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李玉樓 南方周末實習生 龔柔善

農健 ? 插畫

山西好車容易汽車銷售服務有限公司在網文中曬出其網約車的相關合規證件。圖片來自微信公號“山西網約車之家”
閆寶才否認了作秀傳聞:“我什么辦法都想了,最后想通過自殺來幫司機解決問題。”他在維權遺書上痛陳滴滴利用非法營運車輛壟斷市場。
盡管奉上了高規格道歉,但滴滴采取的措施顯示,它并不同意閆寶才對矛盾的歸因,而將該起事件視為“以租代購”風險的再次暴露。
太原市汽車客運管理辦公室工作人員稱:“網約車平臺向無證車輛派單是客運辦的查處范圍,但平臺如何選擇合作方則屬于企業的商業決策,監管部門無法干涉。”
2019年12月30日,滴滴出行高級副總裁陳汀和山西好車容易汽車銷售服務公司(以下簡稱好車容易)法定代表人閆寶才坐在了一起。后者的公司總經理賈斌藝在網上稱,雙方溝通“特別愉快”。
然而,2019年12月26日下午,獨自在家的閆寶才以自殺的極端方式抗議滴滴。在事先發給賈斌藝的維權遺書上,閆痛陳滴滴利用非法營運車輛壟斷市場,拒絕其公司的合規運力接入平臺。
送醫后的閆寶才脫離了危險。次日,賈斌藝開始將遭遇發布在各大社交媒體,緊扣“黑車”問題的遺書點燃了合規司機對滴滴平臺、黑車司機的積怨,不過,也有評論將事件解讀為閆寶才求合作不得后以死相逼。
2020年1月8日,閆寶才向南方周末記者否認了作秀傳聞:“我什么辦法都想了,最后想通過自殺來幫司機解決問題。”
事件發酵后,陳汀發文表示“歸根到底都是我們的責任”,稱滴滴在婉拒合作需求后,沒有清晰告知正式流程,并隨即飛赴山西看望閆寶才。
2020年1月3日,滴滴公告稱,1月9日零點至1月13日零點間,暫停新司機注冊審核工作。而這次公告則把矛頭指向了網約車“以租代購”沉疴。
一方尋求合作,另一方模糊拒絕;一方歸因于平臺縱容黑車,另一方則把答案引向了網約車租賃公司自身問題。這場年關鬧劇中,雙方對話告一段落,閆寶才希望接入滴滴的愿望尚未達成,但網約車市場的利益角力場開始浮出水面。
以租代購,司機維權
入冬以來,賈斌藝每天都盼著下雪。一旦下雪,網約車司機們忙著做生意,就不會到公司來要求退車。
好車容易是一家網約車租賃公司,2019年初開始在太原經營網約車業務。在試圖接入滴滴未果后,好車容易與另一家網約車平臺“首汽約車”達成了合作,車隊規模從年初的20臺迅速擴張至三百余臺。
好景不長。2019年9月起,首汽約車的流量入口高德地圖新接入了數家打車軟件,再疊加秋季的打車淡季,司機們的單量驟降。“原先每位司機每天能跑三百多元的流水,降得只有一百來元。”賈斌藝說,掙不到錢的司機就開始找上門來。
好車容易的車隊中,一半是公司自持出租,另一半則是司機“以租代購”。前者是司機向租賃公司繳納租金,后者是由司機繳納數萬元首付后申請一筆三年期貸款,每月向金融機構繳納月供。
在太原的網約車市場,租金和月供相差無幾,在3000-4000元之間。“很多司機為了擁有自己的車,會傾向于選擇‘以租代購。”閆寶才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他通常建議網約車新手先租車試試,決定要長期干這行再選擇“以租代購”。
2020年1月6日,當南方周末記者以司機身份咨詢網約車租賃方案時,太原多家租賃公司銷售人員均表示,網約車資質具有和出租車頂燈相似的投資價值,如果打算開一年以上,推薦“以租代購”。
看似劃算的買賣暗藏風險。生意不好時,租車司機可以退車離場,而“以租代購”的司機們則背負著債務,陷入進退兩難的尷尬處境。
張磊(化名)是好車容易的一位司機,2019年4月“以租代購”了一輛新能源汽車,月供需要3900元,而2019年12月他只獲得了4800元收入,“扣除電費后基本是虧本跑車”。
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個選項:要么繼續履約,盡力用營業額覆蓋月供;要么結清14萬尾款,將公司戶轉為個人戶,以個體司機的身份接入滴滴。
如今,深陷債務泥淖的一百多位“以租代購”司機轉身向好車容易維權,要求“要么退車,要么接入滴滴平臺”,其中部分司機已經停供。
對于沒有自有車輛、通過租車從事網約車運營的司機,滴滴只吸納已經與其建立合作的租賃公司司機。一位合作租賃公司經理告訴南方周末記者,網約車租賃市場十分混亂,滴滴需要通過限定合作的方式劃定門檻,即便如此,仍有合作公司跑路的難題。
張磊說,他在購車時知道好車容易的合作方是首汽約車,9月訂單驟降后,張磊和不少同伴推測,前幾個月的高額訂單是好車容易“誘騙”他們購車的誘餌。司機查閱合同后發現,其中沒有對司機收入和接入平臺進行約定。
“賈老板承諾說想辦法接入滴滴,后來我們要到閆老板的電話,11月還接,后來電話也很少能打通。”張磊說。
閆寶才則認為,自己有充分的理由來洗清嫌疑。“公司有一百多輛自營的網約車,也是按揭買來的,每個月要還四十多萬的貸款。”閆寶才說,他為這筆租賃生意總共投入了兩千余萬元,其中貸款1500萬元。
黑車仇恨
2020年1月8日上午,南方周末記者通過微信聯系上閆寶才,當記者提出通話聊一聊時,閆寶才說稍等,隨后發來“我開機了”。
2019年12月開始,他的手機每天響個不停,“全是想要退車的司機打來的,一個接一個,不知道該怎么面對。”自殺前一周,閆寶才索性關機,整日待在家里,不敢出門。
面對上門維權的司機,閆寶才在遺書中將矛頭指向滴滴。他認為矛盾的根源在于滴滴拒絕自己的合規車隊接入平臺,并譴責滴滴放任黑車進入平臺。
2019年12月11日以前,太原市尚未開放個人車輛辦理網絡預約出租車運輸證,持證的合規網約車均需掛靠在各大租賃公司旗下,而使用私家車經營的司機就成為合規司機口中的“黑車”。
網約車補貼潮水退去,原本緊密的網約車利益共同體之中出現了裂痕,網約車平臺、租賃公司、合規司機和黑車司機相互之間開啟了殘酷的博弈。
租賃公司和合規司機的矛盾通常最早顯露。租賃公司的收入主要來自租車和賣車,需要不斷地招募司機,盡可能多地把車租出去或賣出去。在太原這樣一個只有442萬常住人口的城市,網約車很快出現過剩,司機每日的單量和收入開始下降。
僧多粥少的現實觸發了合規司機和黑車司機之間的矛盾。合規司機每年需要付出15000元左右的合規成本,包括高額的營運保險、車載定位和錄像設備、更頻繁的年檢。
在合規司機看來,仍在接單的黑車司機用更低的成本進行不正當競爭。而在閆寶才和他公司的司機看來,滴滴允許黑車司機注冊,而將好車容易攔在場外更坐實了滴滴“袒護”黑車的罪狀。
“打擊黑車”則成為所有租賃公司和合規司機之間最大的共同利益。
與此同時,黑車和滴滴也構成了奇妙的共生關系。據多名網約車租賃公司工作人員介紹,一方面,黑車在滴滴中占有相當比例,一旦停止向黑車派單,滴滴所能提供的運力將會大幅縮水。另一方面,滴滴需要與租車公司共享公司旗下車輛訂單的抽成,但卻能獨享黑車訂單的抽成。
陳汀在此前回應中,簡要地提及了合規問題:“我們一直在全力推進,確實還需要一定時間。”
陳汀此言非虛。
太原的黑車司機趙師傅一直開著私家車承攬滴滴訂單。2019年國慶之后,趙師傅明顯感覺到,滴滴停止了在平峰時段給他派單,“最慘的時候十二個小時只跑了八十塊錢。”
2020年元旦后,他轉行做出租車司機,他所在的司機群中一半以上都轉行了,剩下還在跑的大部分也都是業余兼職。
“一到節假日和雨雪天,兼職司機都跑出來了。”一位合規司機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他認為兼職司機瓜分了本就不大的蛋糕,在行情不好的背景下,這變得難以容忍。
盡管這名合規司機確實發現周圍有黑車同行接不到派單,但他也能舉出每天跑四五百元流水的黑車,“派單規則全憑滴滴定,我們只能看到個案,但個案就足以證明滴滴仍然在放任黑車和我們搶生意。”
滴滴仍在繼續向黑車司機派單并非秘密。據多地媒體報道,2019年7月以來,重慶、南昌、上海等地交通執法部門均就向不具備營運資格車輛派單的問題約談滴滴。2019年12月30日,四川德陽道路運輸管理處發文稱,滴滴屢次約談不改,已上報四川省交通廳,將按程序依法暫停發布和下架該市的滴滴App。
準入誰說了算
盡管奉上了高規格道歉,但滴滴采取的措施顯示,它并不同意閆寶才對矛盾的歸因,而將該起事件視為“以租代購”風險的再次暴露。
在滴滴公告所稱的暫停新司機注冊審核工作期間,滴滴將完善司機準入流程,核查現有司機的租車、買車情況,幫助司機止損,必要時協助司機進行維權。“新司機的準入流程存在一些不完善的地方,平臺也未充分進行風險提示和教育,可能導致有司機師傅被個別高利率‘以租代購及民間借貸、高額違約金和陰陽合同等不法手段坑害。”
事實上,在遭遇了數次司機維權事件后,滴滴自2019年8月起就暫停接受新增“以租代購”形式的車輛在平臺上出租。
彼時,滴滴旗下小桔租車負責人范春瑩表示,網約車作為一種生產工具,司機需要更靈活的租車和退車機制。如果司機通過“以租代購”把車變成自己的私人財產,里面涉及的汽車的能源、保險、維保都是需要一個人面對市場,他在博弈的時候是不占優勢的。
不過,滴滴的設限并沒能阻斷“以租代購”在其體系內生長。
一位太原當地的滴滴合作租賃公司的銷售人員告訴南方周末記者,車輛必須上公司戶才能取得營運證,早前只需在融資租賃合同之外再簽一份純租賃合同,上傳租賃合同就可以接入滴滴。這正是滴滴公告中提及的“陰陽合同”。
滴滴目前尚未落地的準入新規為這一操作帶來了不確定性。2020年1月7日,太原多家網約車租賃公司均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目前地方政府的政策和滴滴平臺的規則都尚不明確,“以租代購”方案暫時無法辦理。
《財新》援引滴滴內部知情人士消息稱:“結合好車容易此前的經營狀況,該公司不符合準入門檻。”南方周末記者向滴滴出行公關部求證好車容易未獲準入的具體原因,對方表示以早前公開回應為準。
滴滴的公開回應中未提及2019年1月婉拒好車容易的具體原因,閆寶才提供的聊天截圖顯示,滴滴的工作人員以“太原這邊的運力過剩”為由拒絕了合作請求。“2019年12月的一次溝通中,滴滴告訴我平臺暫停接受‘以租代購車輛接入。”
太原市汽車客運管理辦公室(以下簡稱客運辦)工作人員告訴南方周末記者:“網約車平臺向無證車輛派單是客運辦的查處范圍,但平臺如何選擇合作方則屬于企業的商業決策,監管部門無法干涉。”
在閆寶才的邏輯中,滴滴利用非法黑車形成壟斷,進而通過準入門檻打壓合法運力,二者相互聯系。
但客運辦工作人員解釋稱,這在行政執法上是兩件事,客運辦可以依法查處網約車平臺接入非法運力,但網約車平臺是否接入某一家合規運力則屬于市場調節的范疇。
中國人民大學民法學院教授劉俊海向南方周末記者分析:“滴滴具有選擇和拒絕合作伙伴的經營自由,但如果有證據證明其濫用壟斷優勢地位,損害利益相關方及公共利益,應該由反壟斷法加以規制。”
劉俊海認為,打擊壟斷根本上還得靠鼓勵競爭,地方政府在制定網約車規范時應注重為中小平臺提供競爭空間,為各類市場主體提供公平的競爭環境。他同時指出,應警惕該事件中“以死維權”引發的示范效應,倡導通過法治手段理性維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