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

風把外婆的草帽吹走了,我伸出手去,做了一個抓住它的姿勢。群山、森林、草甸便突然遠去……我從夢中醒來。
我又在夢中睡去。越過巴山蜀水,去到一個嶄新寂靜的北方城市,寬廣的街道上行人寥寥。外婆,我在這寒冷的夜晚替你深深地感受陌生,替你不停地懷想故鄉。外婆,如果這是你的家鄉,那么今夜你起身,推門出去,看見的必是青瓦青磚的天井,深暗的陰溝里長滿秋苔……可是,你四周都是病人,空氣中紛揚著你永遠無法理解的異域他鄉的話語。
外婆,我記得那頂草帽是你在故鄉時就戴上的,你一直不愿意摘下,一直戴到阿爾泰大山腳下,而它固執地強調著你是一個異鄉人。我們常常看到你一個人拄杖蹣跚而行,沿河邊的小路來回走動,出神地看著遠方。我們看到你對這個世界的驚奇,那也是你的寂寞,我們把你從你熟悉的家鄉帶來,卻不能給你安穩的生活……
那天風雨大作,冰雹連連。整個帳篷的篷布被掀開了,南面山墻的篷布也被撕裂了一大塊。我沿著柱子爬到帳篷頂端,去拉扯一塊被風掀開的篷布,卻怎么也拉不動,心中無望且悲傷,這時,我看到外婆的草帽被風吹走了。
我站得很高,只能遙遙伸手去做一個抓住它的姿勢,然后縮回手來,捂著臉哭泣。淚眼蒙眬中看著外婆在風中追逐草帽。看著她追到河邊,又搖搖晃晃地過了獨木橋,一直追到無邊的草地上,追啊追啊,似乎會一直追下去,永遠都不回來了……
而此時,你正躺臥在離我兩百公里以外的病床上,面對陌生的一切,像孩子一樣孤獨、緊張、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