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巖

一
“我滴個老天爺,你這什么情況,這血糖,啊,這血糖都快三十了,這還是空腹的,這要是隨便吃點啥,不酸中毒才怪。”胖胖的青年醫生一談論病情便顯現出與自己年齡不相稱的成熟老練。
“大夫,我這個情況還能活多久?”老徐瘦削的臉上掛滿了有氣無力和赤黃晦暗。
“你平時怎么控制的?吃藥還是打針,吃飯注意嗎,知道糖尿病咋吃飯不?”
“老朽食量甚少,酒也停了多年,牙口也不好,平日只吃些菜蔬,絕少葷腥。”老徐語調中透著驚恐和惴惴不安。
“那你咋回事,水果吃得多不?甜食呢?”
“嗯,老朽喜食甘飴,兩膳必有糖豆粥、紫蘇膏佐飯。閑暇時又以蓬糕、水晶皂兒解饞,興盡方休。”說起甜食,老徐混濁的眼球里竟然放出光來。
青年醫生瞪起小眼睛,扶了扶眼鏡,準備下一輪發作。
二
老徐只是看上去老,今年虛齡也就四十三,消渴十年,藥吃得不少,酒也戒了,肉也不吃了,就是糖飴不能停,不是他嘴饞,是他慌,半日不吃糖就慌。
年輕的時候,老徐在外做小吏,連個編制都沒有,交三險,不給公積金,還成天出差,住招待所。
那時候小徐還是個單身狗,吃飯睡覺喝酒都是一個人。
一個人在外久了就會想家,特別是過得不好的時候。小徐過得就不好,活多錢少沒醫保,挨罵背鍋還有隨時被炒魷魚的風險。
小徐有才情,但是元朝的才情都喂了狗,政府連公務員都不招,正式編制基本上都被少數民族占著。
老百姓不許識字,連名字都用數字湊,想辦個補習班都沒市場。
論才情小徐只服柳永。但是柳永最落魄的時候,還“幸有花街柳巷,堪尋訪”,給妓女填填歌詞,就有飯吃。
元朝的第三產業是比較發達,但小徐是有理想、有道德、有底線的青年,拒絕黃,拒絕賭,拒絕黃賭毒。
小徐一想家就想起小時候依偎在外婆懷里吃媽媽做的甜食,飴糖膩人,芡實糕香甜,丸子酥糯,紫蘇膏沁人心脾。
小徐瘋狂地吃糖,沒有糖便睡不著覺,吃不下飯,甜是血親,飴是故舊,糖是化不開的鄉愁,肥甘是不得志的止疼藥。
沒有糖更填不出詞曲。
有糖吃才下筆如神,有糖吃才能安慰孤寂的靈魂。
有糖吃,在出差的旅館想家:“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憂,都在心頭。”也只有初戀能和糖比甜:“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飛絮,氣若游絲……”在甘露寺看風景的時候也有霜糖一樣的秋天:“秋色入秦淮……木蘭花在,山僧試問,知為誰開?”
有糖吃才有胰腺b細胞不能承受之輕;有糖吃才有眼底小動脈的破裂出血;有糖吃才會腎小球基底膜增厚和濾過率增多。
三
老徐受到青年醫生的糖尿病教育,開始嚴格執行糖尿病飲食,鍛煉身體。
熬了三個月,空腹血糖,餐后一小時血糖,餐后兩小時血糖,糖化血紅蛋白,都開始逼近正常值,口不干了,頭不疼了,手腳不麻木了,走路也有勁了。
但是老徐快要瘋了,為了活命,每天吃一斤蔬菜,兩個水煮蛋,三杯豆漿,四兩米飯。早上不能懶起,晚上不能熬夜趕稿子。不吃糖,不吃甜食,就沒有靈感,失去源泉,寫不出曲子,戲班老板漸漸不來踏他的門檻,導演、編劇、制片人都把他拉黑了。
即便沒有醫保,自費買門冬胰島素也不算貴,但是掙不到外快,工資也少得可憐。
雙喜班的班主又來了,沒有老徐您寫的曲子,看客在下面直罵娘。萬盛班的班主也來了,沒有新折子,全班人馬只能等到冬天才有西北風喝。
老徐像是毒癮發作,渾身有千萬只蟲蟻在走,坐也不是,站更不是,惶惶不可終日,凄凄不能得活。
終于到了這樣的夜晚,云淡風輕,竹木微響,萬籟俱靜,秋蟲絕唱,想平生一事無成,嘆世間萬事皆墮。到老了為了茍活失去了唯有的兩樣樂趣。這樣的夜晚,唯有吃糖寫曲。
四
胖胖的青年醫生剛忙完,拖著疲憊的身軀補搶救記錄——姓名:徐再思,籍貫:浙江嘉興,診斷:2型糖尿病高滲性昏迷……醫師簽名:縱振興。

老徐神志清醒的時候常常想,圈子里的那些人是怎么忍得了糖尿病飲食的。
漢賦大家司馬相如,中年患消渴癥,常年流連王侯府邸,娶四川首富之女卓文君,一生聲色犬馬,61歲死于糖尿病并發癥。
盛唐山水詩人孟浩然,因糖尿病背癰久不愈,遵醫囑戒酒,清淡飲食一年,將愈,好友王昌齡來訪,置酒高會,飲宴無度,背癰復發,因膿毒血癥卒。
北宋詞人仲殊,年輕時放浪形骸,頑劣不已,妻子無法忍受,在飯菜里投毒。仲殊幸得名醫救治,未死,遂幡然醒悟,出家為僧,云游四方。只是需終生喝蜂蜜解毒,人稱“蜜殊”。晚年住持杭州寶月寺,因忍受不了糖尿病周圍神經病變的痛苦,于寺中自縊而死。
元朝散曲名家徐再思,因喜食甘飴,故號“甜齋主人”,流傳散曲一百零三首,多寫春情閨怨,風格旖旎,語詞清麗。同時散曲名家貫云石嗜醋,號“酸齋”,后人收錄二人作品合編為《酸甜樂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