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慧君
分類是認知和理解文化遺產復雜性的關鍵所在,在學術層面,適用于文化遺產①的分類標準有很多,諸如時代、地域、形態、質地、來源、屬性、價值等。在這些試圖厘清文化遺產何為的種種嘗試中,唯有以價值為標準的遺產分類被納入到法律法規與行政治理的范疇中,進而構筑成為我們所熟知的文化遺產體系。在這一體系下,遺產因有價值而得到保護,遺產價值的高低決定了遺產等級的高低,進而衍生出遺產社會地位高低、保護層級先后、資源分配多少等一系列區別性和連帶性結果。換言之,價值與等級成為遺產話語中的同義詞,甚至,等級成為了評判遺產價值高低的關鍵。由此可見,文化遺產等級體系是涉及社會地位、資源分配有高下階序的價值認同與區分體系,其巧妙地將價值、等級、行政、包容、排斥、保護等遺產議題置于同一個參考框架內。在制定遺產保護的工作計劃時,“輕重緩急”“優先性”“重點”等官方措辭折射了中國文化遺產體系的等級意蘊。
如果說在世界范圍內,世界遺產公約及其后續文件構成了權威遺產話語(AHD),那么在中國語境下,中國文化遺產等級體系則是認知、理解、保護與利用遺產的中國權威遺產話語(CAHD)②。中國文化遺產等級體系是在過去半個多世紀的過程中逐步生成與完善的,總體而言,該體系經歷了橫向與縱向的雙重拓展:一方面,可以定級的遺產范疇無限增加,從不可移動文物到可移動文物,從物質文化遺產到非物質文化遺產,從個體遺跡到整體環境(歷史文化名城、名鎮、名村);另一方面,文化遺產的等級序列更加完備,與世界接軌的現代化修辭將世界級嫁接在原有的縣級、市級、省級、國家級基礎上,構筑了遺產從地方到世界、從文化特殊到普世文明的等級跨越。
目前,在中國本土生成并嫁接了國際經驗的文化遺產等級體系被視為文化遺產保護的統籌“良方”,但細究而言,卻隱含著國家治理的簡單化、評定標準的模糊與不足、等級之內與之外的排斥等諸多問題。本文并未關注文化遺產價值評定的標準與細則,也未對不同保護體系下所導致的管理部門“條塊分割”“分而治之”“交疊沖突”等矛盾進行論述,而著重于對中國文化遺產等級體系進行一場知識考古,追溯這一等級體系的存在機制與建立過程,并進而探討這一等級體系現今面臨的一些爭議與反思。
“文物”一詞在中國流傳久遠且意義多變,現今使用的“文物”概念則緣于1950年頒發的《禁止珍貴文物圖書出口暫行辦法》,至此,“文物”成為正式的官方表述名稱[1]。中國對文物劃分等級并進行等級保護的理念與實踐始于1956年,并逐漸擴展至整個文物保護領域。大體而言,文物觀下文物保護的范圍經歷了從不可移動文物到可移動文物、從個體遺跡到整體環境的擴展,并初步建立了從縣級到省級再到國家級的等級序列。
新中國成立初期,尤其是第一個5年計劃實施期間,全國各地許多的古建筑、古墓葬、古石刻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損毀,文物特別是不可移動文物的保護意識極為欠缺,整體保護意識更幾乎是一片空白[2]。1956年,《國務院關于在農業生產建設中保護文物的通知》中提出公布一批已知的文物古跡作為文物保護單位并進行保護[3]15。在這份官方文件中,“文物保護單位”作為一個關鍵術語出現了,并沿用至今。據謝辰生先生所說,“文物保護單位”這一舉措實際上是借鑒了蘇聯在20世紀30年代的“文物保護單位”制度[4]35。但在實踐操作中,因文物類型和行政機構等的不同,這一制度被深深打上了中國特色的烙印。1961年,“文物保護單位制度”在《文物保護管理暫行條例》(后文簡稱《條例》)中得到進一步闡發與完善。其中第四條指出:各級文化行政部門應陸續選擇重要的革命遺址、紀念建筑物、古建筑、石窟寺、石刻、古文化遺址、古墓葬等,根據它們的價值(歷史、藝術、科學)大小,確定為縣(市)級文物保護單位或者省(自治區、直轄市)級文物保護單位。文化部應當在省(自治區、直轄市)級文物保護單位中,選擇具有重大歷史、藝術、科學價值的文物保護單位,分批報國務院核定公布,作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3]30-31。該《條例》作為一部綜合性的文物法規,其實際的關注對象雖僅限于不可移動文物,但“按價值高低評定等級并實施不同層級保護”的理念深刻影響了之后對可移動文物的認知與管理。就此,一種新的文化等級在此過程中悄無聲息地被建構出來,并在此后不斷擴容與完善。
可移動文物在略晚時期才被納入到文化遺產等級體系中,且這一分支等級體系的確立經過了較長時期的探索。1978年,國家文物事業管理局發布的《博物館藏品保管試行辦法》首次開始了對館藏文物進行劃分等級并分級管理的嘗試。其中第二條指出,博物館藏品必須具有歷史價值、藝術價值和科學價值,并分為一、二、三級[3]77。1982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公布實施,其中第二十二條規定:“全民所有制的博物館、圖書館和其他單位對收藏的文物,必須區分等級,設置藏品檔案,建立嚴格的管理制度,并向文化行政管理部門登記。”根據此條規定,文化部于1987年2月頒布了《文物藏品定級標準》(后文簡稱《標準》)。該標準指出:一級文物為具有特別重要價值的代表性文物;二級文物為具有重要價值的文物;三級文物為具有一定價值的文物。凡屬一、二級藏品的文物均為珍貴文物,三級藏品中需定為珍貴文物的,應經國家文物鑒定委員會確認[5]。當時,社會上盜竊、盜掘文物的犯罪行為猖獗,案件增多。《標準》關于三級文物的規定,在評判偷盜文物犯罪嚴重性的操作中有許多不便之處。對此,1987年11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盜竊盜掘非法經營和走私文物的案件具體應用法律的若干問題的解釋》認為,館藏一、二級藏品均為珍貴文物,三級文物一般也以珍貴文物看待[6]。這一規定在1992年發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實施細則》中得以延續和確認,可移動文物“分為珍貴文物和一般文物,珍貴文物分為一、二、三級”。此種等級區分被2002年版《文物保護法》正式采納,成為中國文物保護中正式的且極具影響的制度。
此外,遺跡所處的整體環境亦被納入到文化遺產等級體系中來。20世紀80年代開始進行的舊城改造和開發建設對文物古跡和歷史環境帶來了“建設性破壞”,歷史建筑、傳統街區被成片拆除改造。這一時期,在國際社會文化遺產“整體保護”的理念影響下,中國開始從整體環境的角度看待文物及遺址的保護問題。1981年12月,國家建委、文物局、城建總局向國務院提交了《關于保護我國歷史文化名城的請示》。1982年《文物保護法》確立了“歷史文化名城”的概念和模式,這是文物保護管理工作的一個新發展,將整體環境納入保護體系中。在2002年修訂的《文物保護法》中,除歷史文化名城(由國務院核定)之外,又新增了歷史文化城鎮、街道、村莊(由省、自治區、直轄市人民政府核定,報國務院備案)。與之相對的,各省也紛紛效仿,評選出了各省歷史文化名城、名鎮、名村等,使得這一序列在國家到地方的層級中得以存續。
至此,傳統文物觀下的中國本土文物等級體系已建立起來。無論是可移動文物,還是不可移動文物甚或它們所處的環境,都在全國文物地圖中有自己所屬的“位置”。這一等級體系依托于中國傳統的文物概念,在評定過程中也沾染了那些最為“傳統”的思想。如1961年的《國務院關于進一步加強文物保護和管理工作的指示》中特別強調,“對于尚未經公布的革命遺址、紀念建筑物、古建筑、石窟寺、石刻、古文化遺址、古墓葬,特別是關系中國共產黨黨史、革命史的遺址、遺跡,加以適當選擇,公布為省(自治區、直轄市)級或縣(市)級文物保護單位,加強保護工作”[3]28-29。此外,人們相信,在該體系序列中等級越高、定級越早,意味著其價值越大。如謝辰生即指出,第一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都是全國最頂尖最棒的[7]97。由此揭示出文化遺產等級體系評定過程中暗含的政治偏向、利益爭奪、優劣有別,這些雖悄無聲息,卻暗流涌動。
文化遺產話語在中文語境中的發展變化也可通過知識的考古覓得蹤跡。“文化遺產”一詞在中國出現較早,在非物質文化遺產概念出現、形成之前,日常工作習慣上對“文化遺產”“文物”兩個詞匯的使用并沒有嚴格的區別,概念上經常被人們自覺不自覺地混搭、串用[8]。我國對文化遺產這一概念的實際運用,是在20世紀80年代,特別是1985年我國政府加入《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以后,通過世界文化遺產的申報等工作,使文化遺產的概念逐漸引起社會廣泛關注和普遍接受,并得到迅速普及[9]。此后,受到世界遺產的輻射與影響,中國原本相對獨立的文物保護體系和國際文化遺產保護體系連接在了一起,“文化遺產”一詞逐漸成為文博工作的核心,中國國家文物局的“文物”一詞亦由“Cultural Relics”改作“Cultural Heritage”,文化遺產保護從器物意識向資源意識轉化。而后在2005年國務院頒發的《關于加強文化遺產保護的通知》(后簡稱《通知》)中,正式啟用了該詞,直接地反映了在國家治理層面由文物到文化遺產的理念轉變。而在文化遺產概念影響下,中國文化遺產等級體系有了新的變化與發展,主要體現為:等級體系涵蓋對象的橫向擴展、等級的縱向延伸等直接而明顯的變化,以及隨之而興的思考與批判。
變化之一,文化遺產保護與等級體系所涵蓋對象的擴展,其中最為突出的便是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接納。目前,中國的文化遺產保護體系中,文化遺產的概念并不清晰,也沒有完整的定義。《通知》中雖未明確界定“文化遺產”這一概念的內涵,但可貴的是對文化遺產的外延進行了限定,即可移動文物、不可移動文物、歷史文化名城(街區、村鎮)等物質文化遺產以及非物質文化遺產,開始以物質文化遺產和非物質文化遺產兩個概念來構建新型的文化遺產保護體系。非物質文化遺產作為一種舶來品,起源于日本,最遲于20世紀末期被納入世界遺產體系中并被迅速推廣。作為較晚受到關注的遺產類型,非物質文化遺產在被中國接納入遺產范圍后立即吸納了物質文化遺產中已有的等級制度的經驗,被要求逐步建立國家和省、市、縣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體系,成為中國文化遺產等級體系中獨到而完備的一支隊伍,完成了文化遺產等級體系的橫向擴展。
變化之二,國內的遺產等級體系與世界接軌,建成了從地方到國家再到世界的等級梯隊,文化遺產等級縱向體系得以完善。其中極為有趣的現象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曾申明世界遺產名錄的宗旨并不在于建構一個全球性的等級評價目錄,其目的并不在于建構世界級的、最高級的遺產,而在于關心和保護人類共同遺產。但當“世界遺產”傳播至中國后,其所帶來的巨大的社會、經濟效益激發了人們對申遺的強烈興趣,并日益成為新等級化中的至高力量——爭取本地或者本國的某一遺產項目被列入教科文框架下的“世界遺產”(或者與此并立的其他名錄),正日益成為各級地方政府熱衷的最高目標之一。這一世界體系嫁接至中國傳統的文化遺產等級體系后,制造出了一種無上光榮和最高存在,當選“世界遺產”意味著全球最佳,“世界的”成為一切遺產價值的終極裁決。其附帶的影響還在于潛移默化地激發了人們對更高遺產等級的追求。如呂舟所言,在世界遺產申報暫時無法實現的情況下,部分地方政府部門把關注點放到了申報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工作上[10]。第五、六、七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申報便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這樣的趨勢③。由此增生的顯著現象是,名錄逐漸成為了地方聲望、旅游與發展的噱頭。為此,人們追求并打造著文化遺產更高的等級,先是地方的遺產,然后到市級的、省級的、國家級的,再到世界級的,逐步實現遺產的跳級與“登頂”。與之相對的則是文化遺產因保護不周、價值受損而被“降級”,如世界遺產除名。2014年,上海市創造性地提出對不可移動文物進行定期評估并依情況而升級、降級或撤銷等措施。這一升級、降級或撤銷的可能性為文化遺產等級體系增添了較多的復雜性,也極大地刺激了文化遺產利益相關者的謀劃與行動。
變化之三,日益增多的對文化遺產等級制度的思考與批判接踵而來。四川大學教授徐新建直言,人類遺產項目正在被不恰當地分成了自然與文化、物質與非物質、國家與地方等多個門類和等級。這樣的分類盡管在一定程度上對遺產認知、表述乃至申報、開發提供了方便,卻從本質上把它們推向了撕裂和隔離,將導致人類遺產的碎片化、孤立化[11]。這一告誡乍聽頗為杞人憂天,細思可感其先見之明。僅就等級體系而言,以眾所周知的長城為例,其等級和相應的保護各種各樣,有些區段作為世界遺產受到保護,有些區段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有些是省級文物保護單位,有些是縣級文物保護單位,還有些根本沒有得到保護。趙旭東更是毫不吝嗇對非物質文化遺產進行批評,認為其就是一種徹頭徹尾的會員申請式的俱樂部體制的文化,在原本有其自身活力且相互平等的文化競爭之中劃分出來一個三六九等的新的等級秩序,使得原本自發性的文化秩序被打亂并難以有一種既存秩序的恢復[12]。這一體系不可不謂之讓人心生疑慮,因價值評定等級而進行分級保護是使得文化遺產得到了保護,還是無形中增強了其反面——破壞的影響力。下面將就此重點論述更為具體的對文化遺產等級體系的質疑與反思。
無論文物還是文化遺產,“價值”都是其中一個核心概念。蔡達峰指出:“文物價值是文物研究永恒的主題,也是文物工作的宗旨。可以說,所有的文物研究都圍繞著這個主題,并為這個主題服務。”[13]72在文化遺產保護領域,價值代表了什么能夠代表我們及我們的過去,是決定保護什么的關鍵,也決定了保護的方式[14]1。換言之,價值在文化遺產領域的當前實踐和未來前景中均為重要而又具有決定性的因素。通過考察遺產價值的高低,進而區分遺產等級,并據此確定遺產的重要與否,這已然成為我國遺產保護體系的特定模式。然而,這一模式也使得我們去反思因價值評定等級背后存在的困惑與悖論。概括而言,主要有國家治理下等級體系的簡單化,等級評定標準的模糊與不足,以及等級之內與之外的排斥問題。
首先,依附行政層級的文化遺產等級體系折射了國家對文化遺產的治理與操縱。現在有一些分類被我們認為是理所當然的,我們使用它們來理解社會生活,但是這些分類實際上折射了標準化和清晰化的國家工程。國家的簡單化,包括制作地圖、人口普查、地籍冊和標準度量單位,都代表了國家掌握大型復雜現實的技術[15]95。文物普查如是。對遺產進行等級劃分從而使得遺產清晰可見,使它們可以被識別、觀察、記錄、統計和監測,使得國家職能諸如保護、研究等更便于施行,成為遺產管理中不可或缺的一項政策。國家對此進行清單整理和地圖繪制以清楚概括和把握國家遺產的總類和分布,我們受益于這種體制與框架,但這種秩序與邏輯無疑簡單化了遺產之間的聯系與差異。特別是在遺產評定時,當名額有限,那些相同或相似的遺產如何取舍,其背后折射的可能更多的是利益的考量,那么這種等級評定并不是唯物論,而更類似唯人論。“價值”一詞愈被人們加上重要、一般等性質界定詞匯,愈表示在社會階序關系下,或在某種主流意識形態下,成為一種被人們操弄以造成階序區分的工具。
其次,更為實際的是,文化遺產等級體系的劃分依據在于對遺產價值的判斷,但價值概念存在籠統、類型不足等弊端。對于物質文化遺產而言,其價值評定體系中大多沿用了《文物保護法》的制式提法:歷史、藝術和科學價值,但三大價值并不能對文化遺產的價值作出準確和全面的判斷,且似乎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在文化遺產觀影響下,人們不僅重視遺產其自身可能具備的價值,還對其記憶、情感、教育的社會價值和文化傳統延續、文化多樣性的價值進行了關注。社會和文化的概念都非常寬泛,如果只是簡單地將社會價值、文化價值與三大價值并列的話,很容易給相關人員在認識遺產價值和評估時造成誤導[16]。在此價值認知狀況下,價值表述空洞,說教意味凸顯,民眾自然缺乏對文化遺產“原真性”的敬畏,為了可見的經濟利益而發生損及文化遺產的行為是很自然的[17]。而非物質文化遺產更是直接承續了這一評定標準,“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和“地方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名錄”的表述的區別,除了行政區域的限定外,僅僅在于歷史、文化、藝術、科學價值是否“重大”[18]76。此外,在遺產的認定與價值評估中不可避免地存在著極大的主觀性與不可知性。即使有著諸多確切的標準,但幾乎不可能明確界定遺產的價值。這一切都對我們正確認識遺產制造了難題,也從側面表明,遺產是一個復雜的現象。由此引發的問題在于,模糊的價值評定并不能給予文化遺產合適、恰當的保護,恰恰是遺產價值的狹隘化和等級化定義阻礙了現今的遺產管理進程。
最后,也是最為重要的,“價值”這一詞語在本質上是比較的,它宣揚的是相對主義[19]。嚴格地說,很難評估并確定不同類型或來自不同地方、不同族群的遺產的“價值”高低,但實際上,現行的各種遺產評定、遴選無一不在進行著“區分”其價值高低的工作。在這樣一個遺產分級的社會現實中,人們預設了某些遺產才是有價值的,這樣無形中否定了其他遺產的價值,并造成重要與不重要、肯定與否定的“邊界”。文化遺產保護的實踐總是涉及對文化遺產的甄別取舍,因而完全可以把它與將文本經典化的過程相類比(這一過程同時也可視為文物保護實踐的先驅)。將文本列入經典意味著這些文本得到了“封圣”,其存在被宣告為不可侵犯[20]78。燕海鳴認為,在各類遺產名錄出現之前,所有的本質遺產在社會地位上都是平等的,而遺產化的過程不僅把“本質遺產”變成了“認知遺產”,而且也使一些本質遺產失去了大眾和知識界的關注[21]。遺產被列入名錄意味著這些遺產獲得了合法性和認可,其存在象征了高級與珍貴,這使得那些“高價值”文化遺產得到了特別關注,同時也使得那些“低價值”文化遺產喪失了話語權且更易被破壞和邊緣化,而那些未被列入等級體系中的文化遺產因其“在野”和“民間”特質更易于讓步于建設而被毀滅。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法》第三條中規定,“國家對非物質文化遺產采取認定、記錄、建檔等措施予以保存,對體現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具有歷史、文學、藝術、科學價值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采取傳承、傳播等措施予以保護。”“保存”與“保護”這看似簡單的一字之差,卻無形中宣判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命運。這樣的局面不利于保護文化遺產的多樣性,反而加速了部分文化遺產的滅絕速度。雖然這絕非名錄的期然性結果,但確實存在著。
關于文化遺產等級體系的爭議相較于文化遺產保護的各種議題而言不啻為沉靜的“低音”,而且在很長一段時期內仍將“低鳴”著,或許終將會在未來的某一天成為人們迫切關注且宣揚的“強音”。這一體系的根本問題不在于二元對立的錯與否,而在于缺乏對文化之上的元文化的一種文化觀念的思考,其簡單地將文化遺產等級制度化勢必會影響對文化遺產的完整理解,從而使得文化遺產保護的實施亦戴上了有色眼鏡。這是一個較為復雜的問題,但絕對是一個值得思索的問題。
從文物保護的各項具體措施的實踐歷史來看,文物保護的制度體系并不是一種觀念類型的文物規則集合,其中的每一項制度實際上都來源于當時的歷史情境,有其特定的現實問題的關注點[22]。通過追溯中國文化遺產等級體系的生成過程,可得知每一項文化遺產保護制度的誕生都是在環境外力的驅使下而優先選擇的舉措。劃分等級并依等級享受不同的待遇是一種十分古老且根深蒂固的社會本相,對文化遺產進行等級評定無疑是這一社會本相的延續,不啻是一種深刻的社會結構。依價值而將文化遺產納入不同的名錄中,名錄反過來又影響了人們對遺產的認知和判斷,內在地、無可避免地暗含著等級化,從而在不同文化間、甚至是同一文化體系內部,造成了新的等級化,由此帶來了激烈的地域、群體、國家之間的紛爭。遺產等級體系最終成為確認、鞏固并提高那些“更”具價值遺產的利益的一套思想與操作體系。構建文化遺產等級體系的初衷主要在于將有限的物力、人力投入到那些更重要、更需要保存的文化遺產中,這一策略在一定程度上切切實實地使大批的文化遺產得到有效保護。終究理想并非現實,這一等級體系并不是萬能和絕對的行之有效,其不適合于所有的文化遺產,也不適用于從過去到現在或者將來的新變化。需要思考的是,該如何有效地解決這一遺產不平等和等級化問題、促使人們實現這一范式的轉換呢?既然以價值高低而分級保護的方法有諸多缺憾,那么我們能否找到一種更適用的范式?我們可否摒棄高低之見和對文化遺產等級體系的盲信與盲從,而將文化多樣性、文化自覺成為一種日常經驗?當然,這一議題將會面臨比等級更多的爭議與探討,但多元之下的百花齊放應成為新形勢下的追求。
注釋
①本文涉及的兩個關鍵概念:文化遺產及文化遺產在中國語境下的前身——文物,在涉及該概念時,為行文便利及統一,第一部分及有關文物工作的法規、文書中用“文物”一詞,其他部分以“文化遺產”概之。②AHD(權威遺產話語),即Authorized Heritage Discourse,為澳大利亞學者Laurajane Smith 在2006年提出的概念,指一套專業話語,它賦予專家特權來評判過去及其物質顯現的價值,決定可否成為遺產,并主導和規定專業化的遺產實踐。CAHD(中國權威遺產話語),即Chinese Authorized Heritage Discourse。③前四批公布的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數量分別為:1961年180 處,1982年62處,1988年258 處,1996年250 處,2001年第五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518 處,2006年第六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1080 處,2013年第七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1944 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