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湖畔

佟希仁

聞名遐邇的撫順露天礦有亞洲第一大煤礦的美稱。不過，它還有一個美名叫星星湖，外人卻很少知道。

童年時家住撫順偏遠山村，對這美名總感到莫名其妙。身為撫順人沒見過這星星湖真是有點遺憾了。那年，我從鄉間來到城里姑姑家住幾日，結識了鄰居家小伙伴李小寶。他年長我兩歲，人長得結實，看那雙大手就知道是個經常干活的人。我們很快成了朋友。

這天，他說：“我說哥們兒，領你到礦坑邊參觀參觀，讓你開開眼界。”

我就站在這聞名遐邇的星星湖邊。星星湖東西15千米長，南北3千米寬，深有400米，低于海平面327米。煤海氣勢磅礴，朝坑下一望，透過薄薄的煙霧，十二道盤隱約可見。稍下層盤道上那一個個長頸鹿似的挖煤機，舉頭間就張開大口，將烏黑錚亮的煤塊從嘴里噴瀉出來，裝進一列列運煤車。那隆隆奔跑著的運煤車，就像一隊隊駝峰相連的駱駝，日夜不停地奔跑著。遠處偶爾傳來隆隆聲，小寶說，那是坑下在放炮。一到夜晚，這礦里就變成了另一番壯觀景象。看，無數的星星在這里閃爍，數也數不清，它們好像突然從天空中落下來，如夏夜滿天星斗映照在湖面上一樣。那星星有的在輕輕跳動，有的在左右搖擺，有的如流星風馳電掣一般飛跑著，還有的閃爍著紅紅綠綠的眼睛，真是美麗極了。

“我說哥們兒。”小寶說，“告訴你，輕輕跳動的星星是礦工頭上的礦燈，左右搖擺的星星是挖掘機頭上的眼睛，風馳電掣一般奔跑的星星是運煤的車燈，閃著紅紅綠綠眼睛的星星是礦山的信號燈。怎么樣，這礦山是不是挺迷人？”

其實，對我來說，震驚是震驚，只是觀觀景罷了，更令我著迷的是，小寶他每天都到坑下撿煤，上來就有人買他的煤，轉身立刻就有錢花。這讓我心里直癢癢，我真想撿煤換點零花錢。

那天，我就背個大布袋和小寶一起下礦撿煤去了。到了最下面一看，真是大開眼界，這里簡直是煤的世界。眼前到處都是煤，煤的山煤的河，要想歇歇腿兒就得坐在煤塊兒上面。

此時，一條條黑色的瀑布，不時地在我的眼前閃現。在坑下我不費吹灰之力就撿了一袋子煤。當我們返回時，我的布鞋被煤塊兒啃張嘴兒了。我仍堅持著，沿著盤山路噔噔噔地向上攀爬著。這盤山道上的階梯，都是行人自己踏出來的。這真是“走的人多了，也就變成了路”。當我和小寶爬到六道盤時，一列長長的煤車擋住我們的去路。我和小寶在那里坐等了好長時間，也不見那列煤車開動。我想，那煤車是不是出了毛病？還是跑累了在休息？或是開車的司機睡著了？那車頭離我們好遠，若從車頭前繞行而過，背著煤得走好長一段的路，真是有點冤枉，何況我的布鞋已經張嘴兒了。

小寶說：“不等了，干脆從車下鉆過去！往日我經常這么干！”

這倒是最好的捷徑。盡快離開此地，免得遇見礦警惹麻煩。說著，他就很熟練地從兩節煤車中間的空隙鉆了過去。此時我遲疑了一下，怕那開車的猛然醒來將車一開動，就把我留在車下了。已經穿過去的小寶，見我遲遲不動，好似有些不耐煩了。

他喊道：“哥們兒，你快過呀，免得車開動了！”

我怕小寶著急，就壯著膽子闖“封鎖線”。為了方便，先將裝煤的袋子傳過去，然后我就慌忙從兩車空隙間爬過。萬沒想到，此時，開車的司機仿佛突然睡醒了，將煤車“哐當——”一開動，我的心立刻顫抖了，心想，完了，我的小命就此結束了。幸虧煤車啟動得慢，當小寶將我從車下拽出時，我身冒冷汗，已經將衣服全都濕透，癱倒在地上不會動彈了。星星湖畔險些喋血這驚魂一事，我從未跟家人說起過。每當望見星星湖，我的心里就一陣顫栗。我曾設想，當時若真的喋血車下，還能有后來的我嗎？為了區區蠅頭小利，險些喋血煤車下，是多么不值得。這件星星湖畔令人驚魂落魄的事情，也許對后來的孩子有所啟發吧。

事情發生后，李小寶對我好似有些過意不去。其實是我的私心作怪，和他無關。小寶哥仍有些歉意，用他賣煤的錢，請我吃了頓涮羊肉，還送我一塊含有蚊蟲的琥珀。

他說：“這是我繼父在礦里采煤時撿到的。告訴你，若是一般的琥珀不值錢，這里面有一只小蚊子，很難得。你是讀書人，也許將來能用得上，送給你做個紀念吧。”

那年秋天，我在松林里采了不少松蘑，又在祖母家掰了二十幾穗青苞米，還在精編的籠子里裝了幾只蟈蟈。趁一次進城的機會，我把這些東西作為回敬送給了李小寶。

李小寶是個重感情的人，見我給他這么多東西很是感動：“我說哥們兒，這么多東西你怎么扛來的，難為你這小瘦干兒了。特別是那幾只蟈蟈，我一聽那叫聲心里就特高興，就像看見了秋天的田野、綠色的山谷。”

他沒念過幾天書，想象力還挺豐富。

小寶哥給我的禮物我十分珍惜地保存著。在師范念書時，一次上地理課，老師講地殼運動以及煤的形成時，這金色的寶石還真的派上了用場。

后來聽說，小寶哥在一次礦難中遇難了，聽到這消息后我很難過。有人說，真誠的友誼像無形的紐帶。這顆金色的寶石是我和小寶哥的友誼的象征。他人雖不在了，可是我和李小寶在星星湖畔的友情，一直牢牢地記在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