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春天

王心睿

在四川盆地，每一個晴朗的日子都像是節日。

早晨的時候，明亮的天光像潮水一樣漫上來，一寸一寸地吻過大理石的階梯，和褚紅色磚墻上大簇大簇的迎春花映襯著，傾瀉出一大片明麗的春光。鳥兒啁啾起來了，行人的步子慢下來了，無論是廣場還是街心花園，任何一個壩子上都坐著男女老幼，大家無所事事地曬太陽、喝茶、搓牌。明明是一幅市井到不行的畫面，從另一個角度講，卻令我懷疑這里遍地皆是第歐根尼。

怨就怨這春光太過旖旎，讓人只想坐在太陽底下，把心肝肺全都掏出來曬曬。

“草長鶯飛二月天”，陰歷的二月是“龍抬頭”的日子，可我看這“龍”是睡糊涂了，還沒清醒——要不然，這天怎么會動不動就陰風怒號、北風卷地，直叫人擔心這龍會挨不住困勁，一翻身，又睡它個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故鄉的春天，是不在城里的。開了車，走上二三十里，便闖進了春意盎然的山野。清明前后，正是各種野菜爭先恐后地冒出來的時節，攜一小籃，提一小鏟，便可尋得千金不換的美味。

清明菜和車前草是最搶手的，前者要采鮮嫩的芽——那是帶著露珠的三青色，若是開了花或顏色深了，味道就不好了。采回來在水里焯一焯，切成細細的絲，再濾了米湯，撒一把蝦仁、一撮細鹽，文火慢慢地熬，熬成一鍋稠稠的糊——要多放幾把清明菜，端出來才會有滿碗的嫩綠。細細啜飲，仿佛嘗到了整個春天的生命氣息。車前草則是顏色越深越好，和豬蹄一起燉，不僅去腥，更有一種清新的草藥氣息，吃下去滿口生香。

至于折耳根和莧菜，因為味道比較特別，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

這樣純粹的、沾著泥土的快樂總會讓我想起蘇軾。據說東坡先生在黃州時，家門口立了一根木樁，幾年風吹雨打下來，木樁朽了。一個潮濕的清晨，木頭的縫隙里竟發出了嫩嫩的木耳。這樣立木得耳的故事實在是浪漫得令人艷羨。我所做的最接近的事就是，從家里兜了一袋木屑，和了腐殖質和水……

嗯，木耳沒能長出來，倒是生了好多蘑菇。

曾經對一個朋友說起這件事，本以為會收獲崇拜的星星眼，誰知對方一臉困惑地說：“春天就應該去旅行呀，去大理和瀘沽湖看山花遍野。只是挖野菜，種蘑菇，豈不辜負了這大好春光？”

我看著他一臉遺憾中帶著點優越感的表情，忽然就沒了說下去的興致。

生活有昂貴的和廉價的，那快樂呢？

就像你西裝革履地坐在高級餐廳切著牛排，旁邊意大利的小提琴為你拉著門德爾松，抑或你趿拉著破鞋，坐在剛剛建成的大廈頂上，看西邊那個燃燒的咸蛋黃把高高低低的房屋打出深色的剪影，而你還啃著路邊攤上買的三塊錢的燒餅。這兩種快樂，盡管成分有差異，但同樣彌足珍貴。

我這樣相信著。

編輯/胡雅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