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芬
(大連海事大學 法學院,遼寧 大連 116026)
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印發的《關于經濟建設和國防建設融合發展的意見》指出“加快軍民融合式創新,整合運用軍民科研力量和資源…推進軍民技術雙向轉移和轉化應用”,廓清了軍民融合戰略中科技創新的方向和路徑——軍民兩用技術(后稱為兩用技術)研發與轉化。由于我國原有軍工企業或研究機構的國家所有屬性以及軍工技術研發自身的高投入、高風險特征,大多數軍用技術或兩用技術研發投資都來源于國家財政。隨著軍民融合戰略實施,兩用技術研發方向得以確定,未來國家對兩用技術研發的財政資金投入會不斷增加,投入方式將更加多樣化。其中,比較重要的一種方式便是通過科研立項資助兩用技術項目[1]。《關于經濟建設和國防建設融合發展的意見》明確提出:“根據國家重點研發計劃全鏈條設計、一體化組織實施的要求,在電子信息、…海洋、現代農業和社會公共安全等領域,部署實施一批具有軍民兩用特征的重點項目”。大量的技術、發明等項目成果隨之涌現。
我國法律對財政資金資助形成的知識產權歸屬以及對應的權利義務配置有原則性規定,如《國防法》、《國家科研計劃項目研究成果知識產權管理的若干規定》、《科技進步法》、《國防專利條例》等。《國防法》確立了財政資金資助中用于國防目的的技術知識產權屬于國家;《科技進步法》確立了受資助項目形成的專利權等知識產權除涉及國家安全、國家利益和重大社會公共利益外,由項目承擔者依法取得基本規范框架,這就造成了法律規范體系內部沖突。根據特別法優于一般法的法律適用原則,國防(軍用)技術知識產權歸屬應當適用《國防法》的規定,這就定下了我國財政資助的軍用技術或兩用技術知識產權屬于國家的基調。雖然從國家安全或國防利益角度看,《國防法》的規定有合理之處,但是這種不作區分一刀切的規定實則是以更大利益的犧牲為代價——國防專利技術“沉睡”[2],大量國防專利技術被閑置。這在軍民融合新常態下,顯得格格不入。
《科技進步法》的規定在很多學者看來是借鑒了美國20世紀80年代通過的《拜杜法案》,其最被人推崇的便是確立了由聯邦政府資助的科研項目專利權可以由受資助者選擇保留的規則。除賦予受資助者知識產權外,上述法律規范也規定了受資助者的多項義務,如合理使用專利義務、接受國家行使介入權的義務等,它們與權利歸屬規則相呼應,有機融為一體,其背后滲透著推動專利技術轉化與運用的價值驅動。《拜杜法案》促進了美國科技發展,同時也為美國軍用技術轉為民用提供了重要契機。
然而,我國軍用技術或兩用技術轉化和應用受諸多因素影響,情況并不理想[3],其中知識產權歸屬錯位及權利義務分配模糊是掣肘我國軍用技術或兩用技術商業化運用的主要障礙之一[4]。例如,《國防專利條例》規定受財政資助完成的國防專利實施以無償為原則,并沒有貫徹推動兩用技術轉化的價值取向,又比如受資助人履行合理使用義務的標準闕如等。
因此,在法律層面,對財政資助的兩用技術權義配置進行準確與細致化設定是解決上述問題的一條路徑。不過這種方式失于碎片,只有分析受資助的兩用技術等知識產權歸屬以及相應的權利義務配置的理論基石或價值取向,才能提供更為根源性的理論與實踐指導,為相關權利義務具體化提供精確、細致的規范性指南。因此,本文旨在通過對現有法律規范進行分析,挖掘出相關權利義務配置賴以存在的理論基礎,以此規范化地檢視及解釋現有法律規定。
任何一項技術的生命力均在于能被廣泛地應用并推動生產效率提升及社會生產力發展;相反,若只空有技術或專利的名號,卻被束之高閣或閑置,則無任何意義。《美國法典》第35章“政府資助成果專利制度”中規定,“借助專利制度去促進源于政府資助的研究產生的發明的利用,…促進這些發明的商業化和公共使用,是國會(立法)的政策和目標。”2008年通過的《國家知識產權戰略綱要》,明確將知識產權運用提到舉足輕重的地位,強調知識產權的轉化運用,以增強我國企業市場競爭力和提高國家核心競爭力。在國家頒布的各項有關軍民融合的規范文件中,也都置重于推動軍用技術解密及轉為民用,其指向均是促進兩用技術的轉化運用。
對于受財政資助的兩用技術,要想實現轉化運用,必須明晰知識產權歸屬。因為研發資金來自于國家財政,由此產生的技術成果的知識產權主體也極易被打上國家的烙印,正如《國防法》中的相關規定。事實上,在《拜杜法案》通過之前,受美國政府資助完成的技術的專利權并不屬于受資助者,而是屬于美國政府,由此帶來的結果便是:很少有發明申請專利[5],技術成果應用也是少之又少。根據美國政府問責局(U.S.Government Accocuntability Office,GAO)的一份報告:1980 年美國聯邦政府大約擁有28 000項科技研發專利,僅有不到5%的專利真正為產業所利用,這與我國國防技術轉化現狀極其相似——據相關數據顯示,我國國防專利只有10%~20%被轉化。美國政府很快認識到問題的癥結所在,即知識產權歸屬錯位。美國的實踐證明,將財政資金資助完成的技術的知識產權歸屬于國家存在諸多問題:國家是一個抽象存在的主體,無法完成技術專利申請及運用。事實上,國家只能通過機關或部門行使專利權主體的權能,這又引出了第二個問題,這些機關或部門欠缺轉化與運用這些技術的動力和激勵機制,因而必然帶來技術低效率使用[6]。類似地,我國軍用技術民用化也面臨上述問題。
在20世紀80年代,美國國會通過了《拜杜法案》,徹底顛覆了之前受政府資助的技術專利權配置規范,允許受資助者選擇是否保留專利權。這等于承認了受政府資助的技術發明專利權可以歸屬于受資助者。
《拜杜法案》關于權利歸屬規范的改變建立在產權激勵論的經濟學原理之上[7],認為安全的財產權是經濟增長的前提條件,因為私人財產傾向于使產品所有價值最大化、商品生產達到理想水平——如果總有一些人,他們對特定的財產享有可以排除其他任何人接近的權利,那么他將會努力使得財產的價值最大化。所以,只有通過在社會成員間劃分對特定資源使用的排他權,才會產生有效激勵[8],或者說個人財產制度比公共所有權更富有效率。根據該原理,如果將專利權等知識產權分配給受資助者,賦予其獨占和排他的權利,不僅有助于克服知識產權主體“虛位”現象,而且專利技術潛在的經濟效益更能驅使專利權人積極運用技術——或者自主使用,或者授權他人使用,或者轉讓,或者投資入股等。私人主體驅利的本能將使技術的商業價值最大化。
《拜杜法案》通過后,美國專利數量急劇增長以及經濟效益大幅提升證明了產權激勵理論的有效性。首先,作為聯邦政府資金主要資助對象的高校和研究所等非營利機構專利申請數量增加,專利申請研究機構數量也增加了10倍。其次,專利授權使用及商業化運用得到了極大提升,對經濟發展的推動力呈幾何倍數增長。一份統計數據表明,10年間,僅高校受資助形成的專利許可使用就對美國國內產品總值貢獻了187億美元,對國內工業產出總值貢獻了457億美元,并產生了大量工作崗位。同一份調查數據表明,有279 000個新工作因為高校專利授權而產生[9]。除此之外,該法案還產生了更深遠的影響:促成政府、企業與高校、非營利科研機構聯合,推動民間資本與政府財政資助結合,美國硅谷的形成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這種模式。國防技術民用化也得到了極大地促進,如CDMA等軍用技術成功地轉為民用,帶來了美國整體科技實力提升。
我國《科技進步法》等法律規范也適時吸收了《拜杜法案》的精髓,賦予受資助主體對研發成果主張知識產權的權利,旨在以產權激勵研發者積極轉化和利用技術成果。然而,在涉及國防技術時,這一進程被阻斷。《國防法》第37條賦予國家知識產權,與產權激勵理論背道而馳。《國防法》與《科技進步法》在受資助技術知識產權歸屬規范上的差異主要源于兩者在立法主旨上的不同。《國防法》主要是為了確保國防資產的安全性、完整性,以國家所有權的方式強化對國防資產歸屬的控制,但這種產權模式忽略了國防資產類型的多樣性,尤其沒有考慮到兩用技術作為國防資產在價值目標設定上的特殊性,過分“注重對資產安全與完整的歸屬性控制,忽略了資產利用的效率性”[10],不利于兩用技術運用,造成其閑置和浪費;《科技進步法》則是“放權讓利”以平衡科技創新活動各方權益,進一步推動自主知識產權總量增加,促進財政性科技項目成果知識產權實施與轉化[11]。“放權讓利”是《拜杜法案》的精髓,以國家“讓渡”知識產權的利益杠桿激勵研發者轉化利用技術成果。相比《國防法》,《科技進步法》的立法主旨更符合兩用技術的資產特性及國家財政資助研發的價值訴求。
盡管《科技進步法》產權激勵的立法理念值得稱道,但其它法律對該理念的貫徹并不徹底。例如,《國防專利條例》第25條,它的核心要旨在于由國家財政資助完成的國防發明或兩用技術若被權利人授權第三人使用,除非合同另有約定,原則上被許可使用人只需要向權利人支付國防專利實施費。所謂國防專利實施費是指,國防專利實施中發生的為提供技術資料、培訓人員以及進一步開發技術等所需的費用。換言之,國家財政資助完成的國防發明或兩用技術可以被無償實施,這顯然違反了專利實施許可的交易規則:有償實施——被許可的實施主體應當向專利權人支付許可使用費作為使用的對價。無償實施背后的邏輯在于避免“二次付費”:[12]這些兩用技術的研發成本來自于直接撥付的國家國防科研經費,受資助方并沒有研發成本支出;如果在實施環節,被許可人仍需要向受資助方支付許可使用費,則無異于受資助方獲得了2次支付,造成國家或納稅人的雙重負擔,顯然不合理。
但這一邏輯存在一定問題。免費實施的方式悖離了專利權權益分配、歸屬功能及產權激勵理論。就專利權權益分配及歸屬功能而言,專利權屬于絕對權、財產權,具有權益分配與歸屬功能[13]——許可他人使用專利并獲取財產收益的權能專屬地被分配給權利人。有償許可他人實施是專利權人獲得經濟收益的主要途徑,若剝奪專利權人的收益權能,實則違反了專利權的分配功能。就產權激勵理論而言,產權激勵機制主要源于與產權相伴的收益機能:通過自主安排權利客體的實施,獲取財產收益。對于國家財政資助的兩用技術而言,雖然表面上看,受資助方擁有專利權,然而若不承認所謂的“二次付費”,權利人便不能自主地通過授權或許可使用等方式獲取利益,或者理論上雖擁有這種自由,而實踐中多有掣肘,最終將形成空洞的權利——有權無利,這些均將阻礙產權激勵作用的實現,進而影響國防科學技術發展[14]。
同時人們也會擔憂,賦予受資助方過大的權利是否會陷入“反公地悲劇”的泥沼[15]。專利權等知識產權有著排他權的屬性,以兩用技術涉及的專利權為例,權利人有近乎壟斷的地位,可以排除第三人使用其技術;現代社會許多產品的開發涵蓋了多個專利技術的使用,缺一不可。由此,在受政府資助的技術專利上形成了“反公地”的權利分布——每個專利權人都有排他權,任一受資助者作為專利權人不合理地拒絕授予專利使用權,都將影響產品研發,最終帶來專利技術使用低效率及公共資源浪費。本文認為“反公地悲劇”在這里發生的可能性較小:首先,產權激勵理論能發揮內在調節作用,促使專利權人通過授權獲利;其次,作為產權激勵理論的輔助,受資助人亦負有合理使用專利的義務,其中便包括授權他人使用的方式;再次,若受資助人沒有履行合理使用義務,即自己未使用,又拒絕授權他人使用,國家便可以依照法律行使介入權(見后述),強制受資助人對第三人發放許可,以防止其濫用專利權。
將財政資助的兩用技術知識產權分配給受資助人,由他們獲得知識產權并享受收益,是維護私主體利益的法律價值判斷在法律規則上的表達。然而,若法律的規則設計僅止于此,則將留下價值判斷的真空地帶,導致公共利益損失。首先,在整個知識產權制度和規則體系中,都浸潤著公共利益與私人主體利益平衡的價值理念,如著作權、商標權或專利權保護均有期限,保護期限屆滿后將變成公共產品(商標權除外),造福全體人類以及推動整個社會經濟發展、科學技術進步。其次,更為重要的是項目資助資金來自于財政稅收,即是納稅人所繳納的財產,屬于公共利益。若將受資助的技術知識產權劃歸受資助人,而沒有施加任何義務,無異于讓這部分財政收入所背負的維護公共利益功能被放空,產生分配上的不正義。所以在法律規則設計上,須兼顧資助兩用技術研發的財政資金的公共利益目的。如《拜杜法案》開宗明義地提出,“政府資助技術的發明創造,旨在通過專利法的體系保障公眾能夠享受到這些發明或技術的福祉,以及保護公眾免于受到發明被閑置或被不合理使用的危害…”(《美國法典》第200條,2012年),既宣示了政府資助的公益屬性,也為受資助項目生成的專利權歸屬規則設計指明了方向。正如其反復強調的,讓公眾能真切享受發明或技術的福祉,避免發明或技術的不合理使用或閑置,這些要旨是權利義務安排的最終依歸。
借鑒《拜杜法案》成功經驗的《科技進步法》、《國防專利條例》等法律規范,在涉及財政資助的兩用技術知識產權權利義務配置規范內容時,也體現了對公共利益保護的價值取向。
國家財政資助兩用技術研發的宗旨在于讓公眾享受這些技術帶來的利益,以及從整體上帶動社會經濟技術進步。這一公共利益目標的實現完全系于相關技術被投入生產領域及技術產品、服務投入流通領域。一言蔽之,權利人必須使用技術。如《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第10條“應當明確項目承擔者的科技成果轉化義務,加強知識產權管理,并將科技成果轉化和知識產權創造、運用作為立項和驗收的重要內容和依據”,明確將實施知識產權作為權利人的義務。類似的規定也可以在《拜杜法案》、《聯邦技術轉讓法》中找到,如“受資助人或受讓人有義務在合理的時間內,采取積極的方式使得發明或技術取得實際的適用效果…”(《美國法典》第203條,2012年)。
合理使用既包括權利人自己使用,也包括授權他人使用,甚至轉讓技術或專利權等。因為合理使用是權利人的義務,直接關涉到權利人的行為自由以及國家介入權的邊界,所以界定合理使用的標準尤為重要。例如,受資助人甲研究機構獲得了一項兩用技術專利權,但其并無實施能力,便將之轉讓于乙企業。乙企業取得專利權后,并未打算實施,僅將其作為阻礙競爭對手、發展保持自己競爭優勢的手段。于此情形中,兩用技術專利權發生了轉讓,對于甲而言可以說已經履行了合理使用的義務,但該技術并未真正被使用,公眾也并未獲得技術帶來的福利,未能實現前述公共利益。在美國的CellPro案中,主管機關雖未明確提出“合理使用”的認定標準,但從其裁決依據看,是以受資助項目形成的技術是否被運用到商品或服務上,并被大眾所接觸衡量的[16]。考慮到高校可能并不具備轉化能力,所以該標準對高校構成例外,但高校仍然需要證明自己對技術的商業化使用采取了積極措施。這個標準注重結果層面,而非權利人的使用方式層面,即使權利人的確以轉讓等方式實現了技術價值,但若該技術并未真正投射到實踐,仍然不能謂之構成合理使用。這一點從《拜杜法案》的規定中也可以被解釋出來,即“采取積極的方式使得發明或技術取得實際的適用效果”,重點仍在于“實際的適用效果”。將合理使用的標準限定于此,亦是“公共利益目標”實現的必然邏輯的引申[17]:首先,通過技術產品化,公眾或社會可以直接獲得利益,前者表現為公眾生活質量提高,后者表現為社會生產效率提升;其次,在這個過程中,大量就業機會被創造,國家財政稅收來源得到擴充,而其合力就是公共利益整體增加。
合理使用義務履行標準的確定將有助于改變我國軍工企業、研究所長期以來的弊病:習慣于將獲取專利作為完成績效考核目標的手段,有些單位僅是為了單純提高知識產權持有量,并未將這些技術或專利運用作為開發的目的,造成軍用技術或兩用技術閑置[18]。
對于合理使用義務的履行,兩用技術推廣將在我國現行立法體系下遭遇重大障礙。大部分兩用技術符合國防專利的規范,由于其涉密屬性,國防專利技術內容并不能像普通專利對全社會公開,相關技術信息只能流通于軍隊系統內部或有限的國務院相關部門,其實施主要依靠行政命令主導的內部推行方式,該實施方式存在若干弊端:首先,缺乏市場機制的約束。市場機制是資源合理配置的最佳手段,能使供與需合理對接。而國防專利內部行政化實施方式顯然不適合兩用技術利用與轉化;其次,國防專利實施機制過于封閉。出于保密的考量,國家將國防專利的實施限制于軍隊內部以及有限的國務院相關部門之中,這樣就形成了一個封閉的內循環,外部尤其是非軍用企業和單位很難進入到這個實施機制中來,軍隊內部又未必能消化這些專利技術。這種局面就好似統一的市場被切割成若干部分,必然阻礙兩用技術利用與轉化。
若要助推兩用技術合理使用義務的履行,首當其沖的是構建兩用技術交易信息平臺。將經過解密的技術發布到該交易平臺上,供民眾查詢。同時,民用生產部門或單位也可以在該交易平臺上發布技術需求。利用交易平臺縮小兩用技術與民用需求間信息不對稱的鴻溝。2015年在西安成立的“國家知識產權運營軍民融合特色試點平臺”便是一次重要嘗試,其功能之一便是整合和集成軍民融合領域專利技術成果數據庫,提供強大的專利信息查詢與交換服務。
權利人的合理使用義務與“國家介入權”相得益彰。所謂“介入權”是指第三人(申請獲得使用許可的人)在依據合理條件,不能從受資助人、獨占的被許可人、受讓人處獲得使用許可的情況下,根據法律規定,國家可以強制要求受資助者、獨占的被許可人、受讓人給予第三人許可。《科技進步法》第20條第2款的規定便是關于介入權的規范,雖然其初衷是促進公共利益的實現,但仍構成對權利人或獨占的被許可人權利極大限制,是公共利益與私人利益的又一次博弈。過于寬泛或缺乏約束的介入權,將會對專利權人或獨占的被許可人形成“寒蟬”效應[19],消弭他們從事發明創造的動力,最終影響公共利益的實現。所以,即使在國外,對介入權行使條件的規范也是非常嚴苛的。如《拜杜法案》規定,介入權的行使必須符合以下幾個前提條件:專利權人或獨占的被許可人在合理期間內,未采取積極的方式使發明或技術產生實際適用效果;為了滿足公眾健康和安全需要,并且受助資人、獨占的被許可使用人沒有合理地滿足上述需求等。無論哪種情形下的介入權,均以權利人或被許可使用人未合理使用受資助形成的技術或發明、公共利益沒有得到實現為介入條件。在美國的介入權實踐中,政府相關部門非常審慎,在公共利益與私人利益之間作出精細的揣摩與平衡。《拜杜法案》實施以來,政府相關部門收到過幾起關于介入權行使請求[20],結果都以駁回請求告終,介入權并未實際被行使。
《科技進步法》第20條規定了介入權的行使條件:在合理期限內沒有實施或者關涉到國家安全、國家利益和重大社會公共利益的需要。這里只提到了“沒有實施”而沒有包含“合理實施”,似乎有所遺漏,不夠周全。另外,對“實施”標準的認定也需要進一步限縮,從實現公共利益目標的價值取向來說,應當將其限定為受資助的兩用技術沒有被運用到生產與服務之中。
除此之外,第20條關于介入權的規定中,還有一項不合理的地方:國家在行使介入權時,可以許可他人無償實施。首先,介入權行使的結果雖然具有強制性,但介入權并不同于強制許可,許可主體非政府專利主管部門;在介入權的構造中,許可主體仍然是受資助人、獨占的被許可人和受讓人,介入權的規范更加類似于強制締約的規范——對于第三人請求許可的要約,受資助人、獨占的被許可人和受讓人應當承諾,不能拒絕。第20條中的介入權則更似強制許可。其次,介入權在第三人以合理條件向受資助人、獨占的被許可人和受讓人提出申請被拒絕時,才能啟用,“合理條件”實際上就暗含了“有償許可”的規則。相比有償許可,無償許可對權利人私權侵入的程度更深,在公共利益與私權關系上過于失衡不是介入權規范目的的內在要求。
至于“關涉到國家安全、國家利益和重大社會公共利益的需要”情形下國家介入權的行使,在兩用技術研發上應當秉持慎重的原則。兩用技術與軍用技術相關的天然屬性決定了它與國家安全、國家利益之間的親緣性,因而極易被介入權以國家安全或國家利益的名義“拉入麾下”。介入權過度行使將導致公共利益對私人利益的侵蝕,嚴重影響兩用技術創造者的創新動力,最終也將反作用于公共利益。所以,需要對國家利益、國家安全等加以格限定。
受資助人就其研究形成的兩用技術最終權利形態是否可以自主選擇,也關涉到私人利益與公共利益的平衡。從理論上講,受資助人就兩用技術可以選擇申請專利權也可以放棄申請專利,轉而將其以商業秘密的方式保存。《國家高技術研究發展計劃知識產權管理辦法》規定,“對于八六三科技項目,研究開發方應當自技術成果完成后30日內,就發明創造申請專利或者按技術秘密處理向領域專家委員會(組)提出報告,并附相關領域科技文獻檢索資料。”《科技進步法》對于這個問題并沒有作出明確規定。從“法無禁止即為許可”的解釋角度,亦可以得出與《國家高技術研究發展計劃知識產權管理辦法》規定相同的結論。
反觀《拜杜法案》就明確規定,除個別情形外,受資助人對其完成的技術和發明負有申請專利的義務。這一義務規范背后的機理便是對公共利益的促進。商業秘密與專利權同為知識產權,都可以作為技術或發明的棲息形式,但兩者最顯著的不同是:第一,商業秘密的價值在于它的秘密狀態——不為眾人所知,一旦被公開,即無任何價值[21];專利則恰恰是以公開換得專有權保護——申請人應當向專利管理機關披露技術或發明,并向社會公開。所有人都可以檢索到該技術,從而避免重復研究導致資源浪費,這被認為是專利制度的主要價值[22]。后者是專利制度中最具特色的內容之一,彰顯了對公共利益的傾斜與平衡。第二,商業秘密的保護沒有期限限制,在其被公開前,均屬于權利人專有;但法律卻給專利權規定了保護期限,期限屆滿,權利人將喪失專有權,技術或發明進入公共領域,公眾可以無償使用。由此,相比商業秘密,專利權在公共利益的平衡上更具有價值。
從促進公共利益的角度看,似乎應當規定除某些特殊情況,如事關國家安全的兩用技術外,其它兩用技術開發的受資助人負有申請專利的義務。不過,即使我國立法對受資助人施加了申請專利的義務,在促進公共利益實現的功能上仍會存在偏差,因為國防專利申請與審批是區別于普通專利的一個相對獨立的體系。國防專利申請受理機關不同于普通專利,同時專利具有涉密性,專利信息不對外公開,他人無從知曉相關技術內容[23],極其容易造成兩用技術的重復研發,并帶來社會資源浪費,影響技術供需信息配對,不利于技術轉化與應用。
國防安全利益與專利公開的公共利益在這里產生沖突,我國立法目前的價值取向完全偏向前者,即關閉信息公開的大門以保全國防安全利益。但是,所有國防專利申請都拒絕信息公開的規定是否合理,值得商榷。因為國防專利技術涉及的國防安全利益屬性應當存在程度之維,有些技術關涉國防安全利益甚重,而有些技術的關涉程度則較輕微,公開并不會危及國防安全。所以,不作區分一刀切的規范方式并不利于國防安全利益與技術信息公開的公共利益平衡。正因為如此,應對申請國防專利技術信息公開問題區別對待。對于那些涉密性較弱,更偏向民用的兩用技術專利申請信息可以考慮公開。
有學者提出,在促進公共利益實現的路徑上,有一種更為直接的方式:允許國家參與收益分配——將一定比例的受資助成果轉化收益列入財政收入。從邏輯上看,似乎也無不妥——出資人可以從出資行為中獲得經濟回報。我國臺灣地區施行的《政府科學技術研究發展成果歸屬及運用辦法》第10條有類似規定:“執行研究發展之單位為公、私立學校、公立研究機關(構)者,應將研發成果收入之百分之二十繳交資助機關。其它執行研究發展之單位,應將研發成果收入之百分之五十繳交資助機關。”然而仔細斟酌可以發現,這種方式的妥適性值得商榷。
首先,從國家用財政資金資助兩用技術研發的行為屬性看,其并不是一個私法上的投資行為,而是具有公法性質的宏觀調控行為。從這個方面看,國家用國有資產投資企業,其作為投資人可以享受投資者權益,包括獲得紅利等,而這更偏向于私法行為,國家同其它投資主體一樣擁有私主體地位。國家設立的兩用技術研發資助具有明確的政策導向和調控職能:①彌補研發資金投入市場調節的“失靈”。由于市場主體對短期利益和經濟效益的追逐,在進行技術投資時往往對熱門應用型技術有所偏好。基礎性技術或前景不明確及投資大、風險高的技術,包括某些兩用技術,相關研發活動極易被市場忽視,而國家財政資助旨在彌補這一缺陷;②財政資金資助也為產業或技術結構調整提供了方向,能釋放出市場技術、產業投資走向信號,引導投資進入這些產業和技術領域。例如,國家加大對兩用技術的資助力度,調整兩用技術分布結構,都是對軍民融合戰略的貫徹,發揮著引導民間資金進入相關產業進行兩用技術開發的作用;③財政資金資助還能從宏觀上為受資助者了解目前技術布局和發展概況提供幫助,避免科研資源重復使用。
這就決定了國家對兩用技術研發的資助目的不同于私人投資,后者完全是一種營利行為,為了獲取經濟利益或者競爭優勢。國家資助研發行為不具有商業目的,而是旨在發揮調控職能,并為社會技術創新提供支持,這種資助目的的外在表現形式就不應當是國家或政府從中享受股權或類似的分紅、提成[24]。國家與受資助者簽訂合同中規定的權利與義務也為財政資金資助行為的性質提供了注腳。例如,國家享有介入權,可以要求受資助者以國家提供的方式許可使用專利,這種權利決定了政府的意志凌駕于受資助者的意志之上,具有明顯的公權屬性,效力并非私權可以達成。由此可以看出,國家作為一方當事人,是以一個管理者的身份出現,因而這種合同從定性上來說,就不應當是民事合同,而是行政合同[25]。
第二,允許國家參與收益分配將造成公共利益與私人利益失衡,也會抵銷產權激勵效用。通過商業化利用義務、國家介入權等規范,公共利益已經得到保證,如果再賦予國家享受受資助者商業轉化收入的權利,則利益的天平就過多地傾向公共利益,而私人利益減損將直接反作用于受資助人,挫傷他們從事研發的積極性,與產權激勵理論相悖。
第三,從實現途徑看,該規定缺乏可操作性。隨著軍民融合國家戰略地位的確立,可以預見未來每年國家財政資金資助的兩用技術研究項目數量將急速增加,每個研究項目又會產生多項發明或技術,這些發明、技術向市場轉化的方式不盡相同,甚至一項發明、技術可以無限被延伸使用。例如,乙技術是在甲技術(受資助)基礎上開發的,如何確定或統計相關收益?乙技術使用所得收益是否也在國家收益分配追索范圍內?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如何計算甲技術在乙技術收益中的貢獻比例?總而言之,國家參與受資助技術使用收益分配的可操作性不強 。
綜上所述,國家并不適宜參與其資助的兩用技術使用收益分配,其并非實現公共利益的妥當途徑。
《國防法》將財政資助的國防技術(軍用技術)的知識產權分配給國家,在實踐中引發了一些弊端,如產生大量“沉睡”的國防專利。因此,應當轉向《科技進步法》的規范模式,確立財政資助的兩用技術專利權等除涉及國家安全等利益外的知識產權應當歸屬于受資助者。受資助人取得兩用技術知識產權后,基于產權激勵理論,會積極完成兩用技術轉化運用,實現兩用技術價值最大化。受資助人在享有專利權等知識產權的同時,還需要承擔合理使用義務及接受國家行使介入權的義務。這些義務體現了利益平衡理論的觀點,旨在促進公共利益的實現。對受資助完成的兩用技術產生的收益,國家不適合參與分配,這是基于國家資助兩用技術研發的功能和目的及產權激勵理論推導出的結論。
另外,以這些理論基礎和價值取向為指導,檢視我國關于財政資助的兩用技術權義配置立法規范,會發現還存在一些不足:受財政資助的兩用技術實施以無償為原則,違背了產權激勵理論;立法雖然規定了受資助人合理使用兩用技術的義務,但沒有界定合理使用的判定標準。為了更好地實現公共利益,應當以兩用技術切實產生實際效用作為合理使用的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