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手工藝中“拙”文化在包裝設計中的應用

李闖

（湖南工業大學，湖南株洲 412000）

近百年來，中國受到西方文化的侵蝕和影響，在發展的進程中淡化了自身的文化特色，甚至將一些貌似不符合潮流的傳統加以拋棄，這直接導致了民族文化和民族精神的失落。隨著近年來文化自信的國家政策感召，中國民族意識也迎來新的復蘇機遇，透過殘存的文化碎片，依然能夠感受到民族傳統文化的強大生命力與民眾接受力度。隨著中國經濟階層的分化，精致規范的模式化設計已經被部分消費者所厭倦，傳統慢生活的生態理念再次為現代社會所接受，中國傳統手工藝中富有獨特魅力的“拙”文化思想，再次顯示出其特有的審美體驗和文化魅力。種種文獻證據與出土文物表明，容器自古都是中國傳統手工藝制作的主要對象之一。文章擬從“拙”文化的角度進行剖析，試圖找到傳統手工藝與現代包裝的融匯途徑。

1 重表現而輕再現

中國傳統美學以整體為美，表現形式之一就是主張超越自然形態的限制，重表現而輕再現，追求精神上更高層面的意境化韻味。這在技術成為生活的主流，信息無孔不入的年代里越顯得寧靜而致遠，這是對現存文明的思考，是對人生的一種補償，是真正的回歸，同時也賦予了藝術創造的巨大空間和藝術創造的不朽[1]。中國道家文化講究“乘物以游心”，以此作為追求美的途徑，并最終達到天人合一的最高境界。莊子就認為人可以通過自己的心進行心游，這種心游行為可以脫離人軀體的限制，讓心在某種媒介的刺激或感悟下，在想象的空間維度里自由放飛，即道家主張追求的逍遙理念。在如今信息爆炸的年代，各種資訊鋪天蓋地，人往往在龐大的信息中迷失自我，究其原因就是缺乏獨立思考的空間。如果說逍遙理念和心游神韻是工匠畢生追求的表達語義，那么手工藝造型中的質樸留白就是讓消費者享受思考的逍遙心游空間。

拙文化的表現形式之一就是“不像”，中國傳統手工藝重“神”而輕“形”，追求具體形象之上的“像外之像”。中國的傳統手工既遵循古典形構，又受到匠人技藝、閱歷、年齡、情緒等因素的影響，在統一風格中呈現出千人萬相的藝術效果，這種不可預見的偶然性手工效果能創造出更豐富、更細微的感知層次。反秩序、反規范、反計劃的偶然性，是現代技術理性極欲征服的對象……生活世界因此沒有透氣的“空隙”。手工勞動方式對偶然性的寬容，在高技術的現代生活情境中倍顯其審美價值[2]。

拙文化與包裝理念的融匯，使得包裝中融入了設計者與制作者的自身情感以及美學追求，能夠在體現產品特性的同時，使得產品、包裝、設計師、制作者、消費者形成貫通的一體化感知系統，以傳統工藝技巧制作出高層次的虛中求實，樸中有韻，空無一物即有萬物的想象空間，讓消費者隨時隨地調整自我情緒，緩解快節奏生活壓力。由此產生良好的消費印象，建立產品的品牌包裝形象，最終達到促進消費的設計目的。中國獨具特色的傳統手工藝種類眾多，但是大多沒能積極融入市場競爭而制約了自身的發展。傳統手工藝轉型升級后與現代設計進行互動融合，可以讓中國傳統的“拙”審美以新的面貌存活在現代消費鏈條之中。

2 大巧不工

設計的物質基礎是材料。現代機械化生產以工藝指標和生產成本為導向，大多選用毫無生態氣息的人造材料。高精度的機械生產背景下，人造材料的穩定性和單一性操控了如今的包裝世界，包裝也由此變得精致而冰冷。相對于機械化生產工藝中表現出對材料的極致加工而言，中國的傳統手工藝主張“惜料”，顯得稍有粗糙和笨拙，但這恰恰是生態化審美的具體體現。惜料理念并非是由于工藝限制，而是源自道家思想的美學追求。老子提倡“天人合一”的思想，崇尚人與自然的和諧統一，在這個思想框架下，手工藝必須根據原材料的天然特性限制而進行，不能因為炫技而破壞了天然之美。

正所謂大巧不工，中國手工藝追求最大程度地保留材料本身的特征美感。《考工記》中就有記述：“輪人為輪。斬三材必以其時。[3]”《齊民要術》中講：“順天時，量地利，則用力少而成功多，任情返道，勞而無獲。[4]”根據材料本身特質來完成與之匹配的器物設計，盡量對原料不造成傷害，例如形狀、肌理、光澤等，遵循“三分人工、七分天然”的工藝加工理念，這是中國古代匠人們尊重自然生態的表現。例如湖南湘西地區的竹筒酒包裝，選用當地青竹經過切削、打孔、封蠟等一系列加工后灌裝成型，利用竹子本身的中空特性、生態清香和青翠表皮來為產品服務[5]；再如云南地區的天然藤草材料，可經過簡單編織用來制成草袋、筐簍等土特產包裝容器，此類包裝的設計制作理念還能夠為科技含量較低的地區開發自身資源、增加經濟收入、閑散勞動力就業等問題提供解決思路。

隨著全球工業化導致的資源浪費和環境破壞，可持續發展理念成為人們的共識，倡導生態環保包裝，既是全球環保浪潮的必然趨勢，也是中國包裝設計業重新建立設計理念的新契機。采用拙文化理念進行的包裝設計可采用安全無毒、重復使用、自然降解的絲綢棉麻、竹木藤草、筍皮粽葉等天然材料，既可以實現感官追求，又符合綠色包裝設計的基本要求；同時與消費者崇尚自然生態的心態相契合，進而向國際設計界展示中國綠色生態的傳統生活理念，符合中國提倡文化自信的國家政策，又能引導國際消費潮流并確立本民族的設計風格。

3 歲月美的再認識

歷史上中國手工業生產能力低下，先輩們都秉承勤儉節約的家風，很多器物都世代相傳地被使用著，隨著時間的推移，器物上被歲月所賦予的氧化、磨損、松動，甚至銹蝕都成為一種古拙的美感。中國歷史上一直存在“敬天、愛人、惜物”的傳統人文觀念，器物上的歲月之美順勢而行，造就了多少讓人驚嘆的感官體驗，這些斑駁印記由人與自然共同創造而來，造成和諧的美感。這種美感是中國文化中的特色表達，也是中國文化中最難被西方理解和模仿的，即意境之美。

如今設計師們追求的“方便至上”設計，源于上世紀中葉興起于歐美國家的“用后即棄”消費理念，該消費理念打著方便生活的旗幟在一定程度上刺激了消費的增長，還一度成為包裝設計師們引用和追捧的名言。事實證明，此種設計理念造成的大量生產、大量消費、大量浪費、大量污染成為新的消費鏈條，形成了資源和環境的壓力，與中國勤儉節約的傳統美德背道而馳，也成為需要反思的社會問題。從環境生態系統的整體觀角度出發，在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基礎上應建立起價值導向和評判標準，并著重研究整個人類生產生活方式和自然生態整體性之間的關聯性，從而來指導和規范人類的設計創造行為[6]。

在都市社會中，處處都有新鮮刺激的感官體驗，但很多精致閃耀的包裝就像玻璃柜臺里的水果糖一般，看似斑斕光鮮實則廉價輕浮。例如對那些使用周期較長的奢侈品而言，這種廉價包裝遠遠不能實現它的高層次需求。部分奢侈品價格昂貴且需要反復多次取用，其包裝不但要體現產品特性與信息，還要完成保護、便攜以及展示存放等功能，其壽命與產品共始終，此時的包裝已經成為了產品的一部分，即產品包裝一體化，例如懷表的皮套、首飾的錦盒以及煙斗的木匣等。該包裝產生于一針一線之間，著力于一捶一敲之功，設計理念針對高檔產品特性而產生，強調包裝與產品的高度契合，采用針對性極強的生態材料結合特有的結構設計，利用包裝本身的人文性和情感性來展現產品的文化檔次。此類包裝能夠通過設計引導新的消費模式與生活思維，打破用后即棄的消費觀念，提倡健康生態的慢生活理念。

4 拙文化的發展思路

傳統手工藝拙的文化精神需要傳承發揚。傳統工藝“基因”從結構上可分為“顯性基因”和“隱性基因”兩大部分。“顯性基因”涉及傳統工藝的器物形制、圖案紋樣、色彩搭配、材料及工具等，它對應物質文化；“隱性基因”則涉及傳統工藝的造物思維、工匠精神、技藝規范和價值信念等，它對應精神文化[7]。拙的匠人精神沒落了，整個行業體系就面臨著崩塌，如果高校包裝設計教育參與研究手工藝升級轉型，傳統文化中“拙”的工匠精神就能融入到包裝設計教育理念之中，科研創新也不再是手工藝行業的短板，雙方的積極融合揚長避短，能夠引導人員結構發生改變，進而促使中國的包裝設計理念更加完善。

拙的價值需要得到普世價值觀念的認可。在當前的消費觀念中，需要對手工作品所付出的材料、技藝、時間，以及匠人本身的閱歷故事進行完整的價值評估和正面認可。如今隨著社會階層的分化，這種價值逐漸被高收入階層所接受，近年來小批量的高端定制型包裝訂單逐年增多。但是定制的產品包裝不同于純粹的手工藝品，需要在現代營銷模式下積極結合機械工具實現量化生產，不能脫離整體營銷策略而孤立存在；要避免歐洲工藝美術運動中消極抵制工業化的錯誤路線，積極地把傳統手工藝以現代手作痕跡的形式融入到包裝設計理念之中。

拙文化的表現需要成本定位。傳統手工藝根據人力和物料的不同，制作成本也大相徑庭，所以拙文化融入包裝理念之中同樣需要精確定位。對于奢侈品的定制型包裝設計而言，以高端手工藝師為基礎，采用絲綢、皮革、硬木等材料制作，使用精良的工藝技巧和情感化設計滿足消費者彰顯社會身份的需要；對于土特產類的中檔商品而言，以熟練手工匠人為基礎，采用竹木、棉麻、藤草等地域特色材料，使用手作形式體現地方性產品的自然生態文化特色，同時還能兼顧商業運營成本；對于大批量的微利產品而言，充分利用機械生產中的預留環節，通過數碼制作的雕鏤、剪紙、刺繡等形式對包裝進行補充美化，實現為機械生產的包裝件提供情感補償的目的。

5 結語

綜上所述，在包裝設計領域開展對手工藝中“拙”的追求并非是盲目厚古薄今，拙文化背后體現的是生態消費觀念和生活理念，是對快節奏社會導致的種種現象進行的反思。一個國家的發展必須是在繼承的基礎上進行學習和借鑒，在傳統手工藝中總結靈感和理念是民族化設計的必由之路。同時要清楚地認識到傳統手工藝自身的局限性，它與現代工藝技術的交融將是一段艱難的歷程，但是要堅信人類在沿著高科技和高理性發展的道路上，必將有高情感元素對其做出補充和調和。慢一點，拙一點不代表停滯和遺憾，而是理性地去尋找具有可持續性發展的契機，這也將是包裝設計理念中自我突破和救贖的積極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