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制

陳魯民

錢鍾書寫《圍城》時，每天就寫500 字，哪怕再有思路，興致再高，寫夠字數也要停筆。正是因為他有節制地寫作，精雕細刻，千錘百煉，保證了作品的質量，這部小說才意蘊厚重，文辭優美，語言幽默，情節曲折，成了不可多得的文學佳作。

我在瑞士旅游期間，與一個朋友去釣魚。湖里魚很多，一個多小時就釣了十幾條，我正釣得興起，朋友說夠了，收工吧。他先把一斤以下的小魚扔回湖里，又估了估重量，扔回一條約一公斤重的魚。他解釋說，這里有規定，每次最多只能釣四公斤的魚，超重要到受處罰。

這就是節制，說話行事有分寸，為人處世能自制，不縱欲，不過分，見好就收，留有余地。節制，是一個人成熟的表現，是文明的特征，也是一種智慧。努力把握好節制這樣一種優秀品性，凡事都進退有據，有理有節，不疾不徐，不溫不火，生活會更加從容自如，幸福指數也會更高。

節制的最大敵人是失控的欲望，包括貪欲、色欲、權欲、享樂欲等。如果欲望失去節制，沒有底線，沒有自律，沒有限度，肯定會出問題，摔跟頭，甚至身敗名裂。

就說色欲吧。中國歷代皇帝，養尊處優，錦衣玉食，平均壽命卻不到30 歲，究其短壽的原因，其中之一就是沒有很好地節制色欲——畢竟，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個個如花似玉，妖艷美麗，如果皇帝放縱色欲，絲毫不加以節制，自然會掏空身子，甚者如漢成帝，不但因縱欲過度而死，亦為王莽篡權埋下了伏筆。

節制貪欲。貪欲人人都有，這不奇怪，只要沒觸犯法紀，只是心里想想，嘴上說說，或者在合理區域里折騰，也無大礙。最怕的是，不僅“臨淵羨魚”，而且“退而結網”，放貪欲進入禁區，讓貪欲大顯身手，不知節制，不肯收手，那是要倒霉出事的。古今那些貪官污吏，家里常搜出贓款數億、數十億，甚至于富可敵國，令人咋舌。難道他們真的需要這么多錢嗎？顯然不是，就是出于貪欲的驅使，對財富無休止的渴求，使他們撈了還想撈，貪了還想貪，最后走上絕路，身陷阿鼻地獄，永世不得翻身。

節制愛恨。愛與恨是兩種激烈的情感，都很容易失控，造成不可收拾的后果。愛情如火，如不停燃燒，火勢越來越大，會燒毀一切。因而，愛到濃處要及時降溫，那種愛得死去活來的表現，不僅看了讓人肉麻，也很不可靠。不如有節制地慢慢發展感情，循序漸進，不斷鞏固，看起來似乎沒那么轟轟烈烈，但卻最靠譜，最長久。仇恨也是如此，要及時節制報仇的強烈欲望，千萬不能讓仇恨燒紅了雙眼，失去理智，以免干出不可救藥的蠢事。有人推崇快意恩仇，不是說不能報仇。一是要有分寸，不能小仇大報，殃及他人，武松只是和張都監有仇，卻一口氣殺了他家十七口人，其濫殺無辜，向來為人詬病。二是要有理性，非報不可的仇也要循法而為，有的仇則可以一笑泯之。

說到節制，我想起河南鞏義康百萬莊園的“留余匾”所言：“留有余，不盡之巧以還造化；留有余，不盡之祿以還朝廷；留有余，不盡之財以還百姓；留有余，不盡之福以還子孫。”這是對節制的另一種經典解讀。或許就是因為歷代子孫都做到了自覺“留余”，凡事張弛有度，適可而止，留有余地，康家整整興盛了十二代四百余年，打破了富不過三代的魔咒。

孔子說“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意即到了七十歲的時候隨心行事也可以不逾越規矩了，不逾矩就是善于節制，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話可說到幾分，事能做到幾成。要想做一個快樂而受尊重的人，就一定要懂得過猶不及的道理，諸事把握分寸，積極踐行節制二字。

請記住柏拉圖的名言：“節制的生活是一種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