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森林

藍鑰匙

1

摩天大樓清除計劃的第九年，地球上鋼筋水泥的建筑物幾乎消失殆盡。不得不承認，人類的聰明才智在建造和破壞這兩件事情上體現得尤為突出。不過一棟近千層的地標性建筑，被完整地保留了下來——這里曾經是外星文明聯絡中心的指揮部，保留下來的目的是提醒人類，要時刻警惕無止境的欲望、貪婪和狂妄。

經過基因改造的參天大樹替代了千百年來林立的冰冷建筑群。這些獨特的樹堅韌、牢固，且似乎可以無休止地向上生長。每生長到一定程度，便會在直徑幾十米的樹干內部形成一個天然的隔層，像一個開闊的大廳。如此往復，一棵樹最終可以容納近百戶的家庭。不得不承認這是人類進入新紀元以來最偉大的創舉，地球的沙漠化、糟糕的空氣質量等一系列的問題迎刃而解。這種樹被稱作“巴別塔樹”。

“我們是這個城市里最先迎接太陽的人。”阿易把腳展開，踏在樹皮的褶皺處，朝格子挑了挑眉毛。現在剛好是黎明時分，從樹端望下去，整座城市還籠罩在一片不太真實的黑色幻境中。樹頂處云霧繚繞，樹干里的居民還在沉睡。他們得小心翼翼地，盡量不發出聲響地干活，如果被投訴一次，那一天就白干了。

透過云層的第一縷陽光灑在格子的臉上，他知道越是高處，住的越都是城市里有身份的政客和富商。這些人往往睡眠不好，而靠近樹頂的房間會隨著大樹在風中輕輕地搖擺。他們稱這是“搖籃房”，價格是樹底部那些房子的十幾倍不止。

“小心點，聽說上個月有個同伴就因為疏忽，從樹頂一頭栽了下去。到現在，零件還沒有找齊全呢。”格子朝阿易做了個“噓”的動作。他們每天的工作就是從地面沿著樹干一直攀爬到樹頂。認真檢查每一處樹皮，不錯過任何一個隱蔽的孔洞，因為里面很可能已經駐扎著一只專門以樹皮為生的蟲子。這些生著翅膀的胖小子如果不被及時抓獲，很可能會在某一天讓一棵參天大樹攔腰折斷的。

為了讓他們在白天工作時盡量不引起人們視覺上的不適，他們的外形被設計成了和樹干一樣的顏色，灰蒙蒙的。他們被稱作“木偶人”。

像阿易和格子一樣，每一棵“巴別塔樹”上都會有兩個木偶人在夜以繼日地工作著。當然，城市里的人也早就習慣了這些每天推開窗都有可能看見的人偶。他們心情好的時候會朝人偶們揮揮手，微笑一下。更多的時候就像看見了空氣一般視而不見。即使改革派多次呼吁，這是一批安裝了智能情感體驗芯片的改良木偶人，但在多數人類的眼里，他們仍然只是有思想的機器罷了。對每一個木偶來說，第一條注意準則便是不要在人類的窗前過多停留。經常有一些調皮的孩子，會在他們經過窗子的時候，設置一些障礙和陷阱。比如，他們會把瞬間強力膠涂抹在窗邊。如果稍不留神，木偶人就會被牢牢地粘在那里，無助地忍受日曬雨淋，直到救援隊趕到。而救援隊幾乎沒有一次是準時到達的。

格子莫名地很不喜歡這份工作，只不過他沒有選擇。“或許，是裝在你木頭腦袋里的那塊芯片，上面的某個程序代碼出錯了吧。”阿易經常咧著木頭嘴巴笑著說，“太陽、星空，我們離這些多近啊。而且，如果你實在無聊就看看樹干里面那一個個不同的房間呀。”

“我看是你的大腦芯片出問題了才是。真不知道你一天怎么那么多開心事。”

“要不咱們換換？”阿易指著自己的額頭，嬉皮笑臉地說，“我聽說只要速度足夠快，在芯片拔出后的五秒里，仍會保留原來的一切記憶。就像拿走了滾燙的茶杯，余溫也還會留在杯墊上。”

“別瞎扯了。安心干活吧！”格子白了他一眼。其實格子知道阿易為什么每天干得這么起勁。

在第九十五層房子的窗臺上，擺放著一個漂亮的穿著公主裙的木偶人。每次他經過那里的時候，都會被禮貌地問候一聲：“辛苦啦！”然后是一張甜甜的笑臉。

“應該的！”每當這個時候，阿易總是變得不好意思起來。這樣一個簡單的問候，竟成了阿易每天樂此不疲的工作動力。

好在木偶不會臉紅，否則真不敢保證他能害羞得燃燒起來。

2

阿易躲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朝垃圾處理站前行。“希望格子這小子能多撐幾天。一個人干兩個人的活的確委屈他了。”他心里想著，回頭望了一眼他前半生一直為之工作的那棵“巴別塔樹”。他知道此刻，格子正日夜不停地檢查著樹干，只為能給他爭取更充分的時間——時間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寶貴過。

那天阿易親眼看著九十五樓的人偶女孩，被房屋的主人裝進了一個箱子里面。他很清楚，裝到箱子里的木偶，歸宿只有一個地方：垃圾場。

雖然他一直明了，人偶本不可能那么悠閑地坐在窗臺上看風景，他們唯一存在的價值就是工作。但他仍心存僥幸地告訴自己：房主或許是個好心人，又或者，他其實早就忘記了窗臺上還有一個廢棄的人偶需要處理——當然，他永遠忘記了才好！

“我們再干上不到300年。就可以退休，就可以不用被回收，而且可以保留芯片里的一切記憶。”格子在阿易決心尋找女孩的時候再三勸說，希望他放棄不切實際的行動，“想想宣傳里說的，海里的那座小島。所有退休的木偶人將不被打擾地生活在那里，一直到能源耗盡而終老。陽光、海灘……光是想想我都感覺大腦激動得發暈。而你一旦被發現離開‘巴別塔樹，將會被回收重啟，會在另一棵‘巴別塔樹上重復800年周而復始的枯燥工作。那時你會忘了我，忘了和我一起看星星，迎接清晨第一縷陽光的每一個日子。當然，那個窗臺上每天朝你微笑問好的女孩也會從你記憶中消除，消除得一干二凈。總之，這些都不值得你去冒險。”

阿易猶豫了一下。但女孩在窗臺上的笑容，還有那一聲熟悉的問候，卻在這個時候，在他記憶芯片中清晰地浮現出來。

他第一次擁抱了自己的搭檔，第一次朝著相反的方向快速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