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苦難放在心靈深處

■ 文 邱素敏

母親一生坎坷，性情剛強的她，深得親友稱贊。但母親總云淡風輕地說：“我不過受了一點苦，和我姨比起來，撓癢癢罷了。”母親說的姨，是我的姨奶，是富有傳奇性的人物。

記憶中的姨奶爽朗，非常愛干凈，滿頭花發一絲不亂，在腦后綰成一個飽滿的大髻。衣裳非綾羅綢緞，但清清爽爽，看起來很舒服。其實，姨奶的日子是孤單、清苦的。

據說，姨奶的娘家當年是大戶，生意從小縣城做到了省府。姨奶婚后不久，娘家遭遇“飛來橫禍”：父母被殺，金銀細軟被洗劫一空，更讓人絕望的是，姨奶的丈夫莫名其妙被陷害，不久就病死在監獄。當時，姨奶有3個孩子，最大的剛滿3歲，最小的才剛出生，還要抱在懷里喂奶。

多災多難的姨奶，20多歲就守了寡，但她卻把黃連般的日子過得鶯歌燕舞，不哭不鬧，愛說愛笑，在幾萬人大會上講話，神采飛揚。姨奶喜歡把苦難藏在心靈深處，讓希望的花朵在臉上綻放美麗，愉悅別人，也強大了自己，她認為，人生從來沒有山窮水盡。

姨奶還是心靈按摩師。我父親去世后，28歲的母親被家族逼嫁，無奈以窯洞為家，吃住都成了問題。母親每天以淚洗面，見人就哭訴，姨奶聞訊后訓斥她：“哭什么？天塌下來當被蓋。日子再苦，命運再舛，也要把微笑掛在臉上。一張霉相，越哭越霉，到處兜售苦難，于事無補，只能讓別人看不起你。”

從此，柔弱的母親開始學會微笑，學會深夜人靜時縫補自己破碎的心。她的笑容贏來了尊重，贏來了愛情，贏來了人生一次又一次的掌聲。

有一天，我看到一個選秀節目，一個17歲的男孩為自己拉票時這樣說道：“1歲時媽媽就離開了，我和父親相依為命，十幾年來，每晚抱著媽媽的照片睡覺。媽媽啊，你在哪里？我找得你好苦！希望你能看到我的舞蹈，回到我身邊，抱我一次吧……”男孩的話，讓人淚流滿面，很多人給了最高分，可是有位評委卻直言：“不要試圖通過賣慘來打動我，我只看你的專業。”是的，一個有骨氣的人，從來不兜售苦難，不以悲苦之色示人。

評委的這句話和姨奶對母親的警告，理念相通。可嘆，我人到中年才驚悟，在此前磕磕絆絆的人生中，我嘮叨過太多的苦，展示過太多的難，除了得到幾句無用的同情之語，并沒有帶來實質性的改善。相反，因為軟弱、頹廢、憤懣的形象，我被人打上了“負能量”的標簽，讓人“敬而遠之”，給自己的生活帶來了更多困擾。

人生沒有坦途，人可有霉運，但絕不可有霉相，更不能有霉言。所有“霉”的東西，都要懂得藏起來，放在心靈深處慢慢消化。有些路，終究是要一個人走；有些難，注定只能一個人扛。不以霉相示眾，是種教養，更是一種尊重；不以霉言自賤，是種成長，更是一種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