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長得不好看

未名

上周末搬家，男友過來幫忙，他不知從哪兒發現了一張照片，問哪個是我。我接過照片，發現是我高中時的畢業照。那時我很胖，簡直和現在判若兩人，難怪男友認不出我。我故意為難他，說：“你猜猜看。”男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才小心翼翼地將其中一個指給我：“這個……是你嗎？”我笑著點點頭。

“真的？”

“真的。”

沒錯，那個躲在角落、微微弓著腰、臉又大又圓的女生就是18歲的我。如今我早已脫去肥大的運動服，成為身材姣好的女孩之一，也終于接受了自己長得不怎么好看的事實。只是看著照片上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往事便如潮水般涌來。

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長得不好看是在16歲，正值花樣年華。

當時我正在座位上安安靜靜地看書，前排突然冒出來一個男生，嬉皮笑臉地對我說了句：“你真丑！”我如遭雷擊，直接愣在座位上，周圍傳來陣陣不懷好意的竊笑聲。我裝作毫不在意地笑笑，然后低下頭若無其事地繼續看書，但書上的字卻漸漸變得模糊不清。

從此我便有意識地照鏡子，一遍又一遍地問母親？：“我長得丑嗎？”母親總是回答：“我家閨女最好看了。”換作從前的我，聽到這話定會開心地笑出來，可那時，母親越是這樣回答，我越是覺得自己長得不好看。

其實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好看的，至少比大部分人要好看。這莫名其妙的自信有一半來自母親，另一半來自旁人的夸贊。小時候母親牽著我走在街上，每個人都會過來摸一摸我的臉，眉眼彎彎地說：“小姑娘長得真好看！”或許是我真的長得好看，也或許是出于交際的禮貌，總之，我就在這樣的夸贊聲里漸漸長大。

可是我在16歲那年生了一場病，吃了很多含有激素的藥物，一下子胖了好多，整個人像是被吹鼓了的氣球。在別的女孩都穿美麗的裙子和緊身的牛仔褲時，我整日穿著寬大的運動裝在校園里走來走去。

敏感和自卑開始如影隨形，我會下意識地遠離那些有著纖細身姿的女生，漸漸地變得獨來獨往。我主動申請將座位調到了班里不起眼的角落，上課時出神地觀察班上每個人的表情，這給我帶來了許多隱秘的快樂。

也就是在這時，我注意到了班里的一個男生。我知道他，他經常考班里的第一名，被數學老師默許上課時可以不聽講。他的個子不是很高，但長得比別的男生白凈許多，也因此招惹了許多懷春的少女。包括我。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我的眼神總是飄到他身上。正午的太陽透過窗戶照進教室，他低著頭看著什么，頭頂的發絲不聽話地翹起來，在陽光下跳著舞。我還會偷偷去看他打籃球，裝作路人的樣子駐足一旁。他挽起白色的衣袖，露出一小截手腕，運球、轉身、跳躍、扣籃，所有的動作一氣呵成。投籃成功時，他會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爽朗地笑。耀眼的陽光在他嘴角跳躍，他的笑容像一陣風席卷了我的心臟。

我知道，我喜歡上他了。但那又怎樣呢？我們雖在一個班級，卻從未有過交集。他是叱咤風云的天之驕子，我是毫不起眼的路人甲。更何況，我長得不好看。

和他唯一的交集是在某一個明媚的午后，那天我洗了頭，因為時間匆忙，頭發披散著就回了教室。剛走進去，就有男生盯著我吃吃地笑：“你臉真大！看起來好像女鬼啊！”原本我早已習慣那些男生的嘲笑，但那天不一樣，他也在教室。我的臉變得滾燙，我恨不得立刻消失。

我低著頭，死死憋住快要滴落的眼淚，加快速度走向我的座位。經過他身旁時，他喊出了我的名字。他說：“××，不要聽他們的，他們開玩笑的。”我腳步頓了一下，卻沒有再做任何停留，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坐下的那一秒，眼淚便像斷了線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一半是因為被人嘲弄，一半是因為他的安慰。天知道我當時多想停下腳步，光明正大地看著他晶亮的眼睛。但是我不敢，因為我的臉真的很大，鼻梁也塌塌的，我怕他會看到我真的長得不好看。

我迫切想要離開這所學校的念頭，就是從那時萌生的。我變得更加沉默寡言，暗自努力學習。坐在教室里，我常常會看著窗外的梧桐樹葉出神，想著未來我在一個遙遠的地方生活，想著我變成很瘦很瘦的樣子，想著終有一日我可以大大方方地站在他面前，說一聲“謝謝”。

一直到畢業，我都沒有和他說過話。高考過后，我如愿離開了這所有著不怎么美好回憶的學校。我賣掉所有的書本和試卷，將畢業照藏在抽屜深處，連同那段羞恥的青春回憶一同緊鎖。那個曾為我說話的少年，也被我深深地鎖在了回憶里。

我去了遙遠的南方讀大學，認識不同的人，嘗試新鮮的事物。我漸漸瘦下來，有了玲瓏的輪廓。我讀很多很多書，發現自己身上的一個又一個閃光點。走在洶涌的人群里，也敢迎著陌生人的目光看過去，一下也不閃躲。怯弱和自卑從我身上一點點剝離，我才成了現在的我。一個面對嘲笑面不改色的我，一個勇敢向喜歡的人示好的我，一個對未知的一切滿懷期待的我。

搬入新家，我把那張畢業照用相框裝起來，擺在最顯眼的位置。我知道自己還是不怎么好看，但我努力改變著，嘗試著，在這個不怎么美好的世界上奮戰著。我所得到的一切遠比一副好看的皮囊來得更加豐盈，更加讓我懂得生命的意義。

如果能回到過去，我特別想對那個在人群中弓著腰低著頭獨自走路的胖女孩說？：“別怕，抬起頭來，你夢寐以求的一切都會一一實現。”也想回到那個明媚的午后，我能大大方方地看著那個少年，對上他晶亮的眼，然后笑著說一聲“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