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唐方書咳喘病癥“牽繩”考?

洪 濤，趙志偉，田永衍，王 凝

(1. 甘肅中醫藥大學基礎醫學院，蘭州 730000； 2. 河西學院絲綢之路中醫藥研究中心,甘肅 張掖 734000)

對晉唐醫藥著作中醫學專業術語的準確闡釋，是理解、把握傳統醫學內容的關鍵。但由于時代久遠，語義變遷，一些醫學術語的概念、內涵和外延變得不夠清晰，使現代醫家不能理解原書中術語的意思，嚴重妨礙了后世醫家繼承先賢寶貴的醫療經驗。譬如“牽繩”一詞在晉唐方書咳喘病癥中多次出現，現代中醫文獻學家雖有探討，但未能準確闡釋其語義。為幫助理解其在傳統方書中的內涵，使其為現代臨床產生效用，今對“牽繩”一詞進行考釋。

1 涉及“牽繩”病癥的文獻

中唐以前醫籍中有關“牽繩”的條文，在唐代王燾所撰的《外臺秘要方》[1]中均有原文或似文出現，今按《外臺秘要方》中條文排序對其進行說明。

《外臺秘要方·卷第十·上氣喉中水雞鳴方一十二首》中凡二見：“又療咳逆上氣，胸中塞不得息，臥不安席，牽繩而起，咽中如水雞聲，投杯湯方”。文中言此條出自南北朝僧深所撰的《深師方》。

“療久咳嗽上氣，胸中寒冷，不得息食，臥不安席，每牽繩而起，咽中如水雞聲方”。文中言此條出自隋·甄立言的《古今錄驗》。此外，《醫心方·卷第九·治咳嗽方第一》中有文與此義同：“治久咳上氣，胸中寒冷，不能得食飲，臥不安床，牽繩而起，咽中如水雞聲方。[2]”文中言此條出自東晉《范汪方》。

《外臺秘要·卷第十·上氣及氣逆急牽繩不得臥方八首》中凡二見：“又療肺氣不足，咳嗽上氣，牽繩而坐，吐沫唾血，不能食飲”。文中言該條出自《深師方》。而唐·孫思邈所撰《備急千金要方·卷十七》中有文與其義同：“治肺氣不足，咳逆上氣，牽繩而坐，吐沫唾血，不能飲食方。[3]”在現存醫籍文獻中，“牽繩”作為醫學術語最早就見于該處。

“又療上氣，呼吸牽繩，肩息欲死，覆杯湯方”。文中言此條出自《古今錄驗》，且說《范汪方》中有同樣的描述。此文東晉·陳延之的《小品方·卷第一》中作：“治咳嗽上氣，呼吸攀繩，肩息欲死，覆杯湯方。[4]”古人引書不太會一字不漏地照抄到底，只是基本意思不變罷了，有些資料可以相互比照的，則盡可能地互為校勘，可促進語義的理解。條文中只有“牽繩”與“攀繩”一詞之差，可見兩詞在當時詞義相同，故在文中互換使用。

從上述資料可以看出,現存醫籍文獻中“牽繩”一詞雖首見于《備急千金要方》，但“攀繩”與“牽繩”義同，在東晉《小品方》中就已存在，而其最古可追溯至已佚的《范汪方》(又稱《范東陽方》，為東晉著名醫家范汪所作，范汪曾任東陽太守)。《隋書·經籍志》載：“《范東陽方》一百五卷(錄一卷，范汪撰)[”5]，可見“牽繩”這一普通詞匯在東晉時期已被賦予醫學意義而出現于醫籍文獻中。“牽繩”作為醫學詞匯最多出現在《外臺秘要方》中，后世醫學文獻甚少出現，基本上僅僅是延續了《外臺秘要方》中的描述。而日本的《醫心方》為丹波康賴模仿《外臺秘要方》的體例所撰，雖成書年代相當于我國的北宋初年，但收錄的均是我國唐以前的書，故而亦將其歸入晉唐。從朝代來看，“牽繩”是晉唐時期常用來描述上氣病癥的一個醫學術語。

2 今人“牽繩”注釋

“牽繩”在原文內無訓詁釋義，檢索CNKI期刊全文數據庫中文文獻，“牽繩”一詞作為醫學詞匯未在論文中出現，歷代醫書亦無詳細剖析。近代中醫古籍的整理工作成效卓著。晉唐方書目前均有了校注本，多數醫著還不止一位注釋醫家，其中精深的詞義訓詁也有很多，但總的來說對醫藥語義的探討是不夠的。陳增岳編著的《隋唐醫用古籍語言研究》中對“牽繩”的解釋為：“牽繩、攀繩，均指呼吸艱難費力，如牽繩而上”[6]。陳增岳雖指出“牽繩”為形容呼吸困難的樣子，但其解釋“如牽繩而上”則不知所謂。而崔玲的注釋“舉臂聳肩以助呼吸之貌”[7]則與語義不合，其解釋與“牽繩”一詞之間根本看不出有何聯系。張登本注釋為：“謂病人不能自如地坐起，需借牽引之力方能坐起。[8]”其注從語言方面來看屬于望文生義，未能聯系醫學知識。形成這樣的狀況，原因也不難理解，那就是術業有專攻。專業的中醫文獻研究者在研究中有其局限性，不能很好的聯系臨床實際。綜合來看，這些解釋不盡如人意，未能準確地說明牽繩的含義。

3 “牽繩”病癥義考

關于“牽繩”所在條文，其描述的癥狀不同，所用方劑不一，但都是詳細描述了上氣病癥和方藥的內容，“牽繩”一詞是為描述“上氣”病癥而設。“上氣”最早見于《黃帝內經》，歷代醫學典籍亦多有出現，如《金匱要略》以“肺痿肺癰咳嗽上氣病脈證治”為名獨辟一篇詳細闡述了上氣的臨床表現及治療。至《諸病源候論》則對上氣的成因以及病機進行了較為詳細的論述。

上氣在《外臺秘要方·卷第十》中散見于多處條文，而歷代醫籍中有關“牽繩”的條文在本卷中均有出現，其集中出現于“上氣喉中水雞鳴方一十二首”及“上氣及氣逆急牽繩不得臥方八首”兩處。而《諸病源候論》[9]已對“上氣喉中如水雞候”和“咳逆上氣候”的病因病機給出了說明，上氣喉中如水雞候：“肺病令人上氣，兼胸膈痰滿，氣行壅滯，喘息不調，致咽喉有聲，如水雞之鳴也”。由此可知咽喉有聲如水雞之鳴則為上氣喉中如水雞候，其由“胸膈痰滿，氣機壅滯，喘息不調”所致。咳逆上氣候：“肺虛感微寒而成咳，咳而氣還聚于肺，肺則脹，是為咳逆也。邪氣與正氣相搏，正氣不得宣通，但逆上喉咽之間。邪伏則氣靜，邪動則氣奔上，煩悶欲絕，故謂之咳逆上氣也”。原文明確說明“咳逆上氣候”的發病部位在咽喉之間，并有“煩悶欲絕”之感。“上氣喉中如水雞候”和“咳逆上氣候”都指出了發病部位在咽喉之間，呼吸困難的癥狀有輕的“喘息不調”和嚴重的“煩悶欲絕”窒息感。

要之，“牽繩”為描述“上氣”而設，對上氣的描述雖不盡相同，但均應為發病部位在咽喉之間的咳嗽或氣喘伴有呼吸困難之癥狀，而“牽繩”即為描述這些癥狀無疑。上氣即短氣而喘，多見于慢性支氣管炎及肺氣腫病人，筆者在河西學院附屬張掖人民醫院跟隨導師田永衍門診時，發現此類病人常自訴有咽喉部拘急窒息感，甚至明言“脖子像被繩子勒住一樣”。彭印印[10]在呼吸科門診對62例非器質性呼吸困難患者的臨床分析中,患者用“頸部及喉頭發緊”描述呼吸困難的有48例，用“窒息感”描述呼吸困難的有44例，這些現代醫學臨床報告中有關呼吸困難的癥狀描述亦可為佐證。

4 結語

綜上所述，“牽繩”實際上是對咽喉部窒息感的描述，是一種脖子像被繩子勒住而呼吸困難的自覺癥狀，此種癥狀多發生于咳喘病證。對“牽繩”詞義的認識過程提示后世醫家，中醫文獻研究必須與臨床實際相結合才能更準確地闡明醫藥著作中的語義，進而對臨床發揮重要的指導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