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風景

源娥

一

我一只腳踏進火車車廂，回頭喊道：“老趙，快點！”

老趙背著個水粉色的書包，一只手拖著個印著小熊圖案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提著個黑色的旅行袋，笨拙得像一頭中年大黑熊，吭哧吭哧地跟在我后面上了火車。

他把行李放進頭頂的架子里，坐在我旁邊，一股汗臭味立刻飄了過來。我掩著鼻子，厭惡地別過頭去。若非迫不得已，我才不想跟他一起出來。

火車開動后不久，一位乘務員走過來，挨個讓旅客出示車票和身份證。

老趙把兩張車票和自己的身份證遞給乘務員。

乘務員看看身份證，“趙寶勝”，再看看老趙一張黑乎乎濃眉毛的大圓臉。然后她又從我手里接過身份證，“顧思佳……13歲”，也看看我的臉。我一直對自己白皙的瓜子臉和一對柳葉眉很滿意。

乘務員問老趙：“這是你閨女？”

不等老趙回答，我立刻否定道：“我不是他女兒！”

老趙摸摸頭，尷尬地笑道：“閨女心情不好，有點鬧別扭。”

乘務員又問：“她怎么跟你不是一個姓？戶口所在地也不一樣？”

老趙說：“孩子隨她媽。”

我突然心中一動，喊道：“我不是他女兒，我是被他騙出來的，他還強迫我承認是他女兒。你們快把他帶走！”

“佳佳，不要胡說！”老趙趕忙道。

車廂里其他乘客聽到我的話，紛紛抬起頭朝我們這邊看。

乘務員拿出對講機說了幾句，很快就有兩個乘警把我們帶到了警務室。

我一口咬定老趙不是我爸，讓他們把老趙抓起來。

老趙被兩位乘警制住，分辯道：“她是我女兒，只是我跟她媽還沒舉行婚禮呢，我是她繼父。不信你們讓我給她媽打個電話。”

我裝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說：“你們不要相信他，他肯定是要打給同伙。你們趕緊把他抓起來，我可以自己回家。”我當然不會回去，我只是想擺脫老趙罷了。

幾個乘警交換了一下眼色。

這時，老趙說：“你們可以拿她手機打給她媽，她手機從不離身。”

我很想否認，但在乘警們嚴肅目光的注視下，只好無奈地拿出了手機。

電話接通了，在免提模式下，乘警問道：“請問您是顧思佳的媽媽嗎？請問您認識一位叫趙寶勝的男人嗎？”在得到一連串肯定的答復后，乘警們把老趙放開了。

我知道我要倒霉了。

接著媽媽暴躁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顧思佳，別跟我耍心眼，我知道你就是想自己走。我再重復一遍，不行！你要是再胡鬧，以后你哪也別想去。現在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跟著你趙叔叔一起旅游；第二，立刻給我回家。你要選第一個還是第二個？”

面對這別無選擇的選擇，我只好無奈地說：“第一個。”

然后媽媽與老趙通話，老趙連連點頭，說道：“你放心，佳佳可能就是坐火車有點無聊。沒事，我不生她氣。”

我朝他翻了個白眼。

二

被乘警們教育了一番之后，我才得以回到座位。其他乘客的目光從手機上方、報紙上方和座位旁邊射了過來。他們雖然沒說什么，卻比直接議論還令我討厭。

下一次到站廣播響起后，我問老趙：“你帶駕照沒有？”

老趙點點頭。

我說：“拿著東西，我們下車。”

老趙奇怪地問：“可我們還沒到站呢？”

我瞪了他一眼：“我要下車！”然后就徑直朝車門走去，跳下了火車。

老趙只好把所有行李都帶上，緊跟在我后面也下了火車。

我讓老趙租了一輛汽車繼續上路。老趙開著車，從后視鏡看到我在后座看書，問道：“佳佳，你看的是什么書？”

我隨口說道：“《麥田里的守望者》。”

老趙笑了，說：“我小時候家里就種了不少麥子。我種麥子可是一把好手，你要是喜歡麥子，以后我帶你到我老家去瞧瞧。”

我覺得自己簡直是對牛彈琴，一個整天開車的司機，能懂什么，沒好氣地嘲諷道：“這是世界名著，美國作家塞林格的代表作，講的是一個想要離家出走的少年的故事。”

老趙尷尬地嘿嘿笑了兩聲：“佳佳懂得真多，不愧是你媽的女兒，鄭總就博學多才……”他一邊開車一邊沒話找話地跟我閑聊。

我懶得理他，真不知道我媽究竟看上他什么。媽媽是位企業高管，曾答應等我過完十三歲生日就帶我游覽全國各地的網紅景點。現在我已經十三歲了，暑假也到了，媽媽卻用工作忙這種一貫的理由違背了之前的承諾，還讓這個準繼父來陪我。然而這個準繼父竟然是媽媽手底下的司機，一個中學畢業的司機怎能配得上名校海歸的媽媽！

“停車！”我突然大喊道，“我餓了，要去服務區買吃的。”

走進服務區的超市，我讓老趙推了一輛購物車，自己在前面領路，并不斷地往購物車里扔餅干、巧克力、飲料、薯片、糖果……我故意挑貴的拿，而且每種都拿很多，連口香糖都拿了一小箱。購物車里堆起了一座小山。

老趙說：“佳佳，太多了，吃得完嗎？”

我噘起小嘴，皺著眉頭，擺出一副受委屈的樣子。老趙一下就心軟了，說道：“好好，佳佳想買什么就買什么。”

我心中一笑，老趙和媽媽現在只是訂婚，真想結婚必須過我這一關。所以無論我做得有多過分，老趙也不敢說什么。

在收銀臺前，我從購物車里拿出一盒口香糖，拆了包裝就開始嚼，然后雙手插兜等著老趙付錢。

一刷卡付了兩千多，看著老趙有些心痛的表情，我心里好開心。這么點錢就心疼，真是個窮光蛋，還想娶我媽，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這些零食把車的后備箱都塞滿了，甚至連車的后座也堆滿了零食。

三

晚上我們停在一家旅店門前。我一進門就心中不快，俗氣的裝潢，老舊的陳設，甚至都沒有一個衣著正規的服務員，這樣的店能住嗎？

老趙見我眉頭緊鎖，安慰道：“咱們開了一路，這是最近的旅店了。如果想住更好的，就得進城，還得開很久。咱們今晚就在這將就一下吧。”

之后老趙開了兩間房，他住在我的隔壁，并且告訴我有什么事就去敲門找他。

房間里倒還敞亮，但浴室屋頂一角有漏水的痕跡，浴室里沒有浴缸，只有一個淋浴噴頭。打開噴頭，水就會噴到馬桶上，連個浴簾都沒有，也沒有吹風機。看著浴室的樣子，我連洗澡的心情都沒了，無比懷念家里的大浴缸。臥室里有一個柜門歪了，關不上，水壺底也有一層厚水垢。房間里甚至沒有Wi-Fi，想上網要到大廳去。所有的陳設無不體現著這是一家鄉下旅店。

我百無聊賴地打開電視，卻發現只有七個頻道，其中一個還全是雪花。

太無聊了！

忽然，我心中一動，跑到老趙房間門口，急切地邊敲門邊喊：“有蟑螂，我屋里有蟑螂！”然后迅速跑回自己房間。

老趙穿著大背心，提著鞋子跑過來，咚咚咚敲我的房門。

我故意把電視聲調得很大，裝作沒聽見，過了一會兒才把門打開。

老趙問：“蟑螂呢？”

我一臉困惑地說：“什么蟑螂？你聽錯了吧。”

老趙四下看了看，沒發現什么不對勁就回去了。我成功耍了他，樂得咯咯直笑。

過了一會兒，我又跑到老趙房門口，敲著門喊道：“有蟑螂，我屋里有蟑螂！”然后又迅速跑回自己房間，關上燈，鉆進被子里。

老趙又提著鞋來了。

我假裝揉著眼睛，邊開門邊抱怨道：“干嗎呀？大晚上不讓我睡覺。”

老趙進屋打開燈，四下一看，哪有什么蟑螂。他皺了皺眉，又回去了。

他轉身剛走，我就笑得捂著肚子直不起腰，他也太好騙了！

夜里，我睡著睡著忽然覺得臉上有點癢，撓了一下，然后感覺手里有個什么會動的東西。我迷迷糊糊打開燈，低頭一看，差點嚇掉半條命，立刻“嗷”地一嗓子，使勁甩手。我快步跑到老趙房間門口，猛敲猛喊：“有蟑螂，我屋里有蟑螂！”但他房間里半天也沒有反應。

我急得快哭了，心想是不是因為我騙了他兩次，老趙已經不相信我了。我真后悔之前戲弄了他。

過了半晌，老趙揉著眼睛來開門。見到他我就像見到了救星，立刻推著他往我屋里走，自己則躲在他身后。

“蟑螂在哪？”老趙問。

我剛才受驚過度，只顧著把蟑螂從手里甩掉，哪會留意它跑哪去了。我沒有底氣地說：“我也不知道，剛剛還在呢。我沒有騙你，真的有蟑螂。”

老趙看了看我，然后就四下找了起來。找了幾分鐘，我突然指著窗簾喊道：“在窗簾底下！”

老趙也看到了，立刻舉著鞋朝蟑螂使勁拍過去。啪啪兩下，一只蟑螂就被他拍扁了，然后被扔進馬桶里沖走了。我強忍著想吐的沖動，覺得再也不想用這個馬桶了。

老趙消滅了蟑螂，轉身要走。我拉住他，一臉恐懼。老趙說：“你去我那屋睡吧，我在這屋睡。”

我立刻點頭答應，臨走時問道：“為什么我之前騙了你兩次，你還會相信我？”

老趙笑了：“哪有不相信自己孩子的家長。快去睡吧。”

我到老趙的房間，鉆進被子里，眼淚不可遏制地滾了出來，之前從沒有人這樣對待過我。

四

從這天開始，我們的關系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我覺得老趙不那么討厭了，甚至有時還挺不錯的。

我每到一處網紅景點都會拍很多照片，配上文藝的句子發到朋友圈里。很多同學會給我點贊，他們的贊美和羨慕讓我很得意。

我坐在景區的石凳上正專心想著給照片配什么文字，沒注意老趙站到了我身后。

“哇，你這些照片拍得可真漂亮！”老趙說。

我沒抬頭，說道：“我想用照片把眼睛看到的美景都記錄下來。”

“真是個不錯的想法。”

老趙的反應讓我一愣，還從沒有哪個大人認為這是個不錯的想法，無論是我媽媽，還是我的親爸爸。我問道：“你不覺得我這樣做是浪費時間嗎？”

老趙搖了搖頭：“這怎么是浪費時間呢？”

我嘆了口氣：“我媽不讓我弄這些，她覺得我應該把心思都用在學習上，將來和她一樣出人頭地。但是我就算像她一樣，一直是第一名，讀了外國名校，成了社會精英，又能怎么樣？每天把時間都花在工作上，連陪女兒旅游的時間都沒有。她看不到這些美景，我也不想成為她那樣的精英！”

老趙沒有評價，而是張開雙臂，模仿起天鵝的樣子，笑著說：“來，給我拍一張，也發到你的朋友圈去。”

我拒絕了，我可不想在朋友圈里發“大黑熊跳芭蕾”的照片。不過他的姿勢太滑稽了，我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老趙很支持我的拍攝，景區里人很多時，他會拉著我的手怕我走丟；會躬起背當我的支架；會讓我騎在他的脖子上，在人海里沒有任何阻擋地拍攝……我們配合得很默契。

我們走到第六處網紅打卡地時，老趙去給我買水，我看著面前的一大片花海，心想如果能躺在這里拍照，一定特別美。

我走到花海中，找了塊花最多的位置，坐了下去。絢爛的花朵立刻把我包圍了，花朵擦著我的臉癢癢的、柔柔的。

我正不斷變換著角度自拍，突然一個聲音喝道：“嘿，你這小孩怎么能進花叢里，快點出來！”一位穿著工作服的老大爺火急火燎地朝我這跑來。

眼看著老大爺馬上就到跟前了，我才從花叢里站起來，轉身要跑。可我沒跑幾步，就被腳下的花莖絆倒了，老大爺趁機一把抓住了我：“你沒看見牌子上寫著不讓進花叢嗎？你家大人呢？”

老趙回來了，看見老大爺抓著我，便問怎么回事。

老大爺氣呼呼地說：“你是她家長？你看看這些花，都被壓折了。養了幾年的花就這么被她毀了！”

老趙趕忙給老大爺賠禮：“她是我閨女，小孩子不懂事。需要罰多少錢，我們都接受。您年紀大了，消消氣。”

老大爺看老趙脾氣不錯，說道：“這孩子少教育，得好好管，不然以后還得了。”

這話我不愛聽，立刻反駁道：“他不是我爸，我的事他管不著！”

老趙有些尷尬地說：“我是她繼父，還不熟，以后一定好好管。”

老大爺眉毛一挑，故意背過我，跟老趙小聲嘀咕道：“繼父啊，怪不得差這么多。我要是你，才不要這個熊孩子呢。這么不懂事的小孩，誰給她當家長誰倒霉……”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他們以為我沒聽見，其實我全都聽在了耳朵里。

最后老趙交了罰款，帶著我認了錯，我們才從景區里出來。

五

回到車上，我的心情很糟，隨意地翻著手機里的朋友圈，想轉換一下心情，誰料竟然看到了可怕的一幕：一個男人抱著個剛出生的嬰兒，笑得異常開心。而那個男人，是我爸爸。

我爸爸和我媽媽一樣出身名校，是社會精英，無論能力還是英俊帥氣的外表，都與美麗能干的媽媽非常般配。但是因為他們都太忙碌，兩人漸漸變得疏遠，爭吵也越來越多。在他們眼中，工作永遠比我重要，任何我想博得他們關注的行為，都是任性和胡鬧。他們希望我將來和他們一樣優秀，總是用各種要求捆綁著我，好像我不是他們的孩子，而是他們身上另一個詮釋“優秀”的標簽。三年前，爸爸離開了我和媽媽，重新組建了家庭。

眼前的這張照片比爸爸的離開更讓我感到難受，我的胸口就像被一件鈍器狠狠錘了一下，疼得幾乎窒息。

我打開之前買的零食，一袋接一袋，大口吃起來，吃完就把垃圾從敞開的車窗扔出去。我心中仿佛有只怪獸，想要撕裂一切，破窗而出。

“佳佳，不要亂丟垃圾！”老趙一邊開車一邊說道。

他越這么說，我越不想聽。糖紙、餅干袋、薯片罐子……不斷從窗口飛出去。

突然，后面傳來“嘭”的一聲，接著就是一連串“嘀嘀嘀”的車喇叭聲。一輛黑色轎車從后面繞到我們車前面，逼停了老趙的車。

黑色轎車上下來一位長得兇神惡煞的高大男人，看著就不好惹。男人怒道：“下車，都給我下車！”

在他在瞪視下，我和老趙都乖乖下了車。老趙把我護在身后。

男人吼道：“這是馬路，不是你們家垃圾桶，怎么什么都往外扔。一次我也就忍了，砸了我三四次算怎么回事？”

老趙過去一看，男人汽車的擋風玻璃上沾著巧克力，雨刷凹槽里也有薯片碎片。老趙連連道歉說：“對不起，我閨女不懂事，我已經教育她了，保證不會再亂扔。”

男人不依不饒道：“姑娘都這么大了，又不是三四歲的小孩。光你道歉不行，你閨女也得道歉。”

老趙拉著我走到男人跟前，我怯怯地小聲道歉。

“聽不見！”男人吼道。

我不敢抬頭看他，大聲說道：“對不起！我知道錯了，我不該在馬路上亂扔東西。”

老趙要給男人些錢當補償，男人拒絕了，說道：“我不是為了錢，我是想讓小孩知道這樣的行為有多危險。萬一砸著的不是車，而是人，可不是這么容易就能解決的。”

男人離開后，老趙仍沒有離開的意思。他把車停在路邊，用從沒有過的命令口氣說道：“去把所有你扔的垃圾都撿回來！快去！”

我站著一動不動，根本不想聽他的命令。

老趙再次怒道：“立刻去撿回來！如果你不撿回來，我就把你扔在這里。”

我倔強地瞪著他，反駁道：“你憑什么命令我！我知道你照顧我是因為答應了我媽。你想和我媽結婚不就是看上了她的錢嘛！”

老趙氣得揚起手要打我，但又縮了回去。他坐上車，砰地關上車門，開著車走了，留下我獨自站在馬路上。

老趙的車在我的視野里消失了。我蹲下來，捂著臉號啕大哭，覺得自己被無止境的悲傷和恐懼淹沒了。我想就這樣一直哭到眼淚流干，哭到死去，哭到世界末日。

六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有人拍我的肩膀。我抬起頭，竟然是老趙。

“給你。”他遞給我一只藍莓冰淇淋，“我跑了好遠才找到這個口味。”

“你怎么知道我喜歡吃這個？”我最喜歡吃的冰淇淋就是藍莓味的，但我從沒跟他說過。

“我看你之前買的零食不少是藍莓味的，猜你喜歡這口味。”老趙笑著說。

我忽然明白媽媽為什么想跟他結婚了，想不到老趙這么五大三粗的漢子竟會這么體貼細致。

我抽著鼻子邊哭邊說：“我聽見景區那個老頭跟你說的話了，你別不要我！我不是真的不懂事，我胡鬧只是想讓你們在意我。我媽和我親爸只會要求我做這做那，從來都不在乎我的想法。現在我親爸已經不要我了，你別再不要我……我知道你對我媽好，對我也好，對不起，我不該那樣說你……”到后來我已經有些語無倫次。

老趙摸了摸我的頭，說：“傻丫頭，你不胡鬧，我也會在意你的，因為你是我閨女。”

我抱住老趙嗚嗚地哭了起來。

老趙說：“冰淇淋都蹭我衣服上了。”

我任性地說：“我不管，之后你再給我買一個。”

老趙勾起嘴角，笑道：“別哭了，我跟你一起把垃圾都撿回來。”

我們撿完垃圾，把車停在路邊，坐在路邊的草坡上。

老趙說：“我給你媽打過電話了。她說你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她不會再強迫你。”

我聽了簡直難以置信：“你怎么說服她的？”

老趙說：“我只不過跟她說了我小時候的夢想。我小時候路上跑的車沒有這么多，就覺得開車的司機特別帥，希望長大了當個司機。如今，我的夢想實現了。雖然現在很多人都有車，甚至有點瞧不起司機這個職業了，但我還是很高興我是個司機。”

我笑著說：“你這個夢想真挺隨意的。我媽就被你這個夢想打動了嗎？”

老趙得意地說：“正因為我是個司機，我才遇到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你媽和你。”

一股暖流突然將我的心包裹起來。

老趙說：“我是個司機，說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我覺得生活就像我們走的路，有平坦的大道，也有坑坑洼洼的小路，不同的路有不同的風景。雖然很多路沒有我們想的那么好，但也沒有那么糟。”

我似懂非懂。

老趙繼續說：“但你有沒有想過，你能過這種自由自在的生活，是因為你媽在替你承擔生活的辛苦。她總跟我說，怕你以后吃苦，怕你過不上好生活，所以她不得不一直辛勤工作，也不斷地督促你努力上進。你也要理解你媽。”

他的話讓我一愣，我從沒從這個角度思考過。我能擁有優游的歲月，恰是因為有人在替我負重涉遠。

這時夕陽在遠方的山丘墜落，給山丘鍍了一層金邊。天上的云被映得紫紅，地上的草甸也仿佛被撒了一層金粉。

“好美啊！”我趕緊拿出手機拍照。這里的景色絲毫不比人滿為患的網紅景點遜色。

拍完照片，我們繼續上路。老趙問道：“明天咱們去哪？”

我想了想，忽然覺得與網紅景點相比，沿途的風景也同樣美麗。而且網紅景點已經有太多人拍照了，但記錄這一路風景的人卻只有我，因為這是屬于我的路。

我笑著說：“往前走！哪里都是一路風景。”

之后，我拍了很多美麗的沿途風光，照片里總有一個大笑的少女和一個樂呵呵的黝黑的中年男人。很多人在朋友圈里問我那個男人是誰，我輕松地回答道：“他是我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