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偉民,丁瑞叢,王改鳳,劉志華Δ
(1. 河南中醫藥大學第二臨床醫學院,鄭州 450002;2. 河南省中醫院,鄭州 450002)
煙霧病(moyamoya disease,MMD)是以雙側頸內動脈末端及大腦中動脈、前動脈起始部為主的慢性進行性狹窄或閉塞為特征,并繼發顱底異常血管網形成的一種腦血管病[1]。MMD在東南亞國家高發,目前對MMD尚無確切有效的治療藥物[2],顱內外血管重建術被認為是MMD的主要治療手段,但因手術方式差異、療效報道不一且存在較大爭議,而且缺乏高質量的循證醫學證據[3-4]。以往認為本病局限于頸內動脈系統,但進一步研究發現,大腦后動脈、顳淺動脈、腦膜中動脈甚至冠狀動脈、肺動脈、腎動脈均可有類似的血管增生,因而認為MMD是一種全身性疾病[5-6]。這種多部位的動脈病理改變對顱內外血管重建術提出了挑戰。中醫藥治療具有多方面性和多靶點性的特點,符合MMD多部位血管發病的病理特點,具有較好臨床療效。 王松齡教授從事中醫臨床50余年,在中醫藥治療MMD方面積累了豐富的經驗,能較好地改善患者癥狀,減少疾病復發。筆者跟師過程中親睹其療效,現選取其應用抵當湯加味方治療氣陰不足、痰熱瘀阻腦脈證型的MMD驗案兩則介紹如下。
案1:劉某,女,56歲,鄭州市人,自由職業者,2001年1月8日初診:以“間斷性左側肢體輕癱20 d”為主訴,由外院轉入河南省中醫院腦病科治療。入院后完善相關檢查,頭顱CT示右腦基底節區梗塞,頭顱CTA及MRA均示右側頸內動脈C1段信號中斷,左側頸內動脈的C1段狹窄,右側大腦中動脈M1段中斷,右側大腦前動脈的A2段及其遠端信號減弱。既往無高血壓病、糖尿病、全身免疫性疾病等病史。住院醫師給予抗血小板、降纖、抗凝、擴容、神經保護以及針灸康復等法治療1周,治療其間患者仍每日3~6次短暫性腦缺血發作(transient ischemic attack,TIA),于1月16日遂邀請王松齡到病區會診解難。癥見間斷左側肢體活動不利,體倦乏力,形體偏瘦,大便干結,舌暗紅有瘀斑,苔薄黃稍干,左關脈弦細數,右關脈細滑數,雙尺脈偏細弱。中醫診斷中風病,辨證屬氣陰兩虛、痰熱瘀阻證,西醫診斷腦梗死合并TIA(煙霧病)。給予抵當湯加減:大黃6 g,水蛭4 g,決明子10 g,膽南星6 g,太子參30 g,何首烏12 g,全蝎6 g,天麻10 g,雞血藤30 g,7劑水煎服,每日1劑,早晚分服。2001年1月23日復診:TIA已逐漸停止,左側肢體無力有所改善,每日排稀便1次。患者大便稀,上方去大黃、決明子,加龜甲膠15 g、白芍20 g、炒山藥30 g滋陰養血,7劑繼服。2001年1月30日復診:左側肢體無力情況已完全恢復,體倦乏力改善,二便正常。為鞏固療效預防腦卒中再發,繼續服用湯劑3個月,繼以西洋參易太子參補氣養陰,加地龍、血竭、桃仁、浙貝母等增強滌痰活血之效。另取30劑制濃縮水丸,每次服9 g,每日3次,連服此丸劑4年,因無復發而自動停藥。該患于2010年來院復診:查頭顱MRI與MRA示未發現新梗塞灶,右側大腦中動脈M1段正常,右側大腦前動脈A2段及其遠端正常,左側大腦中動脈M1段正常,左側大腦前動脈的A2段及其遠端正常,原右側中動脈與前動脈供血區域內有穿支動脈形成。2013年再次復診:查頭顱MRA示原狹窄的血管區已有穿支血管深入,表明右側大腦半球供血狀況改善。2019年1月初電話隨訪,2018年以來健康如常人。
案2:向某,男,58歲,信陽淮濱人,農民,2015年12月1日初診:以“發作性雙上肢活動不利伴言語不能16天”為代主訴。有高血壓病病史2年,無糖尿病、冠心病等病史。2015年11月15日無明顯誘因,突然出現發作性言語不能伴雙上肢無力,每次持續5~20 min后緩解,每日發作數次。在當地醫院診療未能控制發作,遂來河南省中醫院王松齡門診就診。查頭顱DWI與MRA無新發梗塞灶,雙側大腦前、中動脈重度狹窄或閉塞,雙側頸內動脈C3段、雙側大腦后動脈P1-2段局限性狹窄。中醫診斷中風先兆,西醫診斷TIA、煙霧病。查體神志清,發作時言語不能,雙側肢體肌力IV級。時有燒心反酸感,平素大便干澀,納寐尚可,舌質暗紅,舌體胖而少津,舌苔黃厚,左脈弦細略數,右脈細滑略數。辨證屬氣陰兩虛、痰熱瘀阻證,給予抵當湯合星蔞承氣湯加減。處方:膽南星8 g,栝樓10 g,大黃6 g,水蛭3 g,決明子15 g,白芥子6 g,桃仁10 g,枳實15 g,生白術30 g,浙貝母15 g,全蝎6 g,西洋參10 g,何首烏10 g,天麻10 g,30劑水煎服,早晚分服,每日1劑。2016年1月2日二診:患者訴服藥1周時,病情明顯改善,每日發作1~2次,發作時肢體運動障礙減輕,二便尚可,脈弦細,舌暗紅,苔黃厚。效不更方,繼用上方30劑。2016年2月2日三診:患者病情好轉,原癥狀消失,二便調。查舌體稍胖,苔薄黃稍干,上方加地龍10 g、三七6 g增強化瘀通脈之功,30劑水煎服,每日1劑。為加強治療在湯方基礎上配制濃縮水丸。處方:西洋參180 g,何首烏180 g,大黃60 g,水蛭60 g,決明子90 g,天麻120 g,全蝎90 g,地龍80 g,血竭30 g,膽南星60 g,浙貝母150 g,枳實120 g,生白術240 g,白芥子60 g,桃仁80 g,龜板膠180 g,制濃縮水丸,每日3次,每次9 g,配合湯藥服用。2016年3月4日四診:患者病情穩定,原癥狀未再發。查舌質淡暗,舌苔薄膩,脈弦細。遂參三診方取30劑,每日1劑水煎服,分2次溫服。湯藥服完后停止,水丸繼服4~6年。2017年4月5日五診:家屬代述,患者連續服丸藥1年多來不曾發病,平時言語與常人無異,可從事日常勞作。建議患者繼續用藥,定期復診,確認血管代償后再行停藥。2018年12月2日六診:復查頭顱MRI、MRA示未見新發梗塞病灶,原腦底異常血管網血管狹窄區發現穿支小動脈代償現象。患者TIA停止發作已3年余,可從事日常勞作。為防止復發,囑其繼續服用丸劑3年。
MMD為西醫病名,據其臨床表現屬于中醫學“中風”“中風先兆”“癇病”“薄厥”等范疇。本病病位在腦,涉及腎脾肝等臟腑,究其病因病機可歸納為先天稟賦不足,后天脾胃失養,兼以痰濁瘀血阻塞脈絡所致[7-8]。王松齡認為本病有遺傳因素存在,與中醫先天腎精不足相關,其免疫異常可能與后天脾胃虛弱關聯,臨床多見脾腎氣陰虧虛,痰濁與瘀血相結化熱,阻塞腦脈發為卒中[9]。
王松齡擅長以經方為主,視病情合用時方治療MMD,他接患者時必先明確中西診斷,再精準辨證給藥。抵當湯源于《傷寒論》第125條:“太陽病,身黃,脈沉結,少腹鞕,小便不利者,為無血也;小便自利,其人如狂者,血證諦也,抵當湯主之。”該方由水蛭、大黃、桃仁、虻蟲組成,具有清熱泄濁、活血逐瘀之功,為張仲景治療瘀熱之代表方。王松齡認為MMD為慢性疾病,瘀血積久多成瘀熱之證,抵當湯為化瘀泄熱的代表方劑,可作為MMD治療的基礎方劑方中大黃泄其瘀熱,水蛭、桃仁活血通脈,虻蟲價昂不易得,可代之以化瘀緩和又有通絡息風作用的全蝎,在此基礎上加入益氣滋養脾腎之陰的西洋參、何首烏、龜板膠,泄濁清熱化痰的決明子、膽南星、浙貝母,息風通絡的地龍、天麻、血竭等藥物。全方剛柔相濟,共奏益氣養陰、清化痰瘀、息風通絡之功,適用于氣陰不足、痰熱瘀阻的MMD卒中。對于卒中急重癥階段以服用湯劑為主,若病情好轉穩定時,可在服用湯劑3~6個月后單獨服用中藥丸劑3~6年,以鞏固療效,防止復發。
以上兩則案例,前者氣陰虧虛、痰濁瘀血化熱阻塞腦脈,故用抵當湯加西洋參、膽南星、決明子、大黃、全蝎、天麻等益氣養陰、清熱滌痰、化瘀通脈。后者在氣陰雙虧、痰熱瘀塞腦脈基礎上兼有陽明腑實證,故給予抵當湯、枳術湯合星蔞承氣湯加減益氣養陰、清熱化痰、化瘀通腑。王松齡認為化瘀可以生脈,MMD常見血管變細而逐漸喪失,用化瘀生脈之法,通過影像初步觀察可減少MMD血管凋零,并有促進血管新生作用,此2例患者不僅癥狀得到控制,影像學亦證明其顱內血管情況得到改善[10]。脾胃為生痰之源,又為五臟升降之樞,王松齡嘗言“治痰不治脾非其治也”,對于有痰飲病邪者,尤需重視對脾胃的治療。枳術湯出自張仲景《金匱要略》水氣病篇,原文謂:“心下堅,大如盤,邊如旋盤,水飲所作,枳術湯主之”,此方僅有枳實、白術2味藥物組成,但其調脾胃升降之功甚巨,白術為脾家正藥,可運脾升清,枳實行氣有降胃通腑之功,一升一降,升降之間中焦之樞為開,繼則帶動心肝肺腎四維,使機體功能運行有序,從根本上防止痰瘀的生成。此2例患者在化瘀通脈的基礎上均重視對脾胃功能的調整,并根據實際情況進行處方加減變化,遵循詳其脈證、知犯何逆、隨證治之的原則。
總之,王松齡認為氣陰不足、痰熱瘀阻腦脈為MMD卒中的重要病機之一,抵當湯加減益氣養陰、化瘀滌痰為MMD的有效方劑和治法,同時注意顧護中焦,遵循詳其脈證、知犯何逆、隨證治之的原則,根據具體病情靈活加減應用。在當前MMD尚無確切有效治療藥物、手術長期效果不確定的情況下,中醫藥診療經驗值得挖掘和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