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但山河無恙

文_郭旭峰

進入臘月以來，還沒下過一場像樣的雪。雪仿佛成為記憶的味覺，越來越淺淡，憑你再怎么張開雙臂迎接，只有涼風穿懷而過，一兩片苦苦堅守的枯葉悄然墜落，沒有聲息。

武漢那邊傳來的訊息越來越多。打開手機、電視，疫情長久地占據著熒幕，拉扯著無數焦慮的心，漆黑、冷冰冰的數字背后，是一個個曾經鮮活、健康的生命，怎能不讓人唏噓不已？外出購置年貨的市民，順便拐進藥店，買些口罩、常備藥物，行色匆匆，疾速不留。大年二十八，政府、單位也先后下達通知，春節期間不走親戚、不參加年底各類聚會、聚餐，“老實在家防感染，丈人來了也得攆”，確保平安無事。從鄉下也陸續傳來村村封路、莊莊設卡的信息，網上發布的那些抗疫標語、衛生小常識、抵制串門聚集的小視頻形象生動，或法相莊嚴，或插科打諢，寓教于樂，效果明顯，大社會成為一個全民自我教育的大課堂。

一列列火車向武漢疾馳、一架架航班向湖北馳援，緊急、緊急！但生活的舟船一下子慢下來，無數個家庭待在狹小的空間，也許是第一次，這么長久地廝守，看著彼此，重新審視久違的親情。

我居所附近的那家水果店，似乎比平時忙碌，五顏六色的水果掛在墻上、斜放在貨架上，在冬日陽光下很是耐看。老板是個精明的江西宜春的小伙子，套一件鮮艷的外褂，忙里忙外，挪騰箱子，勤奮得像個多彩的啄木鳥。因為我在他那里辦了張卡，去過幾次，就算認識了。大年二十九，我正在鄉下的單位幫扶村入戶采訪，他急急打電話給我，斷斷續續說，去一家儲蓄所給家里匯錢，丟了錢，要求調監控，儲蓄所不讓，打“110”，人家說沒什么線索，不夠立案……

可以想象，一個外地人，辛辛苦苦忙了大半年，家里也指望著這筆錢過個喜慶年呢，卻因自己的大意打了水漂，著急、懊惱是肯定的。從鄉里回去后我直接拐到他店里，一眼瞅見他正蹲在水果店門口嘆氣，一個女孩子正連諷帶刺地埋怨他，是他合伙做生意的老鄉。

我擔心他打“110”時講的是外地口音，他們沒聽明白，又撥打過去，詳細說明情況，人家說，已經去過儲蓄所了，他的情況有點復雜，也不知道錢掉哪了，等有了線索再……

我聽后非常惱火，找借口、推諉吧。他賺一分錢多不容易，我不甘心，拿起電話給一個公安局的朋友說起這個事，我說我真想投訴你們，關鍵時候不為群眾做主，不如回家抱孩子！靜下來想想，還是忍忍吧，現在特殊時期，設卡、維穩，各行各業都不容易。

以后幾日，形勢愈加嚴峻，高速封閉，私家小汽車限制出行，各個社區封閉管理，所需生活物品統一配送……突然，敲鑼打鼓般熱鬧的生活停頓下來，似乎喧鬧的舞臺，瞬間拉幕息音了。

居家的日子，讀書成為主要的精神活動。在漫長、難熬的夜，又讀《霍亂時期的愛情》，重溫特殊時期的時間、青春、愛情、生命、死亡等關乎人類存在的形而上的問題，而這并非是對社會、對人生的悲觀和絕望，不是奔向死亡的過程，而是體現著對生命濃烈的愛和深深的不舍，是鐘鳴和喚醒。那么多的人在苦難中迸發出的善良、積極向上的意愿和力量，深深打動著我，讓我在巨大的深淵里感受到浴滿周身的溫暖和曙光。

“喂喂，錢、我丟失的錢找回來了……他們剛給我送了過來……”

初五，江西那個小伙子打電話過來，結結巴巴的話語蹦跳出來，聲音因高興有點顫抖。年前他本打算今天回去，但河南已經全面封路，再說他家鄉疫情也嚴重，回去已經不可能。這個遲來的好消息，興許能給他帶來些許的慰藉吧。而今年的第一場雪此刻落下，繽紛的、潔白的雪，覆蓋住這些天來的霧霾，裝扮這片不易的大地。書案上的夢香蘭散發出淡淡清香，窗外的鳥歡快地鳴叫，仿佛它們也得到了眾多的已經來臨和即將來臨的好消息。

寂靜，但山河無恙。無論2020年起始有多難，但我們依舊相信春光還會再來。對萬物來說，沒有一個冬天不可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