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念祺

我的外公,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白發星星點點地藏匿在烏發叢中;生來便一張老實的臉,臉上布滿歲月留下的深不見底的溝壑。但在我心中,他很不尋常,他教會了我“慢慢”。
不知為何,我對他的記憶總是停留在幼年的夏天。那時烈日炎炎,空氣悶熱,動一動就好似跳進油鍋滾了一趟。熱啊,熱得讓人心悸。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說,心情仍是煩躁的。枕巾被汗濕透,床榻也滾燙似蒸爐。直到那慢悠悠的語調響起,漸漸地、緩緩地冒了出來,仿佛攪開了織在一團的熱氣,將清涼連哄帶騙地送過來。
他慢慢地搖著蒲扇,淡然道:“心靜自然涼……”
后來方知,外公做什么事都不會慌的,總是悠悠地晃著扇子,搖啊搖,云淡風輕地為窗外的蟬鳴打著節點,一下又一下,不緊不慢。
有時我與他下棋,見他總是思考許久,仿佛時間凝固一般,便忍不住問他:“您怎么這么慢?”
他搖著扇,抬手緩緩落下一子,聲調扯得極慢、極長,似那牧童短笛,清遠悠揚:“慢吶,好……做事兒,就得慢慢兒來……慢慢兒來啊……”
我一時無言,但置棋的動作相較之前竟慢了許多。
“贏了。”我道。
他笑而不語,重新擺好棋盤悠悠晃扇。
夏日黃昏,彩霞似是不經意打翻了墨硯,人們身上的衣衫逐漸被墨色浸染。直至那輪烈日轟轟烈烈地宣告退場,圓月才悠悠地踏著鼓點露了個面。銀白清冷的月光籠罩著大地,伴隨著幾顆轉瞬即逝的殘星,和著他的搖扇聲,慢慢地笑了起來。
眨眼間已過去了七八年。他教會我的慢慢,我早已忘卻,前行腳步反而愈來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