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可玉
每天他上學前,父親總要幫他整理一下衣領。父親從他上幼兒園那天起就養成了這個習慣,十幾年來,幾乎從未中斷。盡管他彎下了腰,但父親仍需吃力地將腳踮起。有時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父親,發現父親像一個會動、會笑的毛絨玩具。只是這玩具日漸衰老——日漸衰老的玩具,不再可愛。
高中畢業的前一年,他迷上了跑步。他跟父親商量讓他上體校,父親說,我還指望你上大學呢!他說,可是我真的很喜歡跑步……那我們來一場比賽,如果你贏了我,我就同意你讀體校。父親說得很認真。父親認真的表情差點將他逗笑。他怎么可能會輸給父親呢?平時,他走得稍快一些,父親都得小跑才能跟上。
一條小路,通向山頂。父親一聲令下,他就從父親身邊躥了出去。一分鐘后,他回頭看到笨拙的毛絨玩具般的父親,已經被他甩開很遠了。然而,他遠遠低估了山路的艱難。在陡峭的山路上奔跑,比在操場上繞圈要困難百倍。他的速度越來越慢,終于,當他回頭,他看到同樣氣喘吁吁的父親離自己越來越近了。父親超過他了。父親一邊跑一邊回頭沖他喊,加油?。∷绷耍钩鰷喩砹猓分粮赣H身后。自然,他輸給了父親。
晚上,他想著他的體校,委屈地睡了。然后,他發起了高燒,迷迷糊糊中看到父親拍著他的臉,喚著他的名字。他想爬起來,可是感覺渾身像著了火一樣,綿軟無力。再然后,他感覺自己動了起來,看到月光下一顛一顛的大山,一顛一顛的山路、樹叢、石頭,以及父親矮小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