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

我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記住我自己名字的呢？

一個夏天的夜晚，我四仰八叉地躺在竹條編成的涼板上，涼板鋪在露天的巷子里，空氣熱熱的。媽媽坐在旁邊的涼椅上，輕輕給我搖著蒲扇。巷子口那邊，爸爸和表哥表弟穿著褲衩，圍在路邊的水龍頭邊沖涼水。在“嘩啦嘩啦”的水聲里，我忽然想起我名字的事兒來。

我問媽媽：“我的名字是誰取的？”

媽媽用蒲扇拍一下小腿，打蚊子，卻沒打中。

“你說的是哪個名字？”媽媽反問我。

對了，我是有兩個名字的。

一直以來，我們家的男孩都有兩個名字。一個家名，是家里人叫的；一個學名，是上學以后，對外人講的。

像爺爺，他的學名叫左介琦，家名卻叫左天福；爸爸的學名叫左文華，家名則叫左昭琪。

學名是大名，家名是小名。大名是寫出來讓大家叫的，小名從來不寫，只有家里人知道，是只讓家里人叫的。

我把我的兩個名字在心里掂量了掂量，一時間沒想好到底該先問哪個，哪個更重要。

“左清麗，我先穿下你的拖鞋呀！”和我同歲的表哥濕答答地沖過來，一腳踩到涼板邊我的塑料拖鞋里，“我的拖鞋邊邊斷了！”他手里拎著他的藍色拖鞋，果然是邊上斷開了，鞋面子耷拉下來，四仰八叉的。

“你的腳是濕的！”我一骨碌坐起來，他早跑了。我只好把光腳丫子在涼板上跺了兩下。

“你的家名呢，是你爺爺取的。”媽媽慢悠悠地說，一邊用蒲扇敲敲涼板腳那頭，有一根竹條翹了。

我朝巷子口瞪一眼，盤起兩條腿來聽媽媽講。

“你是‘清字輩。你爺爺說的，女孩子嘛，清雅秀麗就好，所以就給你起名叫‘清麗。”媽媽把蒲扇搖起來，沒看我，抬頭看著天上霧蒙蒙的月亮。

“那我的學名呢？也是爺爺取的嗎？”我往媽媽那邊挪了挪，緊跟著問。

這回媽媽不看月亮了，看我。

“你爺爺哪肯給你取學名，你是個女娃兒。女娃兒沒有學名，只有家名。”

我似懂非懂，一想好像是真的。我的一二三四五個姑姑，都不像爸爸和叔叔那樣有兩個名字。爸爸的朋友同事來找他，全是叫他左文華，可家里親戚，都不叫他左文華，叫他左昭琪。

“你爺爺，”媽媽的聲音忽然變低了些，“重男輕女。”

我忍不住扭過頭往樓上看了看。爺爺沒下來乘涼，就睡在二樓，窗戶正對著巷子。

“不過我和你爸爸說了，我們這個女兒，可一點也不比男孩差，也得有個學名！”媽媽把蒲扇“啪”一聲合在膝上，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所以我就翻字典，《新華字典》，翻到一個‘炫字，‘炫耀的‘炫。我覺得這個字好，這說明我這個女兒，是值得炫耀的好女兒！”

“嘿嘿。”我把左腳的腳丫子抱到懷里，情不自禁地笑了。

巷子口那邊，傳來表弟的尖叫聲：“別拉我的褲衩！”

爸爸和表哥的笑聲跟著傳過來。水聲“嘩啦嘩啦”的，真熱鬧。

“但是你爸爸一看，左炫，不好。他說，一個女孩子，名字這么大火氣，不斯文。”媽媽一邊說，一邊蹺起二郎腿來，涼椅“咯吱咯吱”響。

一聽媽媽這話，我趕緊把盤起的腿伸直，坐得規規矩矩的。要斯文。

媽媽從涼椅上起來，坐到我的涼板邊，兩只手輕輕握住了我的兩個腳腕子：“你說你斯文不斯文？”

我縮著脖子，抿著嘴笑，兩條腿卻忍不住蹬起來：“熱，熱。”

媽媽松開手，揪揪我的腳丫子：“熱，熱，我看你還真是火氣大呢！我去給你倒金銀花水來，喝不喝？”

“喝！”我大聲答道。

每到夏天，媽媽都會用涼白開泡金銀花水，爸爸和我都愛喝，爺爺也愛喝。

媽媽家去端來一個圓托盤，盤子里是四個白底紅云的玻璃杯，每個杯子都裝了大半杯金銀花水。

我抓起一杯來就“咕嘟咕嘟”地喝，涼涼的，真舒服。

媽媽接著說：“后來，我想你爸爸說得對啊。另外還有一個道理，你是屬雞的，要是名字有個‘火，不就變成一只烤雞了？”

“噗！”我一口水噴出來，全噴在涼板上了。

“哎喲，我的祖宗！”媽媽一邊說，一邊笑，一邊去拿毛巾來擦，“杯子端穩！”

“大媽，大媽，我們洗完了！”表哥和表弟滴答著水跳過來。表哥穿著褲衩，小表弟光著屁股。

“走走，快去樓上換干凈衣服，擦干了再穿哦！”媽媽一巴掌拍在表弟的屁股蛋上，“光屁股，快點走！”

“把我的拖鞋還我！”我朝表哥喊。

表哥沒應聲，踢踢趿趿跑上樓去了。小表弟由媽媽牽著跟在后面。

巷子口的水聲小了。鄰居陸爺爺家的涼板涼椅也搬出來。陸爺爺的兒子穿著大褲衩提著桶，往巷子口接著我爸爸沖澡去。陸爺爺家的新媳婦，我叫她小阿姨，是火車上的乘務員，見到我就來捏我的臉。我跟她耍鬧一陣，被她胳肢得又躺倒在涼板上。

等爸爸上樓換衣服，表哥和小表弟早下來跟我圍著涼板喝金銀花水了。爸爸又搬下一把涼椅來，用涼水將兩把涼椅再擦兩遍，和媽媽一人躺一把涼椅。我們三個小孩兒就打橫了，睡這個大涼板。

媽媽把金銀花水送到爸爸手上，爸爸喝了一半，把另一半遞給媽媽喝。

“媽媽，后來呢？”我用腳蹬開涼板上表哥橫過來的腳問，“我的名字后來呢？”

媽媽喝了水，換爸爸點上蚊香，搖起蒲扇，這才接著講。巷子口的水聲還“嘩啦嘩啦”地響著。

“后來呀，我就在大詞典里找到了這個‘日字旁的‘昡，這個字就是陽光的意思。我就想，這個好，一只小母雞，有陽光曬著她，神采奕奕，暖烘烘的，肯定舒服。你爸爸也說這個字好，你的學名就有了。”

表哥和小表弟都一塊兒聽著。聽到這里，表哥就喊：“我曉得！是左昡，左昡！”小表弟也跟著叫：“左昡，左昡！”

“好了好了，莫吼莫吼。”爸爸笑著拿蒲扇往表哥頭上輕輕一拍，“深更半夜的，不許鬼叫。”

爸爸越說，表哥越是尖聲叫起來：“左昡，左昡！”小表弟跟著學，跑著調地喊。

我和媽媽捂著嘴笑個不停。旁邊涼板上的小阿姨笑得比我們還大聲：“曉得了，曉得了。左妹妹的學名叫左昡，左妹妹馬上要上小學了！”

夜漸漸深了，巷子口的水聲也終于靜下來，蚊香的煙味淡淡的，杯子里的金銀花水只剩一點殘根兒。從樓上隱隱約約傳來爺爺的呼嚕聲。爸爸和媽媽偶爾還會輕聲地說上一兩句話，我卻沒去聽他們在說什么。

表哥和小表弟都已睡著，表哥的腿老伸到小表弟那邊去。

涼板邊，表哥還我的拖鞋里，水漬一點一點地干了。

我的心里，記住了我的名字。不僅有家名，還有學名。等我去上學的時候，我就要把這個和男孩一樣的學名大聲地告訴我的新老師和新同學們。我還要告訴他們我名字的故事，告訴他們，一個女孩，不僅僅只要清雅秀麗，還一樣可以成為爸爸媽媽的驕傲，在遙遠的未來里，陽光普照，神采奕奕。

謝謝我的媽媽，謝謝我的爸爸，也謝謝我的爺爺，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我的名字。

沒有寫到文章里的悄悄話：

因為有了“左昡”這個名字，我的生活從此多了不少小樂趣。“日”字旁的“昡”是個生僻字，平常很少有人用。于是人們總是把我這個“昡”和頭暈目眩的“眩”字弄混，無論是老師、同學，還是我長大以后遇到的郵局、銀行、機場的工作人員，鬧出過好些笑話。

直到我慢慢成了作家，開始參加各種活動，我的名字仍然被一次又一次地寫錯成“左眩”（運氣好的話，這被寫錯的名字還會被印得格外大）。小的時候，我有時會為名字被寫錯而郁悶，等長大了，我卻對每一次被寫錯的名字都心懷感激——因為這樣我就可以像小時候一樣，跟寫錯我名字的人再一次介紹我自己，奇妙的是，即使是陌生人，也總會因這小小的誤會而露出可愛的微笑。每當我看到這樣的微笑，都會覺得分外親切，莫名生出“看來這世界還是跟我小時候一樣呀”的傻乎乎的想法來。

就好像是遇到了幸運的“買一贈一”活動，我的人生從此被附贈了一個叫“左眩”的名字。這樣一想，媽媽和爸爸給我取的，還的確是個真不賴的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