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中國少數民族文學研究的理論預設及反思

傅錢余

（重慶文理學院 文化與傳媒學院，重慶402160）

在當前中國少數民族文學研究中，較為常見的模式是分析作家或作品的民族特色，諸如民族性格、民族內涵、民族精神、民族文化、民族身份認同等術語成為高頻詞匯，幾乎到了提到民族作家就必提其民族特色的程度。一些論者甚至從作家的民族身份直接回溯到民族文化，按圖索驥般對應作家作品。問題是如果少數民族文學作品必然有民族性，那如何評論曹雪芹、沈從文之類民族身份情況比較復雜的作家？曹氏家族本為漢族，后被吸收進滿族[1]；沈從文通常被看作苗族，其祖母是苗族，但其祖父是漢族，母親則是土家族。有復雜族屬身份的其實遠不止曹雪芹和沈從文，根據我國的戶籍制度，新生子女申報戶口時其族屬身份可以根據父母任意一方的族屬身份確定。我國各族群之間通婚非常頻繁，可以推斷當代許多少數民族文學作家都不是“純正”單一的某種民族身份。既然如此，如何確定或者在何種程度上談論作品的民族特色？這個問題成為了重新思考少數民族文學研究的視角、方法、價值標準的出發點。

一、文學民族性理論論證的缺席

在人類學中，類似沈從文的模糊的民族身份被稱之為“民族異例”。挪威著名社會人類學家T·H·埃里克森在論述族群性與民族主義時提出疑問：“假如你的父親是一個克雷印第安人，而你的母親是一個操法語的加拿大人或相反，那你是什么？”被稱為“民族異例”的人，“他們被看做‘既不……也不’或者‘兩者都’，因情況而定或廣泛聯系。”[2]其實人類學、社會學等學科對族群、民族、認同等問題反思已久，不管是埃里克·霍布斯鮑姆、安東尼·史密斯還是本尼迪克特·安德森，盡管其論證的角度不同、程度不一，但顯然都認為祖先、血緣、傳統等概念本身就是含糊不清的，并且往往是因為某種政治目的而被制造出來的。以此反觀當前的少數民族文學研究，許多看似不言自明的問題就需要重新考量了。

按照通常的理解，少數民族文學有其民族性，那么對民族性內涵的界定就應該是也必須是少數民族文學學科建設的基礎。然而吊詭的是，雖然國內少數民族學科建設已卓有成效，但是這一基礎性的工作卻并沒有完成。為了更直觀地呈現問題，此處簡要回顧少數民族文學學科建設的理論資源。

20世紀50年代，我國民族院校的最高學府——中央民族大學創建了“中國少數民族語言”學科，1952年該校少數民族語言文學系正式成立，也通常被認為是少數民族文學學科專業的起點。少數民族文學研究專家梁庭望教授發現80年代以前該專業有如下局限：少數民族文學學科的比重小分量輕；基本的理論問題尚未得到深入探討；在民間文學與作家文學的關系上，偏重于民間文學；單一民族文學教學、研究各自為政，缺乏總體的宏觀研究，也缺乏比較文學的視野；在少數民族文學作品價值的挖掘上，缺乏語言學、歷史學、人類學、民族學、宗教學、民俗學等學科的多維度視野[3]。1984 年，魏泉鳴發表文章《論中國少數民族文學學科建設中的幾個問題》，該文較早注意到了少數民族作家文學應該與口承文學一樣歸屬于少數民族文學，亦將論述的重點放到了作家文學在少數民族文學學科建設中的重要性和困難。作者認為劃分少數民族文學的標準是三個層面：作者是少數民族出身，作品內容反映少數民族生活，作品風格具有少數民族特色。他認為少數民族文學學科建設的基礎是少數民族文學有其迥然不同的“個性特色”，比如語言特色、環境特色、風俗習慣特色、人物性格特色以及藝術表現手法和文學體裁形式等[4]。1998 年，朝戈金發表《中國少數民族文學學科的概念、對象和范圍》，該文首先拓寬了少數民族文學的范圍：“指現今生活于中國境內的55 個少數民族的文學和一些歷史上曾存在于中國境內的少數民族的文學，包括產生于這些民族中的民間口承文學和文人書面文學創作，還包括文學批評和文學理論成就。”[5]同時，該文還對少數民族文學的口承文學、語言特點、生活內容、跨學科性、研究成果以及進一步思考的問題提出了非常有價值的看法。2007年，劉大先發表了《中國少數民族文學學科之檢省》，該文深入梳理并辨析了“民族”“民族文學”的概念，勾勒了“少數民族文學”的學科史，并提出了兩個富有創見性的觀點：文化理念上應從多元一體走向多元共存；方法論上應摒棄濃厚的史學意識，將口承文學/書面文學、審美研究/文化研究并重，注重跨學科多元綜合方法的運用[6]。2009年，歐陽可惺發表論文《公共性：作為社會公共領域的少數民族文學學科》，在認可劉大先提出的中國少數民族文學學科具有國家性和當代性特征后，認為公共性亦是其重要特征，應把少數民族文學放在中華多民族文學公眾共同參與的交往對話空間中，在這個交往對話空間里，各民族的文學研究者和文學公眾都應用自律的、理性的、自主性的和批判性的態度彼此對話和相互溝通，最后達成某種共識[7]。2014 年，付海鴻《簡論中國少數民族文學學科的創建及教學》一文細致梳理了中國少數民族文學學科的建設過程，并提出應在平等、開放的整體結構中且以中華多民族文學史觀為理論指導開展少數民族文學的教學與研究[8]。

可以發現兩個問題：其一，盡管少數民族文學學科建設發展快速，但相關的論述文章卻非常少；其二，論者回避了民族性這一問題。第一個問題體現出民族文學理論研究的嚴重滯后，第二個問題則饒有趣味。魏泉鳴所謂的“個性特色”應指民族性，但他的表述主要還停留在表層，主要看重“語言特色、環境特色、風俗習慣特色、人物性格特色”，而“藝術表現手法和文學體裁形式”則屬次要。難道民族性和少數民族文學的概念已經不需要爭辯了嗎？之所以在學科建設層面未對該核心術語進行細致辨析，顯然是因為學者們覺得學界已經有了定論：少數民族文學的劃定依據是作家的民族身份，少數民族文學有其獨特性。

但是，對“少數民族文學有其獨特性”類似的表述保持審慎的態度是有必要的。20世紀末就已經有學者提出了疑問。1993年，馬少剛發表《文學的民族性的模糊性》一文[9]，提出了三個問題：第一，以異域生活為題材的作品，其民族性如何確定？第二，用某一民族語言描寫另一民族社會生活的作品，其民族性如何確定？第三，在中國少數民族文學語境中，描繪異民族生活的作品，其民族性如何確定？這三個問題可以概括為一個問題：作家民族身份與作品民族生活不屬于一個民族，該如何確定其民族性？這是一個看似簡單實則有相當理論難度的問題。一種方向認為作家的民族身份是其根本，所以無論他采取哪種形式以哪個民族生活為題材進行寫作，都能體現出作家本人的民族性，但這又意味著將民族性視為與身份相伴隨的固定靜止的民族性，這顯然有悖學理；另一種方向認為作家是敏感的善于深入領會的人，他能從其他民族內部去發現該民族的民族性，因此要從作品內容來界定，但這又容易陷入唯心主義的謬誤，且就算作家真有此能力，那也是理想中的作家，與現實難以吻合。雖然馬少剛的疑惑在25年前就已提出，但筆者覺得時至今日也未能有滿意的答復。學界在以民族身份作為少數民族文學的劃分依據之后，便選擇“優秀的”作家作品開始了轟轟烈烈的研究。這些優秀作家的共同點則是他們的作品具有民族性，而那些被認為缺乏民族性的作家和作品，雖然被歸入少數民族文學的范疇，但得到的研究并不多。

二、少數民族文學是一門偽學科？

在少數民族文學的民族性問題上，除了認可民族性但未仔細辨析的普遍情況外，另有一種看法是少數民族文學的民族性是一種想象。這種觀點在一定程度上借鑒了西方關于民族主義的研究。上文提到的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和埃里克·霍布斯鮑姆都認為民族不是天生的、自然的、一成不變的社會實體。安德森認為民族是想象的共同體[10]，霍布斯鮑姆認為民族是特定時空下的產物，是相當晚近的人類發明，國家和民族主義創造了民族[11]。以他們為代表的民族建構論對我們反思少數民族文學研究非常有幫助，但要警惕對建構論的過度闡釋——既然民族是想象的、建構的、發明的，那么如何存在獨特的文化特性？如何存在獨特的文學民族性？

顯然，這是一種無本質主義。即使按照此種思路假設少數民族文學沒有民族性，也不能否認少數民族文學作為學科的合理性。如果按照這類學者的思路，可以這樣推論：中國當代文學作為學科其基礎必然是其當代性。那么當代文學的當代性是什么？中國文學史里，通常把1949年以后的文學創作歸為當代文學。1949年新中國建立是一次劃時代的政治事件。但是，馬克思、恩格斯早就指出文學發展和經濟政治發展具有不平衡性。包含在中國當代文學版圖里的港澳臺文學顯然有其特殊性。陳思和先生寫作中國當代文學史時，承認以1949年作為分期的依據不過是權宜之計[12]。如此推導下去，必然會聲稱所有學科都是不科學的，因為沒有任何學科的界限是絕對清晰的。

其實，安德森和霍布斯鮑姆的理論有其語境性，不能教條主義地用在所有地方。政治學、社會學、人類學等學科在討論民族問題時，常常是基于當前全球化中地方主義、民族主義情緒濃厚導致地區沖突不斷的現實問題，因此其主要關注的是民族如何被外在因素維持、民族認同如何被塑造以及民族的邊界是如何分離等問題。兩位學者都是在宏觀層面對民族性進行討論，并未將其主要目光聚焦到微觀層面的民族個體，未去仔細探討民族對個體到底意味著什么。無本質主義者的錯誤就在于將宏觀層面的研究教條主義地應用在微觀個體上。

民族是建構的，但并不意味著是虛構的。民族主義者們強調的唯一的、血緣的、獨特的民族文化傳統確實不符合事實，但民族和民族認同也并非隨意可為。民族認同是建構出來的，“但這并不意味著它們可能相互轉換或具有無限的可塑性。”[13]安德森和霍布斯鮑姆并沒有完全否認個體對民族的認同感，相反，這恰恰是前提；亦沒有完全否定文化傳統在民族形成中的作用，因為這是一個經驗事實。正如英國社會學家羅賓·科恩所言：“對任何社會學家來說，忽視這樣一個事實是非常愚蠢的：許多個人堅定地相信族裔忠誠是他們核心認同的一部分，必須以生命捍衛。”[14]同屬建構論陣營的英國著名學者戴維·米勒也認為：“如果我們不把民族文化當作隱含著完全的一致性，而是不同成員以不同組合、不同程度展現出來的一套重疊的文化特征——信念、實踐和情感——那么，確實存在不同民族文化這一點就十分清楚。”[15]以此反觀少數民族文學，必然能發現一個事實：對于許多少數民族作家，不管民族是如何形成、文化傳統如何混雜、民族界限如何模糊，作家的民族情感都是真實的。真實的民族情感是許多少數民族作家的創作內驅。他們相信自己是一個有著優秀文化傳統的族群的一員，相信民族有不同的價值觀及其外在體現，也相信在當前文化全球化過程中自身民族傳統正面臨著威脅。可見，作為知識分子的作家必然會產生責無旁貸的使命感。

因此，以民族概念的模糊、民族認同的重疊來否定少數民族文學作為獨立學科的理由是站不住腳的。20世紀80年代，孟廣來先生就認為：學界往往混淆了“依據”和“評價”，亦即不能用評價的標準來定義少數民族文學。劃分少數民族文學的依據，和對少數民族文學的要求與評價，這是兩個概念范疇。以作家族籍作為劃分少數民族文學的依據，只是劃分各個少數民族文學的方法，是研究少數民族文學的一個起點，而這種方法可以幫助研究者澄清少數民族文學研究中或編寫少數民族文學史上的某些混亂[16]。同時，后現代思潮已破滅了學科界限封閉割裂的思想，所謂的獨立學科顯然是相對意義上的，各學科相互交叉是不容爭辯的事實。因此，顯然缺乏理由去質疑少數民族文學的學科界線。

三、民族性即民族精神？

“少數民族文學有其獨特性”顯然也不能絕對地去理解，它并不意味著每一個民族作家、每一個少數民族文學作品都必然具有鮮明的民族特色。如果作家的獨特性被稱為創作個性，那么少數民族文學的獨特性即民族性。或許，真正的問題是：民族性的內涵是什么？主流看法首先強調民族性基于文化傳統的穩定性和傳承性。文化確實具有持續性和傳承性，但文化也具有時代性，因此民族性也必然具有時代性，罔顧時代的變化而強調文化特性的穩定是一種刻舟求劍式的努力，也是一種浪漫主義的想象。文化傳統固然是民族形成的原生要素，但是“這些要素本身并不自動生成民族。民族的產生需要場景要素的參與”[17]。前述的民族建構論已經清晰地揭示了民族形成過程中的“想象”和“發明”。因此，將文學民族性歸因于文化傳統的看法看似不證自明實則悖謬之極。

另有一種流行的觀點：民族性即民族精神。這來自俄國文藝理論家別林斯基對民族性的著名論斷：“文學是民族意識、民族精神生活的全部花朵和果實。”[18]然而，民族精神嚴格來說是一個很難證實的論斷，它只能基于經驗，同時又容易忽略變化性。早在百年前就有論者對此進行批判，1907年，被稱為“奧地利馬克思主義”代表人物的奧托·鮑威爾發表《民族問題和社會民主黨》。作者認為民族性格只是一系列性格共同體中的一種，還有如階級性格共同體、職業性格共同體等等，而民族性格也是可變的。民族只能是一個相對的性格共同體，民族性格只是每個個體行動方式的特征的相對共同性，并不是對這些個體的行動方式的說明。因此用民族性格去解釋一種行動的嘗試所依據的是一種邏輯上的錯誤，即毫無道理地把對各種不同行動的共同特征的觀察變成一種因果關系。他進一步批判了民族精神論，認為民族精神是浪漫主義者的傳統愛好，是浪漫主義的幽靈。對于個人行為源于民族精神的論調，鮑威爾認為是一種同義反復，因為“民族精神”的內涵本身就是賦予的，其結果是我們打算解釋某種事物，而應當加以解釋的事物卻已經存在于據稱要作出的解釋的事物中了，所謂的原因只是應加解釋的結果的一個抽象而已[19]。此時再審視中國當前的少數民族文學研究，發現鮑威爾在百年前所批評的兩種錯誤傾向恰恰是許多研究者的研究思路，即以文化肢解文學、論據與結論同義反復。這兩者其實又是相互關聯的，從文化肢解文學，體現為許多論者直接從作家的民族身份定位到所謂的民族傳統，并將民族傳統、民族精神或曰民族特色作為假設、論據和結論。這種思路造成了少數民族文學研究的簡單化、膚淺化和模式化。顯然，民族精神是一個模糊的詞匯，需要得到進一步的反思。

四、關于文學民族性的探索式思考

問題的關鍵在于對文學民族性的理解。在文學領域討論民族性問題，首先需要轉變的是思路。以往的問題在于先去思考文化或政治層面的民族性，然后再一成不變地套到文學層面。這忽視了文學世界與生活世界不是簡單對應或反映的關系，忽視了文學的特殊性，也就必然使得文學民族性的研究難以深入。

筆者以為，應從文學出發來思考民族性問題。首先應當把文學的民族性理解為一種文學風格，且是一種并不必然但值得提倡的文學風格。當前國內文學理論界對文學具有民族風格并無異議，但往往會強調民族性的必然性。如童慶炳主編的《文學理論教程》認為：“不同的民族有不同的文化傳統。作家生活于民族傳統文化中，不能不受民族文化傳統的影響。作家的風格必然滲入民族文化傳統的基因，表現出民族性。風格總是這樣那樣地反映民族文化的特點，從而形成文學的民族風格。”[20]顯然，民族產生的原因是復雜的，方式也是多樣的，認為民族的區別必然是文化傳統的區別，從而認為不同民族具有不同文化傳統，這即是鮑威爾所謂的同義反復；同時，作家生活于傳統文化中，當然會受到民族文化的影響，但確確實實有許多作家具有民族身份卻沒有生活在傳統文化中，該民族文化傳統的基因不可能如某些論者所言自然而然出現在他們的作品中。

文學民族性應該指的是文學風格層面的獨特性，這種獨特風格是與作家的創作個性、時代風格、地域風格、階層特征等等緊密結合在一起的。此視野更加開闊，也更加合理，它能將文學創作置于社會文化與作者能動的復雜互動關系之上，強調作家在創作文學作品時的主體能動作用；同時不再孤立、絕對地談論民族文化傳統，而認為民族風格與時代、地域、階層等方面緊密相連。顯然，不能絕對地理解民族特性，不能認為民族性必定是某個民族唯一具有而其他所有民族、文化都不具有的某種特征。文化處于不斷交流的發展過程中，民族性是相對的，是在某種具體的話語語境中的比較。如果將文學的民族性看作一種文學風格，那它也是多層次的，表層是民族文化的外在體現，如服飾特點、風俗民情、語言習慣、文體形式等等，中層是民族的生活方式與行為習慣，深層是民族的價值觀、審美觀等意義層面，同時從作者層面上看民族性還包含作家的民族認同。根據英國學者安東尼·史密斯的經典定義：民族認同是指“由民族共同體成員們對構成諸民族獨特遺產的象征、價值、神話、記憶和傳統等模式的持續復制和重新闡釋，以及帶有這些傳統和文化因素的該共同體諸個體成員的可變的個人身份辨識”[21]。在文學闡釋中，民族認同則指讀者從文本和相關材料中建構起來的作者對民族傳統的“持續復制和重新闡述”以及其后的動機或態度。

談論中華少數民族文學的民族性，還必須對之細致區分。在西方，常用“Nationality”和“Ethnicity”分別指稱民族性和族群性，國內學界在翻譯時常常混用。在我國，晚清時梁啟超引入“民族”概念并進而區分了“大民族”和“小民族”[22]，大民族指中華民族整體，相對世界其他民族；小民族則指中華民族內部的各個民族。因此，民族性實際上也可粗略在中華民族民族性和具體族群民族性兩個意義上討論。

如果按照文學理論對文本的基本層次劃分——內容/形式，那么以往的文學民族性研究偏重內容層面。但是，正如美國著名文學理論家勒內·韋勒克的批評：“倘若研究者只是想當然地把文學單純當作生活的一面鏡子、生活的一種翻版，或把文學當作一種社會文獻，這類研究似乎就沒有什么價值。”[23]既然文學民族性體現為一種文學風格，那么文學的表意方式如何讓文本表現出民族風格？這才是更重要也是更需要細致研究并加以謹慎回答的問題，它意味著民族性的研究范式需要轉變。以往從文化到文學的研究模式單一且不夠深入，新的視野敞開了如下的研究途徑：

第一，文學作品層面民族風格的生成問題。既然文學民族性的形成基于文化符號的參與，那么文化符號在文本中發揮何種功能以生成民族性？文本的內容/形式與文化符號產生了何種互動？除了需要研究在故事、形象、題材、意蘊等等方面文化符號的作用，還必須討論語言、敘述、結構、視角等等形式層面文化符號的功能。后一個方面關注者顯然還不多，是一個迫切需要突破的領域。

第二，作者的民族意識與文學民族性的關系。作者的民族身份并不是作品具有民族性的關鍵因素。盡管長期生活在民族文化氛圍中的作家，其作品可能無意識具備一定程度的民族特色。但顯然，優秀的文學作品其民族性的形成關鍵依賴于作家的構思和表達。表達何種民族性？以何種方式表達？選擇哪些文化符號？這些問題都是作家在構思過程中必須回答的。而這依賴于作家的民族意識，即他對待民族文化傳統的態度。因此，以往的研究較少真正深入作者的民族意識，許多人想象性地將民族身份與民族文化等同起來。另外，必須要適當區分實際作者與隱含作者，隱含作者指的是“真人的一個理想的、文學的、創造出來的替身；他是他自己選擇的結果”[24]。此區分的目的是為了回到文本，對于讀者和批評家，確定作者的民族意識并不是關注作者的創作談，而是從作品的各個細節中去重構隱含作者的民族意識。

第三，民族性與人文性、文學性之關系。這既是創作層面的問題，也是閱讀和評價層面的問題。少數民族文學創作之所以長期片面注重民族風情，其根本原因在于評價標準一直囿于民族話語模式，往往強調作品的所謂民族特色。甚至連少數民族文學最高獎項——駿馬獎也潛在地鼓勵少數民族文學具有民族味。這誘使了作家在創作的過程中，往往忽視對更深廣主題、意蘊的探索，也忽視文學創作的形式創新。因此，從價值評判上講，民族性也僅僅是文學作品價值的一個方面，不能孤立討論民族性，不能把民族性作為文學的最高價值。文學作品的價值評判應當在多重整體的視野中進行，筆者認為應堅持人文性、民族性和文學性三元辯證統一。人文性作為首要衡量標準，其基本出發點是面對當代人的需求和社會的良性發展，其核心是向上向善的價值觀，其具體要求則是對人性美麗、生命價值、人的自由、社會和諧以及美好未來的表現。民族性即前文所提出的作者利用文化符號所形成的一種文學風格。研究者必須摒棄民族文化與文學作品簡單對應的模式，重視文學表述的特殊性，深究文化符號與文學互動轉換以形成民族性的過程。這即是文學性的維度，因為人文性和民族性是基于社會文化對文學作品的價值判斷，但文學并不簡單反映社會文化，人文性和民族性必須以審美形態（文學性）的方式予以實現。以文學作品為中心，思考人文性和民族性價值是如何表現的？由此，便能將三個維度統一起來，形成對少數民族文學作品更全面的闡釋。

總之，當前的少數民族文學研究務必從文學簡單反映論的泥潭中走出來，不再片面地將作品內涵與民族文化簡單對應，務必立足于人文性、民族性和文學性三元辨證統一的批評立場，方能推進少數民族文學研究朝著更細化、深化、科學化的方向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