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玲

一
站在窗口可以清楚地看到她。
她緊握掃把,彎腰弓背,仔細清掃花壇邊沿的細碎雜物,風吹起她校服的裙擺,也吹亂她的頭發。
“你欠她一個道歉。”朱亦凡撞一下我的胳膊。
“要你管。”我轉過臉瞪他一眼。
他朝我聳聳肩膀,把Miss郁剛剛發下的練習卷遞給我。
“語法出錯也就算了,連單詞都錯了這么多,我看啊,你的心早就飛到了外太空。”
“準確地說,是到了火星上。”我補充道。
“馬斯克的火星移民計劃是個騙局!”他推了推眼鏡架,一臉好奇地問我,“你還對火星執迷不悟?”
“我的火星在這兒。”我把手放在胸口。
他扶著眼鏡架盯著我的胸膛,仿佛看到了那顆火星。
我抓起書包離開教室。
“金小谷,今天你值日!排課桌椅!”朱亦凡追上來。
“讓張小寧做!以后別把我排在星期五!”我頭也不回地喊。
顧不了那么多了,我得趁早趕渡船回島。
那是奶奶的小島,是我童年的小島。
奶奶多么喜歡她的小島啊,守著江灘邊的兩間舊樓和三分菜地,永遠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前幾年我們家買大房子的時候,爸爸專門為她布置了一個房間,床、衣柜、電視機、空調一應俱全,奶奶卻一天都沒來住過。
奶奶說,城里呼吸不到江邊的新鮮空氣,城里看不到江水潮起潮落。
和往常一樣,沖到碼頭在小吃店門口買了兩只蘿卜絲餅和兩塊梅花糕,用紙袋裝著,沖向渡船。
渡船發出一聲長鳴,離開碼頭。
星期五下午的渡船總是這么擁擠,各種各樣的車、各式各樣的人幾乎要把整條船擠爆。
我在廁所附近找了個空隙蹲下來,摸出手機給爸爸發信息:大金,零花錢沒了。發完把耳機插上,一邊聽歌一邊看小說。
船靠岸了,我隨著人流登上小島,在江邊撿了一葉蘆葦,熟練地卷成一只哨子,漫無目的地吹著,去往奶奶的小樓。
大金的信息來了:你給我回來!
這個時候,他應該已經到家了,忘了一天的疲憊,一頭扎進廚房精心準備三菜一湯。
他變了,不再像以前那么在乎我,和我說話的時候,要么大呼小叫,要么一副討好的樣子,完全不像一個正常的父親。
肚子咕咕叫,我拿出蘿卜絲餅啃起來,腦海里又浮現出張小寧的模樣。
就在今天中午,羅老師走進教室突擊檢查手機,說是接到舉報,班上有同學帶手機。
這種檢查不是第一次了,上次我就被逮了個正著,結果挨了上上下下好幾頓批評,還寫了檢查,這次可不能再撞到槍口上了。
藏哪兒才安全呢?
慌亂之際,見張小寧抱一疊作業本從后面走出來,我心里一下子有了主意。
她把那疊作業本放到講臺上,轉身走下來……我假裝撿完東西抬起頭不小心撞了她一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手機塞進她的衣服口袋。
就這樣,我躲過了一場劫難。
她也沒事,因為她不是羅老師檢查的重點對象。
危險解除后,我扭頭朝她眨巴眼睛,她的臉紅成了一只番茄。
我抓了本大大的練習冊走過去找她,示意她把手機掏出來塞進練習冊,她卻坐在那兒一點反應都沒有。
“拿來啊。”我敲敲她的課桌。
她抬起大眼睛看了看我,在草稿紙上寫了幾個字拿起來恨不得塞到我眼睛里:以后不要帶手機了。
“要你管。”我小聲咕噥著,伸手從她口袋里抓出手機,裝進褲兜。
沒想到這一切都被朱亦凡看到了。
他要我向張小寧道歉。
該向她道歉嗎?該。說一百句“對不起”都該,可我不愿意。
我就喜歡看張小寧生氣又無可奈何的樣子。
二
星期一心急火燎地趕到校門口,張小寧站在那兒看我。
“等我嗎?”我喘著粗氣摸摸肚皮,“餓壞了,去給我買個面包吧。”
她取下書包,從里面拿出一個紙盒子,遞給我。
“豆沙餡兒的。吃完趕緊進教室。”她看都沒看我,轉身走進校門。
我咬下一大口面包,發現是喜歡的火腿餡兒。
竟然知道給我驚喜。
整個一天朱亦凡都纏著我問:“放學后去不去Miss郁辦公室補習啊?”
我被他煩得不行,拿出數學練習冊一頁一頁翻給他看:“瞧見沒?每一頁都是全對。正所謂術業有專攻,一個人在某一方面厲害就行了,我數學這么好還不夠嗎?你怎么能指望我什么都出類拔萃呢?你不能勉強一個畫家去補習花樣游泳吧?你也不能勉強一個醫生去補習電吉他,不能勉強一個軟件工程師去補習芭蕾舞,不能勉強一個廚師去補習汽車修理……”
朱亦凡扶著眼鏡架,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似乎被我的口才征服了。
“不用這么崇拜我,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我拍拍他的肩膀。
他嘴巴動來動去,好一會兒才說:“金小谷,我今天才知道……你的臉皮這么厚。”他說“這么”的時候,大拇指和食指在空中比畫出很厚很厚的樣子,有一堵墻那么厚。
“別激將我,反正我是不會往Miss郁挖的坑里面跳的。”我告訴他。
“兄弟,Miss郁沒給你挖坑,她是給了你一條繩子幫助你從坑里面爬上來呢!”
這回輪到我怔怔地看著他了:“朱亦凡,你怎么這么愛管閑事呢?這條繩子送給你了,你可以順著它爬到天上去!”
“我可沒掉坑里頭。”他小聲嘀咕,“人家是為你好,你卻不領情……”
我搖搖頭不再理他。
下午體育活動課,男生都在練習三步上籃,就缺一個胖子。
“李奎呢?”體育委員到處找他。
“被語文老師抓去了!”有同學大聲說。
朱亦凡神秘兮兮地對我說:“這回胖子慘了,不訓他一節課,老師不會放他走的。”
“這有什么稀奇?”我不以為然,“胖子挨批評那是家常便飯。”
“這回跟你有關。”
“什么意思?”
朱亦凡把我拉到球場外,小聲告訴我:“還記得開學第一天,張小寧走進教室的那一刻嗎?她一出現,你立刻戲精上身,對她各種奚落,把大家都看傻了。”
“那……又怎么樣?”我抓抓頭發,不明白朱亦凡想說什么。
“那件事后來大家都閉口不談,可是,這次老師布置作文,題目是《一件難忘的事》,胖子實在沒什么好寫,把那件事翻出來寫了……聽說胖子還把這篇作文放到了自己微博上,好多人看到了……”
“干得漂亮。”我發自內心地為胖子叫好。
“還漂亮?”朱亦凡直愣愣地看著我,“一個女生初來乍到,被你當眾欺負成那樣已經很慘了,現在這事兒被人寫出來發到網上廣而告之,你讓她怎么接受?是你惹的事,你還得意?你的心是不是肉長的?”
我一時語塞。
我能告訴他嗎?我心里住著的那顆火星正烈焰熊熊,正因為我的心是肉長的,所以才會灼得疼痛難忍,才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和行為……
開學第一天,張小寧走進初二(8)班的時候,所有的眼睛都被擦亮了。
她跟班上所有的女生都不一樣,全校也找不出第二個。
班主任介紹她,說她英語特別棒,在區里的中學生口語大賽上獲過獎。她微笑著跟大家打招呼,教室里爆發出起哄似的掌聲,大家七嘴八舌喊她的名字,眼睛一刻也離不開她。
我看不下去了,站起來大聲問:“英語好有什么了不起?你數學怎么樣?初一期末考試數學考了多少分?”
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
張小寧站在那兒,臉紅成了豬肝色,兩只手不停地攪動襯衫的下擺。
“還有,開學第一天怎么不穿校服?你穿成這樣,等會兒怎么去參加升旗儀式?我們班會被扣分的!”我越說越激動。
她低下頭,肩膀一動一動,像是哭了。
要不是班主任叫我閉嘴,我還會繼續說下去。
就這樣,我讓張小寧第一天走進新學校就沒能抬起頭來。
那天中午班主任找我談了很長時間的話,最后因為我態度好,班主任才沒把這事兒告訴大金。
告訴大金我也不怕。
現在,事情過去一個多月了,沒想到胖子把它寫了出來。
我激動不已,放學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掏出手機翻到胖子的微博,轉發他的那篇大作,轉發的同時,還特意@張小寧。
想到她看到這條微博時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我心里的疼痛感減輕了不少。
三
一連幾天,張小寧跟沒事人似的,臉上一點兒生氣的跡象都沒有。
班上更是風平浪靜,誰也不去提《一件難忘的事》,胖子李奎悄悄把那條微博刪了,還私下找了張小寧道歉。
一切都令我很失望。
晚上回到家,把自己關在房里,不想吃也不想喝。
柏阿姨在外面敲門。
“小谷,有你喜歡的魚排,配了番茄汁,吃點兒吧。”
我只當沒聽見。
“要不,給你下碗面條吧?”
我嘆了口氣。
“金小谷,你是聾了還是啞了?開門!”這回是金大山的大嗓門。伴隨著他那“砰砰砰”的敲門聲,我心里的火越燒越旺。
“你才聾了啞了呢!我的零花錢斷了好幾天,你不知道嗎?”我對著門大聲吼。
“你答應星期五不再往島上跑,我再考慮是不是給你零花錢!”
我把頭埋到臂彎里,眼窩一陣陣發熱。
我沒有見過媽媽,是奶奶用奶粉和米湯把我喂大的。那時候我和她一起生活在小島,她教我認字,教我唱兒歌,教我用葦葉做哨子……有時候她會帶我去江灘打粽葉、捉蟛蜞,有時候我們會去小水溝捉小魚、挖茨菰。
在我眼里,奶奶是無所不能的。她以自己的勤勞撐起我們的小家,也撐起我的整個童年。
我以為我會一直一直跟她在一起,和她一起守著江灘邊的小樓和菜地,過風輕云淡的日子,沒想到小學五年級那年,金大山從深圳打工回來,在江對岸的高樓里買了一套房子,還幫我辦了轉學手續……
我離開的那一天,奶奶拎著大包小包把我送到碼頭。
“奶奶,您跟我一塊兒過江吧,我們一起住高樓。”
“奶奶在島上住慣了,不想挪窩。”
“那您要經常過來看我,爸爸給您留了房間。”
“你有空也可以回來看奶奶,你的房間奶奶也會一直給你留著。”
……
船緩緩離岸,奶奶站在水邊,抬起右手朝我揮動。
那一刻我才發現,她長得那么瘦、那么小,弱不禁風的樣子。我卻固執地以為她無比強大,會永遠陪伴我。
“小谷,我做了你最愛吃的三明治,開門拿一下吧。”柏阿姨的聲音。
我收回思緒,摸摸臉,濕了。
打開門把三明治拿過來,擱在書桌上,一個主意冒出來……
早上走進教室,習慣性地往張小寧的座位瞥了瞥,發現那兒是空的。
正納悶呢,見彩彩扶著張小寧從外面走進來。
張小寧耷拉著腦袋,臉色刷白,看起來很不舒服。
晨讀課結束,我走過去打聽情況:“嘿,是不是吃了不該吃的東西?”
她猛地咳嗽幾聲,抬起眼睛看看我,又趴下去不動了。
“不該你吃的東西,你干嗎吃呢?”我繼續刺激她。
她仍然沒有說話。
“這都怪她那個哥哥。”彩彩說,“她的那個哥哥,居然在三明治里抹了一大坨芥末。小寧從來不吃芥末,更別說那么一大坨了……這下慘了,咳得嗓子都快啞了。”
我低頭偷笑。
“她那個哥哥經常捉弄她,真是變態。”彩彩繪聲繪色地描述,“開學前夜把她的新校服藏起來,她怎么也找不到;在她鞋子里塞玩具小老鼠,嚇得她得了穿鞋恐懼癥;看到她洗頭就把吹風機藏起來,弄得她著涼感冒……”
“彩彩,別說了。”張小寧抬起臉看了眼彩彩,“早知道就什么都不告訴你了。”
“不告訴我還能告訴誰?你不愿意跟你媽媽說,怕她難過,又怕你爸爸知道了會責怪你哥哥……”彩彩完全是一副打抱不平的樣子,“我今天就跟你回家,我倒要見識見識,你那個變態的哥哥究竟長什么樣……”
張小寧轉過臉看看我,又猛地咳起來,整個身體顫抖得厲害,仿佛隨時會散架。
我扭頭瞥了眼自己桌肚里的水壺。
回到座位,把水壺握在手上,猶豫了一下,沒有給她送過去。
沒錯,我就是那個變態的哥哥。幾個月前,張小寧跟著柏阿姨搬進我們家,爸爸為奶奶布置的房間就這樣被張小寧霸占了。
四
“不能再拖了,今天一定要去我辦公室補習。”放學后,Miss郁在教室外面截住我。
她張開的雙臂讓我想起奶奶的擁抱。
在小島上幼兒園的時候,每天放學都是奶奶來接我,而別的小朋友都是媽媽或者爸爸來接。他們的爸爸或者媽媽會遠遠地張開懷抱,奶奶不會。奶奶只會站在一邊朝我招手,有時候腳邊放著粗笨的農具或者破舊的籃子,一看就是剛從什么地方干完活過來。
有一次我把別人的爸爸媽媽張開的懷抱指給奶奶看,對奶奶說:“我也想要那樣的抱抱。”奶奶懂了。從那以后,奶奶每次來接我,也會笨拙地張開懷抱。
此刻,Miss郁張開雙臂站在我面前,有那么一瞬間,我幾乎要撲到她懷里去。
“跟我走。”她把手臂放下,撩了撩耳際的長發。
我抓抓頭發,心里冒出一萬個逃走的理由。
“走吧。”
“不,我今天不能晚回家。”我隨口瞎編,“我爸爸讓我早點回去。”
“是嗎?”Miss郁掏出手機,點開微信,在我面前晃了一下,“你爸爸剛才還跟我說,希望我能想辦法把你留下來,幫你補補。”頓了頓,補充道,“這跟我的想法不謀而合。”
金大山什么時候關心起我的學習了?還請求Miss郁幫我補習英語!
我愣在那兒,思維陷入停滯狀態。
“走吧,金小谷。”Miss郁甩了甩腦袋,示意我跟上。
我站在那兒不動。
“Miss郁,我來幫他補習吧。”一個聲音躥出來。
是張小寧。
Miss郁轉過臉看著張小寧,笑了:“你們這對兄妹呀,真是少見。一個是英語尖子,一個是數學天才,如果你們能互相取長補短,那就太好了。”
她說完拍拍我的肩膀,給了我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看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處,我吁了口氣,馱著書包徑直往校門口跑。
“晚飯后就開始,你看可以嗎?我幫你補英語,然后你幫我補數學。”張小寧追上來。
“晚飯后我得寫作業。”
“那就寫完作業開始,九點鐘可以嗎?”
“開玩笑,那么多作業,九點寫得完?”
“十點?”
“還讓不讓人睡覺了?”我突然收住腳步轉過身,眼睛瞪到她臉上。
她后退兩步,噘起嘴一臉無辜地看著我。
我朝她做了個鬼臉,拔腿就跑,不一會兒就把她甩開了。
回到家,看到廚房里大金的身影,胸膛的火愈加旺起來,真想走過去沖他發一通脾氣,但我忍住了。
他厚著臉皮請老師為我補習,是希望我進步,說明他還是關心我愛我的,是我自己選擇忽略他的關心,強迫自己拒絕感受他的愛。
廚房里飄出糖醋排骨的味道,是我最喜歡的味道,也是奶奶的味道。為了留住這樣的味道,大金反復練習了很多次。
忽然有點兒想哭。
把自己關進房間,把英語單詞找出來背。手機響了,是微信轉賬提醒。緊跟著是一條語音:零花錢轉給你了,下次可不能無緣無故再住到島上去了。
瞧,他讓步了。
我的眼淚一下子涌出眼眶。
轉眼又到了星期五。
放學后我照例麻利地收拾好書包沖出教室,朱亦凡在后面喊:“去哪兒啊?不能從容點嗎?你的值日幫你調到星期一了!還跟逃難似的干嗎?”
我停下腳步,忽然發現這家伙雖然有點煩人,卻是很可愛的。
“打會兒球吧。”他攬住我的肩膀。
“嗯。”我也很想酣暢淋漓地出出汗。
這個世界還是有很多值得去做的事情,不是嗎?
打完球,匆匆奔到碼頭,買了蘿卜絲餅和海棠糕,上了渡船。
找了個角落蹲下來,猶豫著要不要把英語書找出來讀,卻還是拿出了手機,一邊聽歌一邊看小說。
上了岸一邊咬著蘿卜絲餅一邊慢吞吞往前走,手機傳來微信提示音。
有條新消息:往碼頭西邊的江灘走。
我一驚,四下里看了看,轉身往江灘走。
她背著書包站在一叢高大的蘆葦邊,風吹起她雪白的裙擺,也吹亂她的頭發。夕陽收走江面上最后一絲余光,她站在一片陰影里,像極了童話里的白色精靈。
我慢慢走過去。耳邊傳來哨子聲,斷斷續續,聽起來是個新手……我加快腳步。哨聲停了,她向我攤開手掌,上面是一只葦葉卷成的哨子。
“你也會做葦葉哨?”我感到難以置信。
她轉過身去,面對著夜幕下的江水,好似不經意,卻是那么認真地說:“是爸爸告訴我的。他說,奶奶在的時候,只要吹一下哨,你就知道回家。現在,奶奶不在了,但是家還在,爸爸在家里等著你呢。”
她抬起手臂,指向茫茫江水的對面。
“其實,你心里想什么,我大概能懂。”她的聲音柔柔的,幾乎覆蓋不了風吹葦葉的沙沙聲,“我也會經常想起以前的生活,想起許多往事、許多人。我們都不可能回到過去,回不去就別回去了,把那些快樂或者疼痛統統收藏在心底,燃成一堆勇敢的火,一路前行,不是更好嗎?”
我不禁摸了摸胸口。原來我心里燃燒的火焰,還可以有這么溫暖的解釋。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城市籠罩在一片燈火中,我從未發覺,它看上去很親切、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