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守崗
(湖北經濟學院 外國語學院,武漢430205)
文學與經濟是什么關系?文學研究中少有人探討這個問題,經濟活動中也很容易忽視文學的功用,似乎發展經濟素來與文學扯不上太大關系。但是在“人民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需要同落后的社會生產之間的矛盾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的新歷史階段,在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新世紀,發展經濟需要綜合考量,需要把與經濟相關的文學要素考慮進去,因為“經濟發展的根本目的,就是以人為本,以民為本,提高民生福祉”[1]。從這一意義上說,繁榮文學和發展經濟的最終目的是同一的,簡而言之都是以人的福祉為本,因為文學實質上是“人學”,正如錢谷融在《論“文學是人學”》一文中所說:“一切藝術,當然也包括文學在內,它最基本的推動力,就是改善人生、把人類生活提高到至善至美的境界的那種熱切的向往和崇高的理想。”[2]從最一般的意義上看文學與經濟的關系,按照馬克思主義“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上層建筑又反作用于經濟基礎”的辯證觀點,文學應屬于觀念上層建筑的范疇,因此,文學對經濟是存在反作用力的,“發展經濟需要重視文學”這一說法是硬道理。《世界文學》2018年第一期刊發了一篇題名為《我們為什么需要文學》的文章,文中說到:“文學不僅是審美對象、認知方式或載道工具,它也是民族的記憶平臺,蘊藉了太多的集體無意識,因此還是民族文化及其核心價值觀的重要體現。”[3]該文并不是一篇討論文學與經濟關系的文章,但它至少引出了新時期我們該如何看待文學的問題,尤其是在經濟力量滲透到人的生活的方方面面的社會歷史階段,如何重新認識文學與經濟的關系。
“一個社會的發展離不開多重因素的影響,其中經濟在社會發展中起到決定性作用。”[4]不過,在新時代歷史條件下,我們絕不能因為經濟的主導作用而偏頗包括文學藝術在內的其他精神層面的要素,因為“現代文學和現代經濟只有維持相互促進相互推動的關系,才能實現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良性發展,才能維護良性的社會秩序”[4]。當然,在經濟與文學的相互推動作用中,經濟因素起主導性作用,經濟的發展影響文學的發展。
首先,經濟的發展影響文學的傳播與流通。文學作品能被人們閱讀和喜愛離不開文學的傳播媒介與手段。沒有傳播的文學創作只能是自娛自樂,沒有傳播與流通就不能實現文學的快速發展,而傳播方式與技術關乎經濟因素。美國學者伊恩·瓦特在其《小說的興起》一書中從宗教、哲學、經濟、科技等諸多因素分析了小說興起、發展、成熟的過程,發現經濟因素至關重要。瓦特認為,18世紀歐洲城市中產階級數量的增加是小說讀者人群增多的主要原因。另外,“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公用圖書館和流通圖書館的逐步修建,據說‘腐蝕’了學童、農家子弟、出色的女傭,甚至所有的屠夫、面包師、補鞋匠和補鍋匠的心靈,極大地促進了讀者數量的增多。”[5]瓦特還考察了在小說興起過程中書商所扮演的角色。書商以及出版商在作者和讀者之間處于中間人的位置,瓦特指出,由于古代宮廷和貴族階層提供的文學庇護減弱,書商和出版商都利用彼此的優勢控制和壟斷報紙和雜志,在當時的傳播技術條件下,實際上就控制了主要的輿論渠道。這種做法既能確保商業廣告的位置,也能控制文學作品創作者,因為什么樣的作品最終能被置于廣大讀者面前是與傳播和流通緊密相關的。這樣,文學在很大程度上就成為了一種簡單的在市場上流通的商品,作家也逐漸淪為書商所雇用的工人角色。由此可以看出,文學的傳播以及文學的內在形態和審美情趣的變化雖然是文學的精神表現,但是書商和出版商的利益動機是這一變化的主導因素。因此,經濟因素在文學傳播中起著主導作用,經濟生活主導精神生活,而精神生活又反作用于經濟生活。因為文學傳播的主要途徑自古以來是刊刻、印刷和出版等,沒有刊刻印制就不可能廣泛傳播,畢竟通過手抄本保存并流傳下來的數量極為有限。即使在21世紀數字媒體成為傳播主流的當下,互聯網也不是文學傳播的主要途徑,印刷、出版仍是文學作品傳播的主流,而書籍的刊刻、印刷與出版其實質主要是一種商業活動,受商業活動規律的支配。而支撐商業活動的主要是供求關系,“供”關乎利潤,“求”則關乎消費者的需求與興趣。在文學傳播過程中,正是讀者的好奇心和審美興趣的引導,決定了書商、出版商和作者的產出活動。中國古代小說善于講述一些扣人心弦的故事,尤其善于描寫外部細節,情節曲折,場景生動,這正是出于抓住讀者好奇心與興趣的考量。例如中國文學四大名著之一的《紅樓夢》里除了情節上的起伏多變外,還有大量有關建筑與服裝的細節描寫,僅此一點就足夠吸引讀者的興趣,尤其是吸引那些對明清文化感興趣的讀者的興趣。
其次,經濟的發展促進了文學文體的變化。就文學體裁而言,最早的文學樣式為詩歌,中西文學皆是如此。中國文學的主要源頭之一《詩經》就是我國最早的一部詩歌總集,西方的《荷馬史詩》也是在民間流傳的短歌基礎上整理而成的敘事長詩。詩歌之后世界文學史上陸續出現了戲劇、散文、小說等不同體裁。雖然小說的興起在世界各國的時間都不盡相同,但可以肯定的一點是,小說這一體裁是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人的生活方式及需求的演化而興起的。僅從中國文學史來看,不同的歷史時期活躍著不同的文學文體,人們常說的“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就是指的這種現象,王國維“一代有一代之文學”的觀點正是對這種文學文體更替現象的描述。世界文學史上亦如此。為什么不同的歷史時期會有不同文體的更替呢?這除了文學發展自身的規律外,一個主要原因是經濟的發展帶來了人的生活方式的變化,從而引起了反映人的生活的藝術形式的變化。若文學墨守成規,毫無變化,那就不是人們喜不喜歡文學,而是人們需不需要文學了。因此,隨著經濟與生活方式的變化,文學的變化也就顯得十分必然與合理了。五四時期出現的白話文學以及當下出現的網絡文學都是經濟影響文學最顯著的例證。隨著世界經濟力量的不斷向前發展,科技革命推陳出新,當今時代已不再是依靠印刷出版為唯一傳播方式的時代,而是互聯網時代,網絡文學自然而然會興起。反過來說,互聯網時代不用網絡的方式來表現人的思想情感,不體現網絡時代人的風貌和生活境遇,不反映網絡帶來的深刻變化,那就是與時代脫節,這樣的文學也就是無源之水、無根之草,注定沒有生存的環境。因此,新時代歷史條件下的文學不僅以網絡技術為傳播手段,也應該以互聯網時代的人的生活為題材。實際上,新的時代已催生出很多新的文學體裁,例如夫拉夫詩(Flarf Poetry)就是利用互聯網技術順應而生的一種新的詩歌門類①。
其三,經濟通過影響人性從而影響文學內容。很多人提起文學聯想到的是“小說”“虛構”“語言文字的藝術”等字眼,但按新歷史主義的觀點,文學和歷史其實屬于同一個符號系統,因為本質上兩者都是某種“敘事”或“書寫”,都是對人的活動的記述和反映。因此文學當然不只是“語言文字學”,其實質是“人學”,其核心內容就是“人”,人性是文學作品永恒的主題。但人性并不是抽象的、絕對的,一般意義上的人性既包含“人的一般本性”,也包含不同歷史階段、不同意識形態中的人的具體本性,比如儒家強調人性本善,法家則認為人性本惡,其實都是從不同角度來認識人而已。因此,在不同的歷史語境下,人們對人性的理解是隨著歷史的變動而變化的,而推動歷史變動的,首先是經濟因素。例如,我們經常講當今社會世風日下,許多人膚淺浮躁、缺乏誠信、不擇手段,這些難道是人的固有屬性嗎?與時代的變動、經濟的快速發展沒有關系嗎?我們之所以要大力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正是因為在取得巨大經濟成就的同時還存在許多負面問題,其中有很多不是法律、道德能解決的,而是取決于如何盡量激發人性中的真善美。相應地,作為反映人的生活的文學作品,也包括與文學作品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電視電影等藝術創作作品,內容上必然也要涉及上述問題,因為只有體現時代性的作品才會有生命力,才會受到更多人的認可和歡迎。
文學是精神產品,這既是共識,也是常識。但文學僅僅是精神產品嗎?或文學只具有精神屬性嗎?它有無經濟屬性?這些問題很少有人關注,似乎談經濟屬性就降低了文學的地位乃至降低了文人的品格,這或許與“君子謀道不謀食”的傳統價值觀有關。實際上,無論從文學創作的內容還是文學自身的發展來看,經濟因素都發揮著重要作用。文學精神對于文學的創作具有主導作用,而經濟對于文人的生活和文學的創作,對于文學文體的產生與興盛,對于文學的印刷、出版、傳播媒介的變動同樣具有重要的基礎性作用。
進入21世紀以來,最早提出文學具有經濟屬性的應該是華東師大教授陳大康,他于2004年11月在《解放日報》發表了《小說風格與改寫》,提到在明代小說研究中發現的一系列背離傳統文學觀念的奇怪現象:《三國演義》和《水滸傳》問世近200年后歷史演義和英雄傳奇才興起;《西游記》與魔幻小說也相隔半個世紀;短篇小說的興盛出現在明末清初,距離清代有一百多年的空白期;通俗小說出現于元末明初,隨后有約200年的空白期,明末清初繁榮以后又出現很長一段空白期,而且大多集中在晚清30年。這一現象出現的原因是什么?陳大康歸因于文學作品的傳播,包括傳播動機、傳播內容、傳播手段等,而這些與傳播有關的要素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書商控制的。“書商長期以來一直在出版領域占據主導地位。”[6]陳大康據此提出小說這一體裁具有精神和商品雙重屬性。事實上,除了小說,戲劇和詩歌也都具有經濟與精神雙重屬性。例如,威廉·莎士比亞的《威尼斯商人》一劇中就有商業與貿易方面的主題。“《威尼斯商人》也可以被看作是國際私人貿易的故事,該劇講的是一個威尼斯商人安東尼奧的故事”,它既可以看作是“一個關于顯失公平合同或者附高額賠償金或附懲罰條款的合同的故事”,也可以看作是“一個關于跨文化交易陷阱的案例研究”的故事[7]。因此,文學并不是僅囿于精神世界的高閣之物,它有著經濟與精神的雙重屬性。
首先,從文學創作的條件來看,文學的創作肯定是需要條件的,若將其視為精神產品,似乎只需精神條件,無需經濟條件,然而,中國最早的詩歌總集《詩經》中的“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的創作直接表明,詩歌的內容直接來源于“饑餓”和“勞動”等與經濟相關的要素。這些詩或歌不是專門從事創作的人來完成的,而是在勞作之余的田間地頭創作出來的。由此可見,文學創作的一個先決條件是“有閑”。誰才能具備“有閑”這個條件呢?當然是解決了溫飽問題的人。如果一個人餓得頭暈目眩,寫一個字都困難,他怎么能夠構思選材,怎么進行創作呢?有食方有閑,有閑方有文,這表明文學創作需要有一定的經濟條件。古希臘時代的偉大史詩、文藝復興時期的文學經典大多出自有一定經濟實力的富人之手。例如,弗朗西斯·培根是英國著名的散文家和哲學家,出生于倫敦一個新的貴族家庭;杰弗雷·喬叟是一位富有的釀酒師的兒子;威廉·莎士比亞出生在一個富庶的雜貨店商人家庭。中國文學史上經典之作也大都是那些有一定經濟或政治地位的士大夫所作。
其二,從文學創作的動機來看,創作動機的產生——情感的沖動似乎是純精神的,特別是流傳千古的名作往往是“不平則鳴”的“發憤”之作,而“憤憤不平”從表面看來是精神層面的,但不平和憤怒的緣由很大程度上不外乎是人生命運的多舛、仕途上的不順或遭受冤屈而不能昭雪等因素。對于中國古代文人來說,政治地位與經濟條件往往是相輔相成、密不可分的,即一個人在政治上的發跡往往會帶來經濟上的富庶。《儒林外史》中范進中舉的故事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中舉前的范進家徒四壁,中舉后生活條件卻馬上有了極速提升,這種突如其來的變化甚至使得范進的母親難以接受和適應,以至于過度興奮而一命嗚呼,實在是荒唐至極,然這卻顯示了政治地位與經濟條件的相輔關系。相應地,一旦仕途遇阻、官場受挫則會帶來經濟上的損失,引起人情感上的巨大失落,而這種人生遭際往往是文學創作最直接的動機。中國文學史上的巨著《紅樓夢》就是由官場失意、家道中落的曹雪芹奮筆疾書的不朽經典。再比如明清時期的小說、戲劇中最深入人心的情節往往都可以找到作者內心中隱藏的對某種東西不曾擁有而渴望擁有的抱憾心理。“缺官位的寫做官,缺功名的寫功成名就,缺錢財的寫經商致富,缺情愛的寫郎才女貌,花前月下……寫來寫去,終不脫生理的需求、心理的欲望,總不出‘功名富貴’四字,最終拂不去、掰不開‘財色食貨’四大樣。”[8]這些例子都可以說明,文學創作與經濟地位的狀況和變化是有著密切聯系的,經濟因素的變動引起人情感層面的巨大起伏,這種起伏往往要靠某種途徑加以宣泄,文學創作或許就是一種健康而安全的宣泄方式。
其三,對文學的傳播起主導作用的是經濟利益。文學的傳播與文學內在形式及審美趣味的變化雖然是精神性的表現,但主導這種變化的動力很大程度上來自于傳播者——出版商與書商的利益考量。此所謂經濟性主導精神性。人們喜不喜愛文學,喜愛讀什么樣的文學,愿不愿意花錢閱讀文學與一個時代的風尚有關,同時也與讀者手中能拿到什么樣的閱讀作品有關。一部作品能不能出現在大眾面前除了其自身質量外,還與出版商們對書籍買賣的利潤估算有關,一部具有引領精神的作品,即使藝術與社會價值再高,由于曲高和寡,商業利潤不大,出版商們也不愿意加以宣傳和傳播,這就是為什么一些政治性或具有教育意義的書籍往往需要政府資助或牽頭來推動流通,文學傳播的主流還是一種商業運作。
除上述層面外,文學與經濟活動本就有著天然的聯系。經濟和文學雖然看上去一方是枯燥的數字,另一方是鮮活的語言,但二者都站在良知的基礎上,使用語言的工具,汲取生活的源泉,其實有著深刻的自然關聯。文學溫暖心靈,文學激發良知。生動的文學語言也是做好經濟工作的重要載體。經濟工作者既應成為“記賬員”,也應成為“筆桿子”。很多功勛卓著的經濟學家都是口才好筆頭好的文人,不然他們的經濟思想也不會被人們所接受并加以廣泛應用。唐代大詩人白居易曾有言:“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9]對于一個細心、善于觀察與思考的經濟工作者來說,每一部經濟學典籍都是一個充滿文學形象的豐富礦藏,如果堅持運用文學的形象思維和邏輯思維,深入觀察經濟工作,思考和表達經濟生活,則能既有利于自身能力的提高,也有利于經濟的發展與進步。另一方面,如果說文學是情感的語言藝術表現,而情感則是人的欲求在現實中實現狀態的生理、心理反映,那么文學不過是人的欲求狀態的藝術表現。而人的欲求的最基本層次是生理的欲求,生理欲求不外乎“財色食貨”等,其屬性歸根到底是經濟的,因此經濟生活是文學自身的因素而非文學的外在之物。如果說文學是生活的反映,那么經濟生活則是人生活的主要方面,也是文學所反映的主要內容,自然應是文學研究的主要內容。
最后需要指出的是,從經濟視角研究文學,既是對學術研究領域的積極開拓,又能使讀者的思想境界得到滋養和提高。經濟活動是社會生活中的一項基本活動,經濟基礎和經濟力量是一個人、一個家庭乃至一個社會賴以生存和發展的決定性基礎和條件,人離不開經濟生活,經濟生活是人的生活的基座和底線。而文學是人學,它離不開人生活的全部,即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因此,文學與經濟實際上是一體兩面的關系,有著天然的聯系。
我們今天討論文學與經濟的關系,既是更好發展經濟的需要,也是扭轉文學在當下日漸式微的需要。不得不承認,在以經濟建設為中心這個大環境下,包括文學在內的許多人文學科被邊緣化。然而,一個缺乏藝術品味的人容易變成一個單調乏味的人,一個國家一個民族更是如此。我國正處于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關鍵階段,發展經濟、繁榮文化需要齊頭并進。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要“繁榮發展社會主義文藝”,習總書記早在2016年中國文聯第十次全國代表大會上就指出:“文藝是時代前進的號角,最能代表一個時代的風貌,最能引領一個時代的風氣。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需要物質文明極大發展,也需要精神文明極大發展。”[10]從國家的大政方針到一個人的日常生活,文學與經濟的關系在當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需要深入探討。在發展市場經濟的大背景下,在經濟因素已經滲透到社會生活方方面面的當今社會,探討文學與經濟的關系不僅具備理論層面上的價值,也具有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這不僅是為了更好發展經濟,把經濟發展的目的落實到增進人民福祉上,同時也是文學研究自身發展的需要,因為文學研究不應該只是精神層面的研究,只有重視文學研究的經濟視角,文學研究才能還其本原,包括經濟工作在內的各項工作也才能真正做到“不忘初心”。
注 釋:
①夫拉夫詩(Flarf Poetry)是21世紀初誕生的一類先鋒派詩歌。“Flarf”這個詞來自美國詩人Gary Sullivan,他也是最先創作出版夫拉夫詩的詩人。夫拉夫詩歌創作所運用的主要方法之一是用隨意出現的語詞搜索互聯網,然后將搜索結果提煉成滑稽可笑的詩歌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