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撒嬌了（二）

甜醋魚

上期回顧：常梨因為住的酒店出現(xiàn)了安全事故，被奶奶安排住進了許寧青的家中。又因為暑假作業(yè)做得不認(rèn)真，她被班主任勒令請家長。無故變成“家長”的許寧青來到學(xué)校，幫她度過了這次危機。

02

新學(xué)期學(xué)校為了增強本校特色以及營造一種開放包容的學(xué)習(xí)環(huán)境與教育理念，打算把西門邊長長一面圍墻都繪作涂鴉墻。

李欽作為學(xué)生會會長全權(quán)負(fù)責(zé)落實這件事，找了繪畫實力強的常梨幫忙。

高一沒有分文理班的時候，常梨和李欽是一個班的，李欽一直對她很好。

常梨花了一晚上的時間想了下涂鴉墻的內(nèi)容，第二天早上大課間便去高三（1）班找李欽，她拉了外面的一個男生幫她叫。

“班長！有人找！”那男生看起來非常激動，常梨都覺得他那唾沫星子能飛濺到第一排同學(xué)的臉上。

李欽坐在最后一排，抬頭看到常梨后就笑了，跑著從后門走出來，教室里起哄聲一片。

“你怎么會過來找我？”

常梨被那起哄聲弄得不自在，拉著人到了走廊轉(zhuǎn)角：“就是涂鴉墻的事，我想了幾個方案，你看看哪個可行？”

常梨雖然文化課學(xué)習(xí)不行，但對畫畫向來激情十足，她是真的喜歡畫畫，也被許多老師夸聰明靈氣。

小時候她剛接觸繪畫不久就拿下了第一個獎，后來也一路順風(fēng)順?biāo)?，學(xué)習(xí)、參賽、得獎，漸漸在這個圈子里也有了些小名氣。

不過美術(shù)圈和外界之間的壁壘比較厚，常梨在這方面有多厲害，被多少人期許下前途不可限量，周圍許多人都不清楚。

比如她的父母。

在他們看來，不就是畫畫嗎，能有什么成績。

她和李欽商量之后，定下了她的第一個想法。

學(xué)校西門邊那面需要涂鴉的圍墻有十米長，如果全由常梨負(fù)責(zé)畫，肯定要很久，于是他們決定分為三塊完成。

中間一塊由常梨一個人負(fù)責(zé)，兩邊的兩塊，一塊由同學(xué)們自己隨意畫圖寫字，另一塊則由常梨和大家一起畫上比較自由隨性風(fēng)格的內(nèi)容。

下午放學(xué)，常梨就約了孟清掬一塊兒去學(xué)校對面的咖啡店畫圖，樊卉閑著沒事便跟他們一塊兒去。

放學(xué)下班時間點的星巴克里，人不算多，三人都要了杯冰搖杧果花草茶，常梨和孟清掬坐在一邊畫圖，樊卉坐在對面寫作業(yè)。

目前只需要草圖，她們用彩鉛筆直接往紙上畫。

學(xué)校要積極向上的主題，還要有字有圖，自由發(fā)揮空間不大，常梨打算寫上中規(guī)中矩的四個字“敢夢敢想”，背景圖案便是一只打破圍墻藩籬的3D立體效果的拳頭。

她畫得快，色彩明麗鮮艷，大膽卻又協(xié)調(diào)。

孟清掬偏頭看了眼，就忍不住感慨道：“果然是神仙畫畫啊！你這個顏色用得也太好了！”

她小時候剛開始學(xué)畫畫時，就和常梨是同一個畫家教的，當(dāng)時那個師父就對常梨有了很高的期望。

如果孟清掬還算是有悟性，那么常梨就是有天賦，對色彩與線條有出于直覺的運用，大膽卻包容。

常梨托著腦袋，將拳頭的形狀勾勒完全，她卻不太滿意：“還行吧?！?/p>

“對了，昨天你小叔叔怎么來學(xué)校了呀？”孟清掬忽然問。

對面的樊卉也感興趣地抬起頭。

常梨筆尖一頓，難得有些不知道要怎么說：“啊，就來了呀，不是讓叫家長嘛?！?/p>

“他看起來可不像愿意帶孩子的人哦。”孟清掬朝她眨眨眼，“少女，相處得不錯啊?！?/p>

常梨彎起眼：“我也覺得還不錯。”

她話剛落，一旁手機震了震。

她住在許寧青家后就加了他微信，給他的備注是中規(guī)中矩的“小叔叔”。

“小鬼，回來吃晚飯還是在外面吃？”

另外兩顆腦袋也立馬湊過來。

樊卉：“快、快、快，別畫了！你叔叔喊你回家吃飯！”

孟清掬：“還畫什么畫！回家去??！”

常梨立馬回了個“回來吃”，后面跟著三個感嘆號。

她將桌上的畫紙收拾成一摞就跑出去，攔了輛出租車回家。

這個點馬路擁堵得水泄不通，常梨催了兩次，司機只能無奈地表示：“小姑娘，你自己看看這個路，總不能飛過去吧?！?/p>

后來車開到了公寓附近，常梨就直接提前下了出租車狂奔回家。

滾燙灼熱的夏日，等她跑進電梯按下按鍵時已經(jīng)滿頭大汗，大顆大顆地淌到瘦削的下巴尖上。

她喘著粗氣，胸前起伏，眼巴巴地看著不斷上升的樓層數(shù)字，結(jié)果跑回去開門進去卻發(fā)現(xiàn)家里沒人。

常梨摸出手機，發(fā)信息：“我已經(jīng)回家啦，你不在嗎？”

許寧青回復(fù)：“我不回來吃，給你叫了昨天那家的外賣，應(yīng)該快到了?！?/p>

下一秒，門鈴被按響。

一分鐘后，常梨一個人坐著看著桌上的鰻魚飯和三文魚。

氣歸氣，可世上唯鰻魚飯不可辜負(fù)，常梨還是吃了個見底。她摸了摸吃撐的肚子，又趁著許寧青不在家放餅餅出臥室出來活動活動，自己則抱著未完成的畫稿繼續(xù)。

03

常梨在繪畫上效率和熱情都非常之高，當(dāng)天晚上畫完后，第二天放學(xué)便開始著手畫墻了。

李欽備好了涂料、噴漆、手套、水粉筆和刷子，常梨和孟清掬一起將拳頭與文字輪廓拿黑色涂料勾勒出來。

這么一項浩大又顯眼的工程，大家放學(xué)后都沒立馬回家，而是圍在周圍看她們畫圖。

小姑娘穿著寬松的白色校服，站在梯架上，李欽在下面給她扶著，方才調(diào)顏料時還弄臟了衣服，斑駁的一大塊顏料。

突然她身后傳來一道清冷嚴(yán)肅的聲音：“常梨?！?/p>

她轉(zhuǎn)身。

落日余暉里的女人妝容精致，挎著Hermes（愛馬仕）小牛皮手提鉑金包，踩著高跟鞋筆挺地站在保時捷前，出場華麗，非常戲劇化。

常梨卻皺眉，把手里的水粉筆交給李欽，自己朝女人走過去。

“媽?！?/p>

女人沒說話，站在原地蹙著細(xì)眉上下打量她，像在看一個乞丐。

常梨的校服在畫畫時弄臟了，手上也沾了各色顏料，在冷白色的皮膚對比下顯得非常突兀顯眼。

“你在這干什么？”女人終于說話了。

常梨倒是笑了：“畫畫啊，不然呢？”

女人極輕地嗤笑一聲，她做這動作時很自然，像極了有些瞧不起普通人的名媛或富太太：“就這么被人當(dāng)耍猴兒似的看？”

常梨從一旁的書包里抽出一張濕紙巾，慢條斯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擦拭：“是啊?！?/p>

女人上前，忽然微俯身在她耳邊，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話。

常梨一頓。

周圍圍觀的同學(xué)太多，常梨跟白懿坐進車?yán)铩?/p>

“爺爺讓常石霖和他兒子住下了？”

從她十四歲生日那天起，常石霖帶著和別人生的兒子出現(xiàn)在宴會上之后，常梨就沒再叫過他爸爸。

白懿戴上墨鏡，整理頭發(fā)，姿態(tài)優(yōu)雅：“那倒沒有，你爸在旁邊買了套房子，以后估計得經(jīng)常在你爺爺面前露臉。”

常梨睨著白懿，覺得好笑，原來媽媽特地過來找她，只是為了這件事。

許寧青晚上有個酒會需要參加。

司機將車開過高中，許寧青原本半闔著的眼微微睜開，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男人搖下車窗，挑了下眉，出聲：“停車。”

涂鴉墻周圍的人已經(jīng)散盡了。

九月的天，即便到下午這個時候也依然悶熱異常，常梨沒什么表情地看著周圍的街道，從書包里翻出手機，猶豫片刻又重新放回去了。

“許總，要不要我把常小姐帶過來？”司機問。

許寧青沒說話，微皺著眉看馬路邊上的小姑娘仰著小腦瓜看著那副涂鴉畫，她眼眶有點紅，卻始終面無表情。

大概過了一分鐘，小孩臉上才出現(xiàn)松動，她低下頭，努力將眼睛睜大不讓眼淚掉出來，可最后還是迅速抬起手背抹了把眼睛。

他看著常梨抹完了眼淚后又扯著書包背帶原地蹦了兩下，夸張地深呼吸，便恢復(fù)了平常的模樣，一蹦一跳地走進了學(xué)校。

他在那一瞬間產(chǎn)生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情緒。

許寧青對常石霖和白懿的事情也有所聽聞，起初也的確詫異過這兩人居然能教出這樣一個小孩。

司機也看得心疼：“許總，現(xiàn)在怎么辦？”

男人收回視線，斜斜揚起的眼角飛出凜冽的冷，他閉了閉眼：“隨她，去酒會?！?/p>

常梨去了學(xué)校畫室。

畫室的鑰匙還是早上李欽給她的，她支好畫架，調(diào)好顏料便開始畫畫。

小姑娘眼睛還紅著，睫毛濕成一綹一綹的，鼻尖也哭紅了，不受控地打著哭嗝，一抽一抽的。

而另一邊，許寧青趕到酒會時還是遲到片刻，立馬就被人圍著連罰了三杯酒。

原本對待這種非正式的商業(yè)晚會，許寧青最是如魚得水，不少平日里玩樂的朋友一塊兒喝酒聊天，時間也過得不慢。

可今天顯然不是這樣。

大家聚在一塊兒談天，許寧青也沒再參與，最后還是拿出手機頭一回給常梨打了電話過去。

沒打通，關(guān)機。

許寧青皺眉，又坐了兩分鐘，范孟明拿著酒杯剛過來，他就起身。

“干嗎去？”范孟明問。

男人什么都沒說，拎起外套就直接大步走出了宴會廳。

常梨再次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外面天都已經(jīng)黑了，她茫然地看著漆黑安靜的畫室，愣了半分鐘，之前發(fā)生的事才重新回籠。

她很快拿出手機，已經(jīng)關(guān)機。

這個點學(xué)校門都已經(jīng)鎖上了，她走過去拽了拽畫室的門，果然也已經(jīng)鎖上。

學(xué)校的鎖門系統(tǒng)是一體的，到時間就落鎖，李欽給的那把鑰匙到這會兒已經(jīng)沒用了。

少女有些低落地重新坐在椅子上，看著眼前那張廢稿，面無表情地揉了下眼睛，發(fā)呆。

常梨從前趕稿時經(jīng)常要畫到很晚，也不是沒在畫室睡過，就是學(xué)校這畫室不經(jīng)常有人來，一股味道讓人不太舒服。

至于她那個小叔叔，估計又得凌晨才回家，都不會發(fā)現(xiàn)她不在，指望不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dāng)她終于要再一次睡著的時候，一道聲音劈開黑暗把她從半夢半醒中拉出來。

聲音是陌生的。

常梨不確定是不是自己幻聽。

她直起身，屏息，緊接著又是一聲：“常小姐！”

常小姐？

這次聲音清晰，不過這個聲線是陌生的。

常梨噌地一下站起來跑到窗邊，腦門兒往窗玻璃上貼。

男人穿著一件襯衣，在夏夜站在昏暗的路燈下，身形高瘦，袖口卷到小臂，往后閑散地靠在一輛賓利歐陸上。

旁邊站著的司機正仰著頭，手在嘴邊擺出小喇叭形狀。

常梨不敢相信，她剛才還在心里吐槽指望不上的小叔叔現(xiàn)在就站在樓下，少女又把腦袋往玻璃上貼了貼，便看到男人垂眸笑了下，那笑容很淡，卻在夏夜中被打磨出極溫柔的顏色。

許寧青看著少女吃驚地睜大眼，費勁兒地把臉緊貼在玻璃上，挺翹的鼻尖都被壓成一個小圓點，是真的“有顏任性”。

他偏頭對司機說：“讓她把窗戶打開?！?/p>

蠢不蠢，連開窗都忘了。

許寧青有點包袱，不想像個傻子似的站在樓下大聲朝上面喊，于是把交流的工作全部交給了司機。

常梨應(yīng)聲立馬打開了窗戶，很興奮地對他揮了揮手：“小叔叔！”

許寧青兜里的手拿出來，也朝她揮了下，又很快放回去。

小孩看起來興奮極了，揚著笑容一點看不出下午偷偷抹眼淚的樣子，她身子又往外探了探：“小叔叔，你怎么過來了呀！”

許寧青蹙眉，忍不住說：“你當(dāng)心掉下來?！?/p>

小孩嘿嘿嘿地笑著，小腦瓜聽話地往后縮回去一點。

許寧青才發(fā)現(xiàn)，夜晚安靜，其實不用大聲說話就能聽見。

他吩咐司機先去找人把鑰匙拿來，自己又靠在車身上跟小孩說話。

“手機怎么關(guān)機？”

“沒電了，我不小心睡著了?！鄙倥缓靡馑嫉?fù)狭藫项^發(fā)，“你回去沒看到我，又打不通電話，是不是嚇到了呀。”

許寧青輕嗤：“我能嚇到什么。”

他趕回家打開小孩的房間發(fā)現(xiàn)沒人，的確是驚了下，又想起下午時小孩偷偷摸摸地低著頭抹眼淚的樣子就一陣皺眉。當(dāng)時他沒過去不過是覺得這時候常梨大概也不想讓別人看到這樣的自己，可電話打不通、家里也沒人，讓他腦中一下子冒出些不好的念頭。

許寧青和她房里的肥貓對視兩秒，摔上門出來找她。

好在車一開進學(xué)校就看到藝術(shù)樓二樓突然亮起的一盞燈，司機繞路過去，在樓下喊了一會兒，小孩就在窗邊探出腦袋了。

雖然被否認(rèn)了，但是常梨也一點不難過，自顧自地趴在床邊笑嘻嘻的。

許寧青抬眸看了會兒，也忍不住輕笑一聲：“蠢?！?/p>

司機很快帶著拿著一大串鑰匙的門衛(wèi)過來，大概已經(jīng)解釋清楚了，門衛(wèi)沒再廢話，直接上樓去開門。

五分鐘后，小姑娘就背著包蹦蹦跳跳地下來了。

晚上溫度已經(jīng)降下來了，她就穿著件短袖，許寧青撈起自己那件外套丟到她腦袋上。

少女纖細(xì)白皙的手臂，把頭頂?shù)耐馓捉o扒拉下來，頭發(fā)弄亂了，眼角還有未褪盡的紅，彎著眼甜甜地沖他笑：“謝謝。”

看起來像是受了委屈卻又傻乎乎開心的缺心眼。

可許寧青見過小孩附在別人耳邊嘲諷的模樣，她不是委曲求全的性子，從白懿車?yán)锍鰜頃r也一副冷漠的樣子，肯定不是溫順聽訓(xùn)的那個。

而這會兒她眼角的紅與臉上的笑意突兀地碰撞在一起，讓許寧青的心軟了一下。

他抬手揉了把她的頭發(fā)，摟著人肩膀把小孩帶進車：“走了，回家睡覺?！?/p>

第三章

01

常梨第二天醒來就想起昨天晚上發(fā)生的事。

常梨張了張嘴，低低地“啊”了一聲。

小姑娘躺在床上，翻身摟住旁邊睡覺的餅餅，輕輕翹起了唇角。

今天是周六，常梨簡單洗漱完，從衣柜里翻出一個挎包，踩著拖鞋便準(zhǔn)備出門。

走到玄關(guān)時又想起什么，她甩掉拖鞋噔噔噔地跑到許寧青的臥室門口，敲了兩下門：“小叔叔，你起床了嗎？”

沒回應(yīng)。

少女兩手貼著門，側(cè)著耳朵貼上去，還是沒動靜。

已經(jīng)出門了嗎？這么早。

她又敲了兩下門：“小叔叔？”

她來這兒住以后，這還是頭一次去敲許寧青的房門。

先前因為那天晚上樊卉那條語音，常梨之后一段時間都想方設(shè)法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可自從許寧青去了學(xué)校之后，似乎他們的關(guān)系就漸漸近了些。

常梨發(fā)現(xiàn)，許寧青也不像她原本以為的那樣什么都不在意，冷淡疏離。

常梨在他臥室門口等了會兒，低聲嘟囔一句：“真的不在啊?！?/p>

原本還想問問他想吃什么早飯的呢。

她剛打算走，門終于打開，男人出現(xiàn)在面前，頭發(fā)有點亂，面無表情又不耐煩，看起來下一秒就要把她暴揍一頓。

常梨喉嚨空咽了下，遲疑道：“你……要吃早飯嗎？”

許寧青起床氣很重，要是這會兒面前換個人，他大概已經(jīng)發(fā)火了。

男人眼底黑沉，神色克制冷漠，垂著眼看了她十秒才堪堪把火氣硬生生地壓下去，他輕輕嘆出一口氣，神色終于柔和了些。

他隨意地往后捋了把頭發(fā)，人慵懶地倚墻靠著，聲音沙?。骸半S便買點兒吧。”

嘖。好心來問問你吃不吃早飯，回答還這么跩。

常梨一邊心里吐槽著，一邊乖巧應(yīng)聲，挎著小包樂顛顛地出了門。

公寓對面有一家711，常梨買了一個三文魚蛋黃醬飯團和一個日式野沢菜烤鮭飯團，又溜達(dá)了一圈，買了兩杯拿鐵。

收銀員將四樣?xùn)|西“嘀”完后問：“現(xiàn)金還是掃碼？”

“掃碼?！?/p>

常梨一邊喝咖啡一邊從包里拿出手機，修長漂亮的手指滑動頁面，遞過去，卻得到了已經(jīng)到達(dá)年度限額無法支付的消息。

她一邊輕蹙了下眉說“等一下啊”，一邊換了張銀行卡支付。

收銀員小姐姐溫和地再次表示：“還是不行哦?！?/p>

最后好在包里還有不知道什么時候留下的幾張紙幣，常梨付完錢便坐在一旁的長桌前，剝開飯團咬了一口軟糯的米飯。

少女長得漂亮吸睛，便利店內(nèi)幾個女生偷偷往她的方向看。

“嗚嗚嗚，那個妹子長得好漂亮呀！我一個女孩子都看得移不開眼！”

“肯定是住明棲公寓的啦，你看她背的包包，好貴一個呢?！?/p>

“好羨慕，嚶嚶嚶，人家漂亮又多金，而我只是一個普通女高中生?！?/p>

……

周圍的議論聲絲毫不差地傳到常梨的耳朵里。

換作平時她可能還會和她們打個招呼，可現(xiàn)在她對于她們口中的“多金”感到了心虛。

她所有卡全部被停了，再過下去常梨可能就要過上賣包包或者賣畫為生的道路了。

她用頭發(fā)絲兒想想都能知道這是誰敢的。

昨天她和媽媽不歡而散，白懿就停了她的卡讓她去主動找爺爺，刷一刷她這個孫女的存在感。

常梨覺得挺可笑的。

她這人典型的吃軟不吃硬，既然你為了這件事能把卡都停了，那我就怎么也不會如你的意。

許寧青睡醒后重新走出臥室，就看到小孩趴在桌上，咬著筆蓋正在心不在焉地寫作業(yè)，桌上擺著一杯咖啡和飯團。

他走過去，手指伸過去，扒拉了下她的筆。

常梨這才從發(fā)呆中出來，仰頭看身側(cè)的男人，眨了眨眼：“唔?！?/p>

少女聲音稚嫩細(xì)軟，透著些鼻音，聲線放得黏糊，許寧青毫無預(yù)兆的眼皮一跳，喉結(jié)上下一動。

他手指了下：“別咬。”

“啊?！背＠婀怨运砷_咬著筆蓋的嘴，過了會兒把桌上的飯團和咖啡推過去，“你的早飯，隨便買的，不知道你要不要吃?！?/p>

許寧青淡聲說了句謝謝，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

昨天的酒會因為去找小屁孩提前就走了，原本打算趁酒會談的一個合作項目也沒談，許寧青一邊喝咖啡，一邊登陸工作號給盒汽集團的國內(nèi)總負(fù)責(zé)人發(fā)信息。

男人工作時就認(rèn)真許多，連帶著那雙自動放電的桃花眼也鋒芒皆收，眉間微蹙，手指在屏幕上按著，側(cè)臉弧度流暢沉毅。

只不過這會兒常梨沒心思欣賞了。

她還沉浸在自己可能即將要靠賣藝為生的恐懼中。

常梨往她們的“億萬富婆激情夜聊”群里發(fā)了求救信息后，樊卉和孟清掬就一頓侃，聊了一通之后才給她出謀劃策。

樊卉：“你可以畫畫??！找你師傅幫你聯(lián)系一下，絕對賣得特別火啊！”

孟清掬：“要是賣畫了指不定黎歡還要陰陽怪氣什么呢?！?/p>

樊卉：“管她干嗎？”

其實她不太想因為這樣的原因去畫畫再去賣畫，盡管她的名字在美術(shù)圈子里肯定是能把畫賣出去的。

常梨托著腮，慢吞吞地回：“有沒有別的辦法??？”

樊卉：“這樣吧，你不是學(xué)過鋼琴的嗎，我舅舅新開了一家西餐廳好像還缺個彈鋼琴的人，要不我跟他說說？”

常梨猶豫了下，她小時候?qū)W過幾年鋼琴，還是白懿讓她學(xué)的，大概是覺得鋼琴是上流名媛淑女都應(yīng)該會的。

她藝術(shù)細(xì)胞一直不錯，雖然談不上喜歡，可鋼琴也學(xué)得算拿得出手。

甜梨梨：“要求高不高啊，我好些時候沒彈過了，不知道還行不行。”

樊卉效率非常快。

樊卉：“我已經(jīng)跟我舅舅說好了，你什么時候有空過去一趟他說要看看你水平，可以的話就直接定了。”

樊卉：“哈哈哈我和我舅舅說是我閨蜜要去，他就說時間隨你定，不影響上課，提前跟他說一聲就行?！?/p>

常梨答應(yīng)下來。

02

許承如今想方設(shè)法地將名下的公司資產(chǎn)交給許寧青去處理，他比從前時候要忙了不少。

許寧青從小長到大，說實話從來沒碰到過什么不如意的事。

他是許家唯一的繼承人，父母恩愛，沒有許多豪門那些見不得人的秘辛，周圍人也因為他的身份不管出于真心還是假意都對他不錯，至少都不敢對他使絆。

可以說，許寧青在這個充滿虛情假意和利用的潛規(guī)則的上流商圈里，算是難得的集萬千寵愛長大的人。

這也使得他成長得格外肆意。

在他身上，沒有規(guī)矩沒有方圓，放縱不羈愛自由，完全由著自己的性子。

好在長期優(yōu)良的教育也讓他能明白分明的界限，他完全融入于紈绔圈子與生活，但和真正的紈绔也有不同。

在那張風(fēng)流皮囊底下，男人在工作上依舊能處理得很好。

周六公司沒人，許寧青獨自在辦公室處理晚上要談的項目事宜，到夜幕漸沉才緩緩摁著眉心下到地下車庫，開車去約定的西餐廳。

西餐廳剛剛開業(yè)，許寧青提前預(yù)訂了，隨侍從上二樓包廂。

包廂三面墻，另一面是鏤空的，可以看到一樓，以及中央的樂隊。

片刻后對方負(fù)責(zé)人張爍也到了，旁邊還跟了一個漂亮女助理。

許寧青起身和張爍握手，張爍微笑：“許總，幸會?！?/p>

張爍身邊的助理也微俯身頷首，笑容得體大方，顏色飽滿的正紅色口紅輕而易舉將人襯得嫵媚動人：“您好許總，我是張總的助理，我叫方泠?！?/p>

許寧青目光淡淡的落在女人手上，也跟她握了下：“你好?！?/p>

女人的手修長白皙，酒紅色指甲油，很漂亮，大概是涂了香味濃郁的護手霜，許寧青握完手便覺得自己手上也粘了香味。

他輕蹙了下眉，不動聲色地拿紙巾擦拭，腦海中卻倏地浮現(xiàn)出另一雙手，家里那小孩的手極為漂亮，纖細(xì)修長，指甲修剪得干凈，蔥白的淡粉色，還經(jīng)常因為畫畫沾著未洗干凈的干涸顏料，卻也一點不顯得臟。

商議合作過程進行得有條不紊，方泠倒也不是花瓶，張爍身邊的，工作能力的確不錯。

到中途，張爍起身去衛(wèi)生間，包廂內(nèi)只剩下兩人。

方泠切了牛排小口吃著，眼線微翹，在包廂燈光內(nèi)愈顯明媚動人

“這次的項目合作達(dá)成的話對我們雙方都是非常有利的，也是都向建材產(chǎn)業(yè)邁出一步。”方泠說。

許寧青目光掠過她：“嗯?！?/p>

“不過我聽聞許總今年才27歲？在如今業(yè)界當(dāng)真算是年少有為?！狈姐鐾兄?，涂著指甲油的手指搭在耳畔。

這樣的話許寧青聽多了，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垂眸看向一層。

忽地，他目光微頓——一樓的樂隊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常梨下午就在西餐廳老板前彈了一曲，這兒的要求不高，只需按著樂譜彈就好，還都是些考級時最常見的鋼琴曲，對常梨來說難度不高。

她剛剛彈完一曲，忽然被一個人影籠罩下來，余光里出現(xiàn)了一雙長腿。

西餐廳老板顯然是認(rèn)識，立馬迎上來：“許總，您什么時候來的，我怎么沒注意到您也光臨？”

許寧青手指往常梨身上一指：“她在這做什么？”

餐廳老板：“她是我外甥女的同學(xué)，缺生活費介紹來兼職的，就跟著樂隊彈彈曲子什么的?！彼f著朝常梨招了招手。

常梨忙跑過去，到許寧青旁邊，小手輕輕牽住他袖子：“小叔叔，你怎么來了?！?/p>

男人垂眸，直白問：“缺錢？”

“啊?！背＠婀牧斯娜鶐?，對他這個直白的問法不太滿意。

少女站在他旁邊，仰著頭也只到他肩膀，微蹙著眉看起來有點兒小炸毛，而后踮起腳，費勁想湊到他耳邊。

許寧青配合地彎下腰，便聽到小孩趴在他耳邊低聲說：“你能不能別這么直白。”

男人笑了，低啞的笑聲溢出，換了個問法：“那——你是想買包買衣服錢不夠了？”

少女繼續(xù)身子湊過去和他咬耳朵：“還買包呢，我現(xiàn)在就剩買包子的錢了?！?/p>

許寧青聽完常梨的話就皺眉，小孩又在他耳邊嘆了口氣，補充：“我卡都被停了?！?/p>

他一頓，沒說什么，只是徑自攬住了常梨的肩膀，看向餐廳老板：“我?guī)壬先?，樂隊你再另外找人吧。?/p>

言下之意就是常梨不去了。

常梨立馬不滿起來，一邊被許寧青帶著往樓梯走，一邊反駁道：“不是，憑什么呀，我都滿18歲了?！?/p>

許寧青輕飄飄的一句：“知道來這的都是什么人嗎。”

他說這話其實很輕描淡寫，但有警告的意思在，常梨噤聲，跟著他上樓，而后才輕聲在他身后說：“你不是也來這了嗎？”

合作事宜在閑散的氛圍中談得差不多，這次合作本就是雙方得利的事，簽署協(xié)議基本不會出差錯，只是就具體事項和利益分配的商議。

走出西餐廳，夜風(fēng)偏涼，常梨就穿了一條到大腿中央的裙子，許寧青便讓她先去車上，他已經(jīng)提前叫來了司機。

常梨到的時候司機就站在車邊，她之前見過一面，心情很愉快地笑著跟司機揮了揮手，打了聲招呼，剛坐進車樊卉就發(fā)來信息，問她第一天上班感覺如何。

常梨把剛才的事簡單明了地跟她說了。

樊卉：“不過我舅舅開的那個西餐廳吧，算是高檔消費區(qū)，上流圈的人多，萬一遇到一個沒腦子又囂張跋扈的確是有點麻煩，但是你銀行卡被停了要怎么辦啊？”

常梨靠著座背，微微蹙著眉頭，其實倒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十月中旬的時候有個油畫大賽，在日本舉辦，常梨前年參加過這次比賽，拿過金杯，于是原本沒打算再參賽。

可這種國際賽事的獎金向來是非常客觀的，以美元計數(shù)。

她剛猶豫著給樊卉回完信息，許寧青就回來了。

“那現(xiàn)在說說，為什么缺錢？”

常梨一頓，聲音拖著說：“不是跟你說了嗎，就，卡被停了唄?！?/p>

“你爺爺停的？”

“我媽。”

常梨挺怕男人繼續(xù)問下去的，因為再往下說就是那些她難以啟齒的東西，關(guān)于她父母破敗的感情。

可許寧青只問：“缺錢怎么不跟我說？”

常梨小聲說：“你要跟我爺爺打電話說我沒錢了嗎？”

許寧青輕嗤一聲，下巴揚起一個優(yōu)越的弧度：“你小叔叔還連養(yǎng)個小孩都養(yǎng)不起么。”

許寧青拿出皮夾掀開，抽了一張卡遞給她：“這張卡里應(yīng)該還有點錢，你先拿著去用。”

常梨看著那張銀行卡愣住。

她沒伸手去接，總覺得奇怪又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小聲商量道：“我現(xiàn)在還有錢，等我沒有了，再找你借?！?/p>

男人挑眉：“不要？”

“不要?！?/p>

許寧青也不勉強，直接把銀行卡重新放進了皮夾。

03

晚上回去常梨就去查了一下那個日本開辦的油畫大賽。

這個比賽的報名門檻比一般的都要高，普通參賽選手需要發(fā)自己的作品過去審核，通過了才能拿到參賽準(zhǔn)許證，而一些比較厲害的小畫家則會由比賽承辦方發(fā)邀請函。

常梨檢查了自己的郵箱，果然找到十天前的比賽邀請函。

小姑娘剛剛洗完澡，肩上披著一條軟綿綿的浴巾，濕發(fā)披散下來，電腦屏幕光映照在她挺翹的鼻尖上。

她點開那封英文郵件，仔細(xì)讀下來。

今天是回復(fù)邀請的最后截止日期，常梨原本還有些猶豫的，一看到這截止日期立馬就回復(fù)了自己會去參賽。

周一早自習(xí)一下課她就和孟清掬和樊卉說了這事。

孟清掬咬著豆奶：“比賽還有多久??？”

“五天，正好國慶那段時間?！?/p>

“聽說黎歡也收到邀請函了?！狈苷f，“她昨天還跟李宓說呢，估計沒想到你也要參加，還說她這次肯定要拿金杯。”

常梨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

孟清掬問：“不過機票錢怎么辦，承辦方好像只提供住宿和飲食啊?！?/p>

常梨挺淡定地說：“我那還有點錢?！?/p>

但拿出手機訂機票時——“我天？”她從前旅游或比賽訂票的時候?qū)ζ眱r掃一眼就過了，從來沒把那串?dāng)?shù)字放腦子里過，這次再點開才發(fā)現(xiàn)原來機票價格這么貴。

她時間緊，又正好碰上假期，票價漲得厲害。

常梨不確定自己卡里的錢夠不夠，按下支付后果然收到了余額不足的回應(yīng)。

她想了想，點開跟許寧青的對話框。

許寧青正在會議室，抬手暫停會議，看小孩發(fā)過來的一張蠟筆小新捧著碗哭唧唧的表情包，上面配字是“好想吃飯啊”。

他頓了下，不知道小鬼這葫蘆里賣什么藥。

沒等他回復(fù)，又接連著又發(fā)過來一個表情包。

這回是一個小女孩哭唧唧的照片，配字是“對不起，我又來要錢了?！?/p>

許寧青笑了聲，拎起手機，慢悠悠地回復(fù)：“錢不是這么要的，總得把人哄高興才能拿到錢吧。”

小姑娘很快就回復(fù)：“怎么哄？！”

小叔叔：“唱首歌。”

小叔叔：“就《愛上一個不回家的人》吧?！?/p>

常梨在教室里毫無預(yù)兆的紅了耳根——他果然還沒忘。

許寧青開完會走出會議室，又看了眼手機。

他發(fā)完那句唱首歌之后小姑娘就沒再回復(fù)了，閉著眼睛都能想到小孩紅著臉炸毛又磨牙的樣子。

放學(xué)鈴響起。

常梨慢吞吞地收拾好書包，跟孟清掬和樊卉一塊兒下樓。

“去吃烤肉嗎？”樊卉問。

常梨：“不吃，沒錢。”

樊卉：“我請客?！?/p>

常梨立馬揚起笑，狗腿的圈住樊卉的胳膊：“吃！走走走！”

許寧青坐在車?yán)?，目睹了小姑娘變臉的全過程，距離太遠(yuǎn)聽不見她們在說什么，但就這表情變化就足夠讓人發(fā)笑了。

他開門下車，朝學(xué)校門口走去。

男人人高腿長，一絲不茍的襯衣西服領(lǐng)帶，眼眸漆黑，眼梢微微上翹，輕而易舉地擦著人心尖兒上過去，微微抬著下巴，五官輪廓分明。

長的實在太過優(yōu)越，引的周圍人紛紛朝他看過去，耳邊傳來女生壓低卻又激動的議論聲。

許寧青輕蹙了下眉。

常梨也看到他了。

她腳步一頓，旁邊孟清掬和樊卉開始瘋狂拿手肘拱她，還不收力，快把她拱吐血了。

“行了行了。”常梨制住她們，輕哼一聲，“誰知道他是不是來找我的，不是說吃烤肉去嗎，走走走?！?/p>

常梨翻了個白眼，早上這男人回復(fù)的實在太氣人。

明知道因為那天晚上的事尷尬的她幾天都不敢跟他撞見，他還幾次三番的拿這件事羞辱她！

小姑娘目不斜視地從他面前走過，倒是她身邊兩個女生還看著他笑嘻嘻的。許寧青輕挑了下眉，直接伸手，拎著后領(lǐng)把人拽到跟前：“看不到我？”

常梨立馬吃驚地“哦”一聲，眨著眼做戲：“小叔叔，你怎么在這兒呀！”

許寧青覺得這丫頭果真是越熟悉越?jīng)]初見時那么乖，他微俯身，壓著聲音：“你不是要‘恰飯嗎？”

男人一板一眼的讀出那張表情包上的字，聽著有點搞笑，常梨沒忍住偏頭笑開來，湊過去學(xué)著他也壓低聲音：“我現(xiàn)在是要跟我同學(xué)去‘恰飯啊?！?/p>

許寧青“嘖”了一聲。

小狐貍眉眼彎彎地笑起來，身子湊過去一點：“你是不是很想跟我‘恰飯。”

男人垂著眼沒說話，模樣散漫，像是要看看這小狐貍到底能作到什么程度。

緊接著常梨就煞有介事地點點頭：“那好吧，那我勉強跟你吃頓飯?！?/p>

男人側(cè)頭哂笑一聲。

樊卉和孟清掬直接朝常梨揮了揮手，兩人去吃烤肉了。

許寧青這人對于吃喝玩樂向來是最為專業(yè)的，那些紈绔氣的少爺病在他身上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對吃喝住的要求極高。

男人顯然是這家裝潢精致的法式餐廳的?？?，剛踏入一旁的侍從就叫了聲“許總”，便自然地領(lǐng)他上二樓包廂。

包廂由古典優(yōu)雅的屏風(fēng)隔斷開，常梨穿著校服跟在身著西服的男人身后，再一次感覺到兩人由于年齡帶來的懸殊。

其實平常說話時都不會有這種感覺，許寧青不死板老套，相反，他身上的少年氣很重，就像是玩心仍然很重的大男孩。

但其實站得遠(yuǎn)一些看，就會發(fā)現(xiàn)他是個徹底的男人，能獨立處理工作上的問題，能自如地應(yīng)對各種情況。

常梨要了一份和許寧青一樣的牛排，他又另外點了幾道菜。

許少爺就是許少爺，出手闊綽。

這么一想，常梨找他要錢好像也沒那么有罪惡感了，反正等她贏了比賽拿到獎金就能還回去了。

“怎么突然又要錢了，昨天不是還說你那有錢的嗎?！痹S寧青切了一塊鵝肝，慢條斯理地問。

常梨莫名有一種“被家長質(zhì)問為什么上個月花這么多錢”的錯覺。

她抬了抬眼：“要去日本掙錢，沒錢買機票?！?/p>

不知道想到什么，許寧青笑了聲，問：“什么？”

常梨戳了戳牛排邊的西藍(lán)花：“就是有個油畫大賽，在日本舉行的，拿到金杯就可以有一筆挺高的獎金?！?/p>

“能拿到金杯嗎？”

少女挺自然地點頭：“能。”

從小到大的天賦和屢次獲獎讓小姑娘對這樣的比賽很有自信，點頭都沒帶猶豫，不是自大或炫耀，而是從骨子里的出來自信。

許寧青覺得這種自信挺招人喜歡的。

他抽出皮夾，取出原本昨天就打算給常梨的那張卡：“這個卡里有多少我不記得了，不過還有五十萬的信用額度，要是還缺就跟我說?！?/p>

常梨連連點頭，眼睛亮亮的，像個小財迷：“夠了，夠了。”

第四章

01

國慶前有兩天開運動會，常梨打小就沒有任何運動細(xì)胞，這種運動會自然是不需要她的。她便花了兩天時間，趁著去日本比賽前把學(xué)校涂鴉墻未完成的內(nèi)容都給畫完了，剩下一些就讓孟清掬和其他同學(xué)去自由發(fā)揮了。

10月1號這天是周日，航班在早上十點。

常梨睡醒后又簡單檢查了一遍行李，確定沒什么落下的。

其實要是漏帶點別的也無所謂，反正到那里也能找商場買，但常梨對于畫畫的紙筆顏料要求很高，只用那幾個牌子的。

昨天晚上她就已經(jīng)把餅餅送去寵物店寄養(yǎng)了。

原本她想讓許寧青幫忙照顧一下餅餅，于是她還跟餅餅交流了一番，結(jié)果肥貓根本不理，一爪子拍在她手背上，刮出一道淺粉劃痕。

常梨深刻地感受到了餅餅這未來四天的命途多舛，于是立馬放棄了這個念頭，聯(lián)系了寵物店。

她拉著行李箱一從臥室出來，就見到坐在沙發(fā)上的許寧青。她愣了愣，這一個月相處下來，常梨已經(jīng)了解了男人的作息——除了上班時候，都是典型的晚上不睡、早上不起，非常有“新時代青年朝氣”。

“小叔叔，你起這么早啊。”

男人模樣有點倦：“不是去機場嗎？”

常梨有點受寵若驚：“你送我去?。俊?/p>

許寧青掃了她一眼，淡聲：“我要去趟澳洲，正好?！?/p>

“旅游嗎？”

“工作?！蹦腥苏f話時透著倦怠的鼻音，大概是沒睡好，聲音有些啞，像低音炮似的。

常梨更吃驚了：“你工作這么辛苦的呀？”

你不是個大少爺嗎？

司機已經(jīng)在樓下等了。

上車后許寧青就闔上眼繼續(xù)補覺，常梨自覺安靜下來，戴上耳機聽歌，也沒再鬧他。

國慶節(jié)的機場人滿為患，許寧青拿了常梨的身份證和護照取來機票遞過去。

“自己在國外注意安全，晚上別一個人出門，有什么事給我打電話。”許寧青垂眸淡聲叮囑了幾句。

常梨乖巧點頭：“知道了?！?/p>

她從小就經(jīng)常一個人在外跑了，上一屆油畫大賽也是一個人坐飛機去的，在同年齡的人中算是非常獨立的。

常梨的航班比許寧青早，便先托運了行李，進了登機口。

航班時間并不長。

比賽的地點在名古屋，常梨在飛機上睡了一覺就已經(jīng)落地。小姑娘把毯子疊了兩疊交還給空姐，便一個人拖著隨身小行李箱去到達(dá)大廳拿另一個。

小姑娘個子不高，穿著休閑又懶散的外套和長褲，一雙清凌凌的眼眸，模樣愈顯稚嫩。

比賽主辦方給他們這些特邀參賽選手都安排了車送去酒店。常梨前一天就已經(jīng)發(fā)了自己航班信息過去，拿好行李出去時，車就已經(jīng)在了。

司機會說中文：“我來幫您放行李?！?/p>

常梨看著他把大行李箱放進后備廂，自己拎著另一個小箱子放進車后座，剛要關(guān)上車門，一道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聲音就響起。

“常梨！”

常梨都還沒反應(yīng)過來，一個人就直接鉆進了后座，小姑娘被嚇了一跳：“??！”

陳潛讓坐在她旁邊，笑瞇瞇地看著她：“你是來玩的還是來比賽的？”

常梨反應(yīng)過來，抬手就直接朝他臉上招呼，啪唧一下拍在他腦門兒上：“你干嗎嚇我?。　?/p>

“誰知道你這么不禁嚇?！标悵撟尵瓦@么心安理得地蹭車了，身子往后一靠，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睨她，“你不是魔都小霸王嗎？”

陳潛讓是常梨高二那年在上海認(rèn)識的朋友，他住在上海，所以常梨回來后兩人就沒見過面了。他們同齡，他還算個小網(wǎng)紅，靠著畫畫和那張臉在微博上有幾十萬粉絲——主要還是靠臉。

常梨問：“你來這干嗎？”

陳潛讓畫的是國畫，不會是來參加比賽的。

少年笑起來很陽光，淺淺的兩個梨渦：“這不是聽說這次比賽你也要來嗎，我就順便來看看?！?/p>

常梨：“哦。”

常梨把手機開機，立馬震動了下，跳出來一條信息。

小叔叔：“到了嗎？”

陳潛讓在一旁大大咧咧地蹺著腿打游戲，一邊說：“常梨，你可太狠心了，之前在群里找你，你也不理我。”

常梨聞言抬眼掃了他一眼，繼續(xù)回信息：“剛剛到，好多人呀?！?/p>

回完摁滅手機， 她才漫不經(jīng)心地回了句：“那個群那么多人，我都不看群?！?/p>

陳潛讓關(guān)了游戲，側(cè)頭看了她一會兒，笑了，食指伸過去在她臉上戳了下：“我怎么覺得你有點喪？”

“啊。”他戳了下就直接收回手，常梨沒來得及避，“這次得拿金杯拿到獎金，有點兒緊張?！?/p>

“你還會緊張？”陳潛讓詫異地一挑眉，又問，“為什么要拿獎金，你最近缺錢嗎？”

“嗯。”

“那你這幾天跟著哥哥我，我?guī)忝赓M吃喝玩樂，名古屋四日游?！?/p>

“還哥哥呢，你只比我大一個月?！背＠孑p嗤了聲，“我現(xiàn)在身上有錢。”

車停在酒店門口，常梨跟司機道謝后走進大堂，陳潛讓訂了同一家酒店，都是單間，兩人要了隔壁間的。

下午在酒店整理好行李又休息了會兒，這兒認(rèn)識的人就陳潛讓一個，晚上她便和他一塊兒出去吃飯。

他們找了一家日料店。

剛進去就看見迎面出來的黎歡，常梨之前就知道她也要來，兩人早就不對付，常梨只當(dāng)作沒看見，偏偏黎歡還一定要表現(xiàn)點非常討厭她的舉動。

她肩膀撞過常梨的肩膀，鼻子里冷哼一聲。

常梨沒站穩(wěn)，陳潛讓蹙眉扶住她肩膀，側(cè)頭看過去：“喂——”

黎歡高高抬著下巴，她向來是這么看人的，像只驕傲高貴的天鵝，看常梨時也這樣，常梨比她矮些，她就微抬著下巴，垂著眼俯視。

可陳潛讓有一米八幾的個子，于是黎歡的下巴也抬得格外高：“干嗎？”

陳潛讓也被她這姿態(tài)弄得不太耐煩：“撞了人看不到嗎？”

他話音剛落，身側(cè)小姑娘突然輕笑了聲：“她這下巴抬的，怎么看得清呀。”

常梨用點評的語氣對黎歡說：“你鼻孔又不好看，五官也不立體，這個角度看很丑。”

到座位上后她還有點氣。

“喝什么？”陳潛讓看著菜單問。

常梨正在和孟清掬和樊卉聊天，頭也不抬：“隨便?！?/p>

陳潛讓點了兩杯飲料。

很快菜就上齊，兩人坐在榻榻米上聊天，小姑娘小口小口地喝著飲料，偶爾夾一塊壽司，吃得不多。

中間陳潛讓去上廁所時，她手機又震了下。

許寧青發(fā)來一條視頻通話。

常梨頓了下，忽然冒出些緊張的情緒，她向來仗著自己五官漂亮懶得化妝，不過之前美術(shù)班上許多女生都會偷偷涂個口紅的，常梨也跟風(fēng)買過幾支，可買回來就扔在包里沒動過。

她視線垂下，落在自己那個小挎包里，那里面好像就有一支之前買了沒取出來的。

常梨把手機放在一邊，果然從包里翻出一支唇釉。

她迅速翻出小鏡子，打開唇釉蓋子，偏奶茶色的粉調(diào)。她小心翼翼地涂在嘴唇上，又抿了下，發(fā)出輕微的“啵”一聲。

她剛把唇釉蓋子重新旋緊打算接起來，視頻通話就掛斷了。

啊……少女有些失落，手指停在屏幕上，猶豫著要不要撥回去。

結(jié)果下一秒許寧青又撥了一個過來。

這回她立馬接通了。

許寧青這趟來澳洲出差是要實地考察公司下一步要進行的項目市場，連軸轉(zhuǎn)了一下午，到晚上才到酒店。

他洗完澡出來便悠閑地自己啟了瓶紅酒，面對落地窗懶洋洋地倒在沙發(fā)上，給小孩撥了個視頻過去。

畫面跳出來。

屏幕里出現(xiàn)了少女放大的臉，而后她把手機往后放了點，抵著紙巾盒，對著屏幕揮了揮手，笑得眉眼彎彎。

“小叔叔?！?/p>

十月份的名古屋沒有國內(nèi)熱，小孩穿了件長袖襯衣，領(lǐng)口有些松垮的，柔軟的黑發(fā)被別在耳后，披在胸前，額角散著些毛茸茸的小碎發(fā)，臉頰泛著粉，嘴唇……許寧青微蹙了下眉，注意到她的唇瓣上有些亮亮的顏色，濕潤的，很溫柔的一種顏色。

許寧青呼吸瞬間慢了幾拍，看著少女因為笑著而格外亮晶晶的眼眸。

他輕輕挑了下眉，笑了：“化妝了？”

常梨沒有想到會被他發(fā)現(xiàn)，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抓了下頭發(fā)：“啊，就……”她手指在嘴角點了下，“就涂了一下口紅?！?/p>

“臉上沒涂？”

常梨莫名其妙：“臉上涂什么口紅?！?/p>

男人笑了聲：“那臉怎么這么紅?！?/p>

“嗯……”常梨往旁邊的鏡面上看了眼，掌心貼著臉，“可能是熱的?！?/p>

“在外面？”許寧青停頓了下，笑意散開，有些淡。

“嗯?！背＠姘褦z像頭轉(zhuǎn)換了下，給他看面前的碗筷，“跟我朋友在外面吃飯?！?/p>

“在日本還有朋友啊?！?/p>

常梨重新把攝像頭轉(zhuǎn)回來，托著腮：“之前畫畫認(rèn)識的，中國人?！?/p>

“嗯，早點回去，你那現(xiàn)在也挺晚了吧?！?/p>

除了爺爺奶奶，常梨鮮少被人這么叮囑，莫名覺得喉嚨有些干，點頭“嗯”一聲。

“錢還夠嗎？”

“我，才來這幾個小時?！背＠娣藗€白眼，一字一頓道，“我也沒那么會花錢。”

許寧青勾唇，忽然見到屏幕中的小孩仰起頭，陰影落在她臉上，仰著頭問：“你還吃嗎？”

那頭一個男聲：“不吃了，走吧，我去結(jié)賬?！?/p>

常梨對著鏡頭說：“小叔叔，你等一下啊?！倍髮ε赃叺哪猩f，“我埋單吧?！?/p>

許寧青一愣。

一起吃飯的朋友是男的？

還用他的錢？

她還特地涂了口紅？

陳潛讓看到常梨對著手機說話，微微俯身，看到了鏡頭里的男人。

男人慵懶又散漫，襯衣領(lǐng)口的扣子開了兩顆，鎖骨處的輪廓線條流暢又漂亮，一雙斂去笑意的桃花眼，酒店臥室內(nèi)昏暗的燈光在臉上落下晦暗不明的光，像閃著光的大理石。

陳潛讓眉一挑。

他問：“你小叔叔??？”

“嗯?！?/p>

少年重新彎下腰，對著鏡頭揮了下手：“小叔叔好?！?/p>

男人身子沒動，嘴皮子也沒動，心安理得地受了陌生男生的一聲“小叔叔”，也不打算回答些什么。

鏡頭重新對上常梨的下半邊臉，涂著唇釉的嘴唇一張一合，在跟旁邊的男生說話。日料店一樓沒有二樓安靜，聲音有些吵，許寧青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

最后還是陳潛讓付了錢。

陳潛讓把錢包揣回口袋：“等你拿了金杯再請我吧?！?/p>

“好吧?！?/p>

常梨重新將手機舉起來，便看到男人莫名不太爽而有些冷淡的臉，她眨眨眼：“我現(xiàn)在就要回酒店了。”

“嗯?！蹦腥寺曇粲行﹩?，“近嗎。”

“很近，走過去五分鐘就到?！?/p>

“行。”許寧青直起身，往她鏡頭邊的一截肩膀看了眼，“自己注意安全。”

常梨“嗯”了一聲，說了再見就掛斷了視頻通話。

陳潛讓輕咳一聲：“真是你小叔叔？”

她把手機放回包：“對啊?！?/p>

陳潛讓很了解常梨，小姑娘脾氣其實挺好的，不惹她生氣時，她說話的聲音也細(xì)細(xì)軟軟的，但總是讓人覺得她性子很淡。

不是個會輕易跟人交心的人。

所有話都好好地應(yīng)著，請她幫忙也盡量會幫，說笑玩鬧都不落下，讓人有時會自作多情地覺得自己已經(jīng)進了她的中心圈，可人家只是禮貌而已，從來不會主動表示親昵。

可看她和視頻里那男人說話時，跟平常時候不一樣。

她聲音尾調(diào)不由自主地放軟，像把小刷子掃在心尖兒上，有些癢，像只伸出爪子的小奶貓。

回到酒店已經(jīng)挺晚了，她站在鏡子前，拿紙巾沾了些化妝水蓋在嘴唇上，用力壓了壓，擦拭兩下，揭下來。

紙巾上留下了一個淡紅色唇印，唇色恢復(fù)平常的粉色。

常梨洗完頭發(fā)吹干，毛巾搭在頭頂，水珠濡濕了她的眉毛與睫毛，兩頰還有些紅，像一汪清潭里倒映的兩抹紅云。

而后她目光落在那片紙巾上，輕輕抿了下唇，莫名覺得臉上發(fā)燙。

02

第二天還有工作，許寧青幾乎就沒睡，一早便去考察地看情況。

公司有些高新產(chǎn)業(yè)需要這邊的一家工廠進行技術(shù)支持，他做決定向來快狠準(zhǔn)，因此效率也高。

他上午考察完，下午便約了當(dāng)?shù)刎?fù)責(zé)人談了具體合同，當(dāng)場就簽署下來，男人跟對方握手表示合作愉快，便沒多留。

昨晚沒睡好，一上車他就閉上眼繼續(xù)睡。

司機問：“許總，現(xiàn)在是回酒店還是去機場？”

“酒店?！?/p>

司機又朝后視鏡看了眼，不知道為什么，也許別人能夠兩天把這么大的項目簽下來，一定會讓人覺得雷厲風(fēng)行、雷霆手段，但放在這許少爺身上就不會，只會覺得許少爺這是抓緊時間處理完小插曲，好回去好好玩樂。

許寧青一路閉著眼，睡夢間忽然車載廣播的冰涼機械聲音傳入他耳中。

“日本名古屋市于當(dāng)?shù)貢r間10月2日晚上19：21發(fā)生6.5級地震……”

許寧青腦中突然嗡了一下，立馬沉聲：“去機場?！?/p>

司機不清楚什么情況，但看他難得這副嚴(yán)肅模樣，便也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立馬掉頭開往機場方向。

飛往名古屋的航班全因為地震以及接連不斷的余震延遲或取消。

打給常梨的電話全部都沒能接通。

許寧青沉默片刻，重新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嘟嘟”兩聲后接通。

“爸，幫我個忙。”

私人航線審批下來沒那么快，許寧青直接買了最近的航班先回國。

在起飛的那一刻，他又得到了最新的消息：名古屋部分地區(qū)已經(jīng)停電，存在煤氣泄漏的危險。

許寧青這樣一個含著金湯匙出生，從小被寵著長大的少爺，過得隨性放肆，也從不需要委屈自己去逢迎別人。

至于是什么時候開始決定對常梨好的，他記得很清楚。

那天看到小孩從白懿的車?yán)锍鰜砗螅粋€人站在濃墨重彩的涂鴉墻前，低著頭沉默地睜大眼睛，不想讓眼淚掉下來，眼眶都被逼得染上一圈緋紅。

最后還是掉了眼淚，小孩飛快地拿手背抹掉，眨了眨眼，深呼吸幾下便恢復(fù)如常，蹦蹦跳跳地跑進學(xué)校。

他莫名就覺得有些窩火。

可他那時候也沒有直接過去把小姑娘帶回來，他一邊因為小孩受委屈而窩火，一邊又冷眼旁觀、漫不經(jīng)心。

直到現(xiàn)在，他才真正著急得一刻不停地往地震區(qū)趕。

（連載結(jié)束）

上市預(yù)告：

許寧青與常梨之間的故事不會展開得那么快，但兩人之間那九年時光隔閡出來的“東非大裂谷”終有一天會被歲月填滿。常梨一路向前奔跑，許寧青回頭向她伸出手，于是最終他們肩并著肩，從晨光熹微走到暮色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