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歷深處是故鄉（組詩）

李曉光

空窯

全家人進城了

幾孔窯洞

哪里也不去

就在原地空著

母親把許多傷心事

扎捆結堆

有序存放其中

三天兩頭從城里往農村

走上一程

一些辛酸事

放著放著

就發霉了

母親還舍不得扔

幾次背過母親回鄉

那些陳年舊事一一

長成了院里的草

兩只空窯

就像兩只濁眼

油燈

你看 這盞不熄的油燈

就像父親種下的一粒種子

在暗夜里生長

長成了我家的光景

熏黑父親額前那方天

腸子一樣的燈芯

繞進全家人的生活

深不可測

莊稼揚花結穗

穗穗結出

油燈的光芒

煙樓

這過時的古董

就像一桿旱煙鍋

銹跡斑斑

還在張口喘氣

把握火候

加煤測溫

把往事辛酸都架在火上烤

像是在為生活烤出更大的空間

游子離鄉

土屋倒在時間以外

而這黃土夯筑的煙樓

則站成了一堵生鐵

回鄉離村

我向這耐高溫的土物

深深地鞠了三躬

烘烤多年

也沒讓父親脫離一袋

旱煙之苦

歪脖子樹下人影稀

大雨過后

我家的財產

就剩老院墻外一棵槐樹

瘋長著寂寞

風吹老了村莊

吹歪了幼槐

吹著吹著 就吹出了父親的

背影

水缸

一抷土站起來

也會讓一件事

滴水不漏

那些少了陽光的日子

父親總把一些想不開的舊事

往里面倒

日子過得痛快不痛快

站立的土

知道

一滴水經過旺火燉燒

生活的苦被母親用另一種工藝

和盤端出

掃帚

把生活里雜七雜八的事

用一根繩子扎起來

偌大的庭院

連一根雞毛也落不住

一根穿云過雨的竹子

走著走著

就會自斷來路

鐵锨

一截迷失方向的朽木

與一塊廢鐵聯姻

就有了思想

多像一個人的手掌啊

把日月舉過頭頂

軟硬無懼

用锨的人久了

舉著舉著

就成了一截木頭

一根針

舉家進城

一根針太重

就留在了鄉下

留在鄉下的一根針

年年旺長鄉愁

比如老院中的一壟韭菜

土房門前的兩棵松樹

明里暗里與一根針

眉來眼去

一根針鋒芒不露

一根針

就藏在一雙繡花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