。在富蘭克林·羅斯福任上擔任兩屆副總統的約翰·加納曾說過，“這個工作比帶著余熱的一桶唾沫強不了多少。”

但在高調的特朗普身邊，現年60歲的彭斯，看上去低調冷靜，卻并未被特朗普的光芒所掩蓋。CNN甚至稱，“彭斯是史上最有權勢的副總統。”這位前印第安納州州長在國會供職多年后又以副總統的身份重返華盛頓特區。與總統特朗普相比，彭斯更了解政治政策和國會方面的細節，他發揮的作用也超越了副總統的職責。

曾擔任前副總統斯皮羅·阿格紐首席律師的馬丁·倫敦表示，美國憲法規定，如果有叛國、受賄，或者其他針對國家的犯罪行為，正副總統、聯邦政府文職人員都會被彈劾。

雖然幾率很小，但如果發生正副總統都遭到彈劾，眾議院議長佩洛西將獲得發表總統講話的機會。

佩洛西，首位領導國會的女性，也是眾議院首位女議長，其與特朗普多年來相恨相殺的“孽緣”也廣為流傳。

作為奧巴馬時期民主黨內最受歡迎的領袖，佩洛西一手推動了“奧巴馬醫改”，但當特朗普入主橢圓形辦公室后，第一道行政命令就是將其叫停。佩洛西2019年1月三度出任眾議院議長后迅速成為左派政治和文化的偶像，并作為代表和特朗普展開激烈斗法。

剛接棒議長職位，佩洛西就以安全機構在政府局部停擺期間沒有薪水，不能為特朗普演講提供安保服務為由，拒絕配合特朗普發布國情咨文演講。特朗普隨即也拒絕讓佩洛西乘坐軍用飛機去阿富汗探望駐阿美軍。

2019年5月，特朗普和佩洛西就一項2億美元的基礎設施建設議題，在白宮舉行會晤。會晤開始前幾個小時，佩洛西就彈劾特朗普的問題與議員們進行了磋商，得知此消息的特朗普憤而離場，佩洛西指責特朗普“缺乏自信，不敢面對”。這一評價也直接擊中“男子漢”特朗普的命門。

隨后，雙方在社交媒體上進行了長達29個小時的“罵戰”，不久后，佩洛西就被曝出私下表示，“希望特朗普進監獄。”

2019年12月18日，美國華盛頓，國會眾議院議員們準備對彈劾特朗普進行投票。（ 新華社 圖）

佩洛西的女兒克里斯蒂娜·佩洛西也曾在《南希·佩洛西之路》一書中寫道，“下任美國總統至少要和南希·佩洛西一樣好，而且一定要堅強。”

圍繞彈劾案的不斷升級，特朗普和佩洛西之間也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而佩洛西身著黑色衣服，嘴角掛著忍不住的笑意敲下木槌那一刻，標志著她這一回合的勝利。

不過，佩洛西與特朗普之間，也許注定是一場持久戰。蓋洛普公布的最新民調顯示，彈劾案發生后，美國民眾對特朗普的滿意度不減反增，從10月的39%一路飆升至12月的45%。

在孫成昊看來，特朗普被定罪是小概率事件。民主黨也沒有理由彈劾彭斯，一是民主黨手里并沒有彭斯的黑料，二是啟動彈劾彭斯的程序來不及，因為2020年是大選年，兩黨的焦點都將放在競選上。BBC甚至指出，即使特朗普被免職，他仍然可以通過2020年競選總統，重新入主白宮。

“想要讓特朗普入獄，唯一的路徑是在特朗普被免職后，再走司法程序起訴他。”孫成昊指出，不過目前，特朗普能夠被起訴的罪名只有偷稅漏稅或者在“艷星門”事件中違規使用競選資金。

但時至今日，特朗普“偷稅漏稅”的證據并沒有被坐實，美國稅務機構也并沒有發起過針對特朗普的“偷稅漏稅訴訟”。在“艷星門”事件中，針對特朗普的訴訟也遭到了美法院的駁回。

回溯美國歷史，深陷“水門事件”的尼克松，面對司法訴訟，選擇主動辭職，由此與繼任者杰拉爾德·福特達成某種交易，從新任總統那里獲得所有刑事責任的赦免。

“因此，假使特朗普在彈劾中慘敗，佩洛西的夢想也很難實現，”半島電視臺在一則評論中指出，“特朗普多半還會回到自己紐約曼哈頓市區第五大道的摩天大樓里，過上高爾夫和真人秀的退休生活，而不用擔心公民特朗普會成為囚犯特朗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