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延偉
我和尚文興老師曾是同行。1990 年前后,我在本村小學教書,他是胡樓小學的教師兼業務負責人。那時候,鄉鎮教育辦常組織各校老師相互聽課、交換監考,尚老師精通業務,性格隨和,待人接物熱情大方,言談舉止幽默風趣,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后來我被抽調到鎮政府工作,再后來又到縣城上班,與尚老師見面的機會便少了。
去年春天,為了探尋位于胡樓村的黃帝遺跡,我一路打聽找到了尚老師家里,他正坐在大門口曬太陽,我隨口問道:“幾時退休的?”“退啥休啊,我的身份還是老農一個?!蔽矣行┰尞悾瑸閹煻嗄甑纳欣蠋熅挂恢睕]有“轉正”?尚老師嘴角亦閃過了一絲苦澀。
尚老師1948 年出生,高中畢業后在當時的劉家寨小學任代課老師。后來學校響應上級要求“戴帽”辦初中,他便擔任初三年級的數學老師兼班主任,是學校的業務骨干。
尚老師教學得法,字寫得好,業余時間還喜歡寫作,對雜文和抒情散文尤為擅長。公社文化站了解到情況后,便隔三差五地抽調他去幫忙,后來縣文化館、廣播站也常叫他去趕任務。其間,尚老師先后采寫了許多民間故事和廣播稿件,或被收錄在《禹縣風物傳說》中,或被縣廣播站、地區甚至省廣播電臺播發,尚老師還成了省廣播電臺的特約記者。
再后來,縣委宣傳部又將尚老師連同十來個人召集起來成立寫作班子,專門負責根據上級文件、報紙精神,起草當地相關規范或實施意見。這是項高標準的工作,但尚老師應對起來依然得心應手。
前幾年,鎮里成立史志編輯部,大家又一致推薦尚老師。盡管因身體狀況不佳,謝絕了編輯一職,但尚老師還是應邀把胡樓的來歷及尹娘娘的傳說故事細致整理成文,并且堅決不肯署名。
就這樣,幾十年筆耕不輟,陸續積攢下的手稿竟有上百斤!這些文稿寫在大小不一的各色稿紙上,從未刻意整理、謄抄過,再加上不斷地翻閱修改,紙張早已泛黃、卷邊,乍一看實在沒啥特別之處。一次尚老師不在家,不識字的老伴兒竟把這些文稿當廢紙給賣了!甫一知道,尚老師頓感急火攻心,可氣消了慢慢也就看淡了。
如今,老伴兒已經離世,尚老師有個心愿,就是把老伴兒的一生好好寫寫。盡管精力大不如前,可尚老師仍在堅持,他計劃寫上五十頁,以此寄托對老伴兒的愛戀與思念。
尚老師的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對曾經動蕩的特殊年代始終心有余悸,所以一再告誡尚老師:“這輩子就是餓死了也不能當干部!”尚老師極孝順聽話,可正因為此,后來許多次改變身份的機會,便被他錯過了。
最初尚老師被抽調到公社文化站幫忙時,文化站的負責人便勸他辭去學校的差事,直接到文化站工作,并且拍胸脯保證“轉干的事包在我身上”。可尚老師牢記父母的叮囑,更記掛自己的學生,便婉言推辭了。
再往后,公社在月灣和胡樓兩村之間建水庫,并在皇路河和月灣之間建攔河壩,公社書記指名要尚老師協助工作,職務是指揮部秘書長。那段時間,尚老師吃住都在工地,在他的統籌安排、上下協調下,指揮部各項工作都有條有理。如此一來,尚老師便越發受到公社領導的賞識。
攔河壩工程進行到一多半時,校長托人捎信,實在找不來代課老師,要尚老師回校教課,他只得向公社書記辭行。原本對他寄予厚望的公社書記、副書記、副主任輪番做思想工作,說是他只要填張表,就能成為國家干部,即使不愿當干部,至少也可以先入黨,等工程結束后回村當個大隊長或支書。可尚老師只一門心思急著趕緊回學校,“不然孩子們沒人教了”,領導們也只能搖頭放行。
1977 年,國家恢復高考,尚老師報考了哈爾濱工業大學。參加高考的20 多人里,除了尚老師大多是插隊的知識青年。成績揭曉后,尚老師的成績遠超錄取分數線,其中數學成績是許昌地區平均分的60 多倍!接下來的體檢、政審,尚老師一路順利過關,可最終因年齡問題而與大學無緣。
第二年,高考年齡放寬,一位相熟的老師邀尚老師一道報名,可尚老師自覺沒有“大學命”便拒絕了。結果這位當年文化程度不及尚老師的同行考上了漯河師專,畢業后分配到學校成了公辦老師。而尚老師面對幾經變化的政策卻始終無緣“轉正”,終在2000 年作為最后一批被辭退的民辦教師,徹底離開了他所鐘愛的校園,賦閑在家。
現在想來,尚老師對自己早年的任性亦略感后悔,但更多的是對“無?!钡目畤@。
尚老師覺得自己這輩子做過的最有意義的事,就是發揮自己的文字特長,為幫助那些早年參加革命、后來又受到不公待遇的人弄清事實、恢復身份貢獻了力量。
1945 年3 月,黨中央派遣第四抗日支隊挺進豫西,建立禹(縣)郟(縣)密(縣)抗日民主政權,擴大和鞏固豫西抗日根據地。后組建由沈甸之任團長、牟永春任政委的“密(縣)禹(縣)新(鄭)獨立團”,重點在禹縣淺井、無梁一帶活動,發動群眾開展倒地運動,建立抗日民主政府,發展壯大抗日武裝力量。其間一大批進步青年參軍參戰,成為獨立團的一員。
1945 年8 月,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國民黨反動派卻妄想獨吞勝利果實。為反對蔣介石的獨裁統治,密禹新獨立團隨河南軍區南下投入解放戰爭之中。他們中的一些人在行軍中失聯或解放后退伍,返鄉后被錯劃為“地富反壞右”,遭受了極不公平的待遇。陳庚就是其中最為典型的一個。
陳庚是劉家寨(今高垌村)人,曾是密禹新獨立團戰士,后隨劉鄧大軍挺進大別山。面對國民黨的圍追堵截,部隊傷亡嚴重,陳庚因病與部隊失去聯系。病好后,他在當地一大戶人家做長工,后于1948年1 月輾轉返鄉,可前腳剛踏進無梁地界,后腳就被盤踞在劉家寨的偽保長林水帶人抓去做了壯丁。當時禹縣縣城剛解放,陳庚被送到了隨偽縣長黃汝璋逃竄至淺井扒村一帶活動的國民黨縣直屬特務隊。
當年3 月初,駐扎禹縣的解放軍參加洛陽戰役,黃汝璋制定了一個陰謀計劃:3 月20 日,白天,一部分特務隊員趁機反撲進城,深夜,剩余特務隊偽裝成解放軍攻城,到處叫喊:“解放軍打洛陽回來了!帶的有大米、白面和衣裳,請各街長帶鄉親們到福音堂開會分東西吧!”結果100 多名群眾信以為真,一到福音堂便被抓了起來。黃汝璋將百姓用繩子拴著拉到離城十五六里遠的馬墳村(今朱閣鎮馬墳村)一個人稱“失人溝”的地方,把人活活勒死后推進溝下挖好的深坑里,釀成了“馬墳慘案”。陳庚雖于心不忍,卻被迫跟在其他匪徒身后,目睹了這場慘劇。
1948 年5 月,禹縣獲得最后解放,陳庚這才獲得自由,回鄉務農?!拔母铩逼陂g“亮私不怕丑,揭短不怕疼”,陳庚自行坦白了參與“馬墳慘案”的歷史,結果一下子被打成了“歷史反革命”,在大會批小會斗中再也抬不起頭。
沈甸之于1958 年被授予了大校軍銜,1980 年前后,年過六旬的他專門從北京回到年輕時曾經戰斗過的禹縣,尋訪和自己一起浴血奮戰過的戰友,了解他們的生活現狀。當時,沈甸之住在禹縣賓館,縣民政局根據老將軍的回憶及有關檔案資料,整理出了一份名單,交由各公社調查核實。
于是,尚老師又被抽調,和民政局一位樊姓助理一起參與這次核查。他主要負責現場記錄和材料整理工作,經他整理上報的調查材料就涉及陳庚在內的20 多人。
這天,尚老師隨樊助理來到劉家寨,在大隊支書的帶領下走進陳庚的家。陳庚一見來人,習慣性地低頭彎腰,站著不敢動彈,樊助理一句“陳庚同志”把他叫得愣怔在了那里。在接下來的問答中,尚老師和樊助理把陳庚從參加密禹新獨立團到成為“歷史反革命”的經過弄了個清清楚楚,經過多方核實證明,陳庚參與“馬墳慘案”實屬被逼無奈,手上并無血債。他隨即恢復了貧農成分和老戰士身份,每月還能領取一定的補助金。
現在一提起此事,尚老師還激動不已:“能弄清事實,還人清白,是我這輩子做的最有意義的事兒!”尚老師頓了頓,“回想這大半生的種種,‘轉正’‘身份’這些,實在是微末小事兒了……”
我一時無言,唯有緊緊握著尚老師的手,愿人生已至暮年的他,余生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