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影（組詩）

達古冰山上空一只鷹在飛翔

天藍得，多一朵云都是雜質

雪白得，有一個人都是多余的胎記

一只鷹，張開了翅膀

在藍天與雪山之間停頓

其時，它在飛翔

它的孤獨是靜止的

清晨，在鬼城豐都江邊打太極

風聲只止于腳步，我在江邊停下來

昨夜的雪已化為水順江流

江水清，深而不透

如果見底，看到的只能是泥或沙

真正的清澈，厚如鏡

看到的是自己

我是塵世中隨波的一粒塵

一直在逐流，這江水一滌蕩

我想成為這江中的一滴水了

盡管也隨波，也逐流

但再高的浪，都是干凈的

連鬼城判官手中的筆，每勾畫一次

都要在這江水里清洗一次

否則就有冤情

我打的太極進入收勢

頭頂的氣沉入腳底，立地

打開的雙手抱起一江胸懷

頂天的寬闊如此

那東地獄西地獄所有的刑罰

都不如這一江清水的洗滌

在青神漢陽稈稱鋪門口小坐

店鋪內無人

一排排棒棒稈掛在墻上

稱著進店人的心思與心情

從街頭到街尾的貨物

有的被稱過一次

有的被稱過兩次

有的被稱過很多次

每稱一次，身價就上漲一次

沒有被稱過的就等著被店主清理掉

李白從這里出川時，船

稱過他的錢袋

稱過他的仕途，如江流湍急

也稱過他的酒量和詩才，如江心水深

斜對面爐中的火，稱過

打鐵匠臉上的滄桑

這是我第三次來這里了

還是那兩個人，打鐵錘鐵的

聲音并沒有少半斤

我搬出做秤師傅的矮木凳

在鋪子門口小坐

稱人群來往，稱青石板上的時代

稱木質吊腳樓樓的塵埃

最后稱下我的

屁股坐錯過多少次

夏日卯時，在蓬溪紅海賓館門前靜坐

一會兒以后，紅海就喧囂了

一萬只蟬，啜飲草葉們

用星星的善感釀了整夜的漿

這是它們嘶吼之前最祥和的坦蕩

從第一盞燈點亮一直進行到最后一盞熄滅

像突然來訪此地的年輕詩人們的酒杯

從第一杯舉起的開懷直到最后一杯倒下的哭泣

他們用青春把詩寫得也很有勇氣

他們的唱詞浸入紅海的燈火

紅海的紅，有了打鐵四濺的硬度

他們中有一個或許會成為下一個瘋子

或許有一個就是前世的天才

其他的人和蟬一樣繼續朝著唯一的光亮走

或者在半路啞了嗓子，再也沒了聲音

被腎結石疼醒的我先一步抵達清晨

坐在他們還熟睡著的賓館門前

沒有青春，沒有勇氣，只有靜坐如墨在水上

他們說我不善言辭，懶于交流

我是怕一開口就像這門前的灰塵

掃帚輕輕抖動一下，就污染了別人

但清潔工還在努力

他不知道他們凌晨五點的勤勞

永遠也打掃不干凈這世間欲望的垃圾

我看著他走過去，背影被他撣起的塵沙切割

一會兒以后，便徹底成為陽光

只是有的人暫停了腳步，感覺灼熱

有的人依如往常，從塵埃里走過

酷暑在青城后山喝茶

溪水的涼在風的酒窩里

向我們勾著指頭

我們在亭子里坐下

叫老板上茶

茶杯并不精致

卻剛好與溪中亂石同韻

茶葉在熱水中泡開來，身材怪異

剛好與溪邊草葉相似

戲水的人打鬧間，渾身濕透

這讓我想起正在田間勞作的父輩祖輩

也正被汗水濕透

只不過戲水的人濕透的是涼快的心情

父輩祖輩們濕透的是一生的命運

沿小徑上山的人越來越多

像暴雨將至時遷徙的螞蟻密密麻麻

擠得山澗的涼意也有些逼仄了

友人詢問我岳父的病情

從分析到具體建議甚至開出藥方

一個教書匠和一個碼字匠

就這樣討論著甚至爭論起來

我知道他們的“良方”解不了岳父的病

但可以解我心中的酷暑

在稻鄉漁歌喝早茶，看得見遠方

春風被詩人們說到半夜的酒話，灌醉了

在清晨的薄霧中朦朦朧朧，吹得人微涼

鳥兒們嘰嘰喳喳地重復著昨夜的爭論

酒桌上的爭論，就是嘰嘰喳喳

醒來誰也不記得說過什么

有人記住了，也沒人負責任

唯一的真理是

在稻鄉漁歌可以醉得深沉

醉后可以安然地睡得深沉

醒來可以泡一杯清茶

坐在小院子里

看杯中茶葉一浮一沉，水就淡了

看人生一浮一沉，日子就淡了

看麥子長得正壯實

看油菜籽飽滿的青春

看遠方正綠油油

攀枝花，光的甜

攀枝花離太陽的距離剛好冬暖夏涼

七月，藍天只種植幾朵白云開出雪花的潔白

剩下的空，留給攀枝花的人們放牧陽光的翅膀

每一朵花都開出陽光的明媚

每一棵樹都長出陽光的晴朗

連最小的石子也有了陽光的脾性

在深夜釋放出陽光的溫暖，因此

一顆龍眼或是一只梨子還未生下來

就有了十萬枚陽光的甜

那嘴饞的女孩手捧比自己臉面還大的芒果啃噬

嘴角欲滴未滴的含笑，晶瑩

帶著椰子葉的翠綠把攀枝花的街巷浸染得如蜜

那么，到攀枝花就做一只蜂吧

打開陽光的心情，走街串巷，聞香沾花

翻山越嶺，止步幽徑，涉水過江，泊于高浪

在升鐘湖的鳥鳴里

雨停。鳥還含著雨的韻

把歌唱得跟升鐘湖的水一樣清亮

一聲山蔥郁，一聲水青翠

山是鳥的左翅膀，水是鳥的右翅膀

鳥在天上的云之下飛

魚在水底的云之上游

風起，天上的云看到水底的云動了

鳥的影子跟魚結伴而行

不知道鳥是水里游的魚還是魚是天上飛的鳥

花間的草長出了馨香的綠

草間的花開出了星星點燈的善感的夢

蜻蜓聞香，野蜂識粉

蝴蝶拈花又惹草

農家的狗在湖邊的小徑來來回回踱著碎步

它從來就沒有走出過這個用詩構筑的家

我與它們有相遇一時的幸運

沒有與它們共度一生的幸福

鳥立枝頭，隨便鳴叫一聲

游人的腳步遠去，心留了下來

【作者簡介】李斌，詩歌發表于《星星》《詩刊》《揚子江》《詩潮》《綠風》《北京文學》《四川文學》《人民日報·海外版》等報刊。曾獲《北京文學》年度優秀作品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