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曉寧

1
“總感覺哪里不對勁……”我一邊在小公園散心,一邊嘀咕,“好像有誰在跟蹤我。”
背后的灌木叢,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我一回頭,聲音就沒了。我突然加快腳步,閃進旁邊的小樹林,躲到一棵大樹后。緊接著,一陣“刺啦——刺啦——”聲,腳踩著滿地的落葉追過來,可能發現我不見了,急得直跺腳。原來是一只渾身濕淋淋的兔子,就像剛剛從河里爬出來的一樣。它看起來有點面熟,我好像在哪里見過它。
“是你在跟蹤我?”我猛地從大樹后面跳出來,把它抓了個正著,“說,你有什么目的!”
“我……我……”它慌慌張張地看著我,過了好半天,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我,我可以吃掉你頭上的蘑菇嗎?”它小心翼翼地問。
“什么?”我一臉驚訝,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什么也沒摸到,“太不像話了!蘑菇怎么會長在頭上?”我氣勢洶洶地看著它,一種被耍的感覺讓我很生氣。
“過幾天它就會長出來……”兔子嚇得往后退了幾步,耳朵尖緊張地抖來抖去。
“我的頭上永遠不可能長蘑菇!你要想吃蘑菇的話,就自己去森林里采!”我彎下腰,用兇巴巴的眼睛盯著它。它眼圈紅紅的,好像馬上要哭了。
“你再胡說八道,我就把你吃掉!”我瞪了它一眼,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漫無目的地走啊走,好像只有這樣才可以擺脫那個令人窒息的城堡。
“刺啦……刺啦……”奇怪的聲音一直在我身后響著。還是那只煩人的兔子。我回過頭,看見它一邊踢著腳邊的樹葉,一邊遠遠地跟著我。
“你到底想怎樣?”我停下來,沖它喊叫,“就不能讓我一個人安安靜靜待著嗎?!我討厭被人跟著!一只兔子也不行!”
“可是你的頭上真的會長蘑菇,如果我不把它吃掉,蘑菇就會越長越大,你就會變成一棵樹,就像它們一樣……”它噘著嘴,指了指周圍的樹林,固執地要把話說完,“只有我們云朵兔才能吃掉那種嗡嗡響的蘑菇……”
“變成樹也不關你的事!”我突然憤怒地吼叫起來,“我樂意變成樹!我就想當一棵樹!”壓抑在心底的怨氣一下子發泄出來。可是很快我就后悔了。我不應該把自己的氣撒在一只無辜的兔子身上。
它為難地站在我面前,一雙明亮的眼睛看著我,好像很理解我的心情。或許它是想安慰我,又找不到合適的話。
“我憑什么相信你?為什么別人的頭上不長蘑菇?”我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打破尷尬的局面。
“只有心里一直下雨的人,頭上才會長出黑色的蘑菇。那種蘑菇又大又沉,像石頭一樣,而且很臭很臭,還會發出嗡嗡的吵鬧聲,讓你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只能抱著頭躺在床上,什么事情也做不了,慢慢地你就會變成一棵樹……頭上長蘑菇的人好多好多,可是他們都戴著帽子,所以你才看不到……”
云朵兔喋喋不休地說著,它那雙紅色的眼睛像太陽一樣照著我,讓我渾身發燙。我無法再懷疑它說的話。那種一直壓抑在我心底的怨恨、孤獨,那些沉重的東西,終于可以找到準確的描述:那是一種心里一直在下雨的感覺,陰暗,潮濕,發霉,不見陽光。
我想開口對它說點什么,可是已經哽咽了。
2
“它叫什么名字?”小雨迫不及待地撕開禮品盒,抱出那只胖乎乎的兔子,滿臉驚喜地靠在我身上。這是我送給她的第三十二只兔子。她已經擁有了森林兔、星星兔、蘿卜兔、月亮兔、草莓兔……她非常非常喜歡兔子。
“等我擁有一百只兔子,就給它們建一座兔子城堡!”小雨開心地說。
每年她生日,我都會送她一只和以前不一樣的兔子。她會給每一只兔子起名字,然后把它們一只只抱出來,整整齊齊地擺在沙發上、桌子上。后來不管是不是她生日,每當我看到不同的兔子,就會買給她。我希望在她八歲之前,就能擁有自己的一百只兔子。
“給它起個名字吧!”我拍了拍兔子的腦袋,對小雨說。
“它長得像一團云,叫云朵兔!”小雨摸了摸兔子的眼睛,把臉貼在云朵兔身上。
“哥哥,云朵兔是從哪里來的?”每次小雨得到兔子,都要問它的來歷。于是我不得不再根據她給兔子起的名字,講一個關于兔子的故事——這是送給她禮物的一部分。
“它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我一邊想,一邊故作神秘地說,“剛剛是不是下過一場雨?它在雨中玩得太開心,渾身都濕透了,變得沉甸甸,飛不動了,于是就掉下來,正好砸到我……”
小雨咯咯咯地笑起來:“它住在天上嗎?”
“當然,云朵兔就和云朵一樣,整天在天上飛,誰也分不清它到底是云朵還是兔子,除非它忍不住露出那雙紅眼睛從天上偷偷看你……”
“它吃什么?”
“蘑菇,兔子都喜歡吃蘑菇。”
“天上也有蘑菇嗎?”
“當然,只要下雨,那些云朵上就會長蘑菇……”
“和地上的蘑菇一樣嗎?”
“不一樣,云朵上的蘑菇很特別,它們會嗡嗡地唱歌。云朵兔吃了它們,才能一直在天上飛啊飛,永遠也沒有煩惱……”
聽完云朵兔的故事,小雨滿足地跑開,去找她的兔子們做游戲。她把兔子放在“城堡”不同的地方,任命它們為士兵、大臣、王子和公主。云朵兔被她擺在那張裝飾成王座的椅子上,變成了“兔子城堡”的國王。
這是小雨做完手術后,第一次回家。她在醫院整整住了十三個月。醫生說過,只要手術成功,小雨很快就會康復,可以和別的孩子一樣去上學。
收到小雨回家的消息,我興奮地跑出學校,蹬著自行車,跑遍了整座城市,才買到這只特別的兔子。當我抱著禮物,打開家門時,驚訝地喊叫出來:“我沒走錯地方吧?”
家里被裝飾成城堡的模樣,一定是爸爸媽媽為了迎接小雨回家,提前準備的,我真后悔沒有早點回家,和他們一起布置這座城堡。

媽媽在廚房里做大餐。爸爸像個國王一樣,領著他的小公主,在屋子里走來走去,巡視著“城堡”的每一個角落。爸爸的頭上牢牢地扣著一頂高高的帽子,顯得怪模怪樣的。媽媽也戴著同樣的帽子。“真是奇怪……”我心里嘀咕著,并沒有在意。
小雨看到我回家,飛快地沖過來,拉住我的手:“哥哥,我們住進城堡啦!”
“猜猜這是什么?”我把手里的禮物高高地舉在頭頂,神秘兮兮地看著她。
“我的兔子!”她開心地蹦蹦跳跳,想要夠到禮物,“給我看看!給我看看!”
自從小雨住院后,我們一家就再也沒有像現在這樣,圍在溫馨的餐桌旁,一起吃晚餐了。媽媽坐在小雨旁邊,小心翼翼地照顧她。我和爸爸一個扮演大兔子,一個扮演小兔子,討論著即將到來的“兔子國”旅行計劃——去一個美麗的海島。小雨被我們夸張的表演逗得笑個不停,差點噎住。爸爸頭頂的帽子也差點掉下來,嚇得他趕緊捂住腦袋,停止了蹦跳,就好像帽子里藏著什么見不得人的秘密一樣。
可是第二天,小雨就發高燒了。她被送去了醫院。
我憤怒地看著爸爸媽媽,恨他們欺騙了我。他們早就知道小雨要離開。那個為小雨裝飾而成的城堡,那個家,此刻像一個暗無天日的牢籠一樣,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一百只兔子……一百只兔子還沒到……”我難過地大哭著,聲音嘶啞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3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云朵兔嗎?”我問它。
我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看著那些來來往往、有說有笑的人,就好像他們永遠也不擔心頭上會長蘑菇一樣。
“很多很多,但每個人的云朵兔都是獨一無二的!只有心里一直下雨的人,才能看到它。可是很多人不愿意相信,雖然蘑菇很重很重,壓得他們抬不起頭,可是他們又害怕蘑菇被吃掉……”它一邊說著,一邊爬到長椅的靠背上,踮起腳尖,伸開雙臂,好像要準備起飛,緊接著,就在我面前栽了一個跟頭。
“一點兒也飛不起來……”它有點沮喪地咕噥著,“對一只云朵兔來說,地上太危險了,就連一只螞蟻,都可以把我們吃掉,如果沒有人保護的話……”最后一句話它好像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我不會讓螞蟻吃掉你,你可以待在我口袋里,坐在肩膀上也行,反正除了我,沒人會看到你……”我的話讓它一下子開心起來,它攀住我胸前的衣服,三兩下就爬到我的肩膀上坐下來。它的身體濕淋淋的,像一塊浸過冰水的海綿。
“這么說,你終于相信我了?”它伸長脖子,歪著腦袋,把臉湊到我面前,嬉皮笑臉地問。
“我的頭上真的會長蘑菇?”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相信它,但是和它在一起,聽它說話,讓我覺得心里的雨小了一點。
“等你的心里發大水,再也承受不住那么多雨水的時候,它就會長出來。”它說,“不過,如果雨停得及時,或許它就不會長了,那時候我身體就會慢慢晾干,變得輕飄飄的,不用吃蘑菇,也能飛起來啦……”
風闖進公園,吹得樹林子刺啦刺啦響,像一陣陣低聲啜泣。
“它們曾經都是人嗎?”我望著那些輕輕搖擺的樹,每一片樹葉都想從那里飛走,好像要逃離。
“看看它們身上有沒有疤瘢就知道了。每一個疤瘢,都是一朵黑蘑菇留下的痕跡……”云朵兔站在我的肩膀上,望著身邊那棵老樹,“它有五個疤瘢。在他十二歲那年,他和爸爸媽媽分開了,那是他心里下的第一場大雨;二十三歲那年,他最愛的人離開了他,他的大雨下了整整兩年;三十六歲那年,他的孩子因為生他的氣離家出走,他的心里又開始下雨;四十八歲那年,他的孩子有了自己的家庭,他很孤單很孤單,細細的小雨在他心里下個不停;六十五歲那年,他的老伴去世了,從此他心里的雨就再也沒停過……他一生都很孤獨,不過他的云朵兔從未放棄過他,每一次他心里下雨,云朵兔都會出現,吃掉它的黑蘑菇,可是最后一次,他趕走了云朵兔,沒過幾天就變成了一棵很老很老的大樹……”
我們在樹林里走著,撫摸每一棵樹,傾聽有關樹的故事。那粗糙的紋路里,承載著他們生命中的悲歡離合,那一塊塊布滿淚痕的疤瘢,倒映著他們一次又一次從生活的苦難里爬出來的身影。然而,最終他們還是被打敗了。他們變成了一棵棵樹,一棵棵在大自然中繼續與風雨搏斗的樹。
“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有要面對的東西,不管你變成了什么,哪怕是一棵樹,哪怕是一塊石頭……”云朵兔像一個深諳萬事萬物秘密的智者,蹲在我的肩膀上說。它那雙紅色的眼睛里,太陽逐漸升起。
“它們還會變回來嗎?”我問。
……
4
我終于鼓起勇氣,推開那扇大山一樣沉重的門。城堡依舊是原來的樣子,只是變得空空蕩蕩,就像被遺棄了上萬年。灰色的空氣冷得讓人打顫。
“回來了……”我自顧自地說著,站在那張擺滿兔子的沙發旁。
“爸爸……”我輕輕地喊著。
“媽媽……”
沒有回應。
他們的房門開著一道縫。四周安靜得可以聽見懸浮在空中的灰塵落地的聲音。
“你們……”我慌張地靠在門上,再也說不出話。房間里,站著兩棵歪倒的樹,仿佛還保留著他們悲傷過度的姿態,枯干的枝杈刺破了天花板,梢頭上掛著兩頂刺眼的黑帽子。
“他們很早以前就開始長蘑菇了……”云朵兔跳到一根樹杈上,微微閉著眼睛,好像在感受什么,“從他們戴上帽子的那一刻起,他們就藏起了自己的悲傷……”
我沒有再聽它說什么,只是搖搖晃晃地走向那兩棵樹,腳步沉重得仿佛要扎進地板里。
“自從小雨生病,他們就開始長蘑菇,那時候云朵兔總是跟著他們,很努力地吃蘑菇,可是怎么也吃不完,后來他們戴上帽子,再也沒摘下過……”云朵兔自顧自地說著,并不在乎我有沒有聽進去,“他們經歷的痛苦和悲傷無法想象,我沒有見過這樣的樹,看起來快要腐爛了……”
可我從來沒有關心過他們。我以為只有自己會難過,只有自己會痛苦。我甚至怨恨他們,怨恨自己,怨恨這一切。在我們“劍拔弩張”的那些日子,我故意和他們作對,故意疏遠他們、折磨他們……
他們小心翼翼地對待我,生怕說錯一句話就會讓我發狂。他們在小雨面前的笑臉,他們幽默的玩笑,他們偶爾的沉默,他們在我和小雨之間的自顧不暇、慌亂以及強裝的樂觀與鎮定……現在他們深藏于內心的痛苦、焦慮終于爆發了。他們變成了樹,遠離了這一切痛苦。
只剩下我一個人。大哭。天昏地暗。窗簾在風中啪啪作響,發泄著無名的憤怒。天徹底黑透,好像從來沒有明亮過。云朵兔蹲在樹上,紅紅的眼睛快要“熄滅”了。
有什么東西從腦袋里往外頂,耳朵灌滿了沉悶的聲響,隨著一陣劇烈的疼痛,黑蘑菇沖了出來,鐵塊似的重重壓在我的頭上。我無法想象爸爸媽媽在這巨大的重壓下,是怎么挺過來的。
我站在鏡子前,歪著脖子,盯著那個奇怪的自己。云朵兔趴在黑蘑菇上,一點一點地啃食,就像一只螞蟻在啃食一個星球,永遠也啃不完。
“在吃掉它之前,我是不會離開你的。”云朵兔說。它像在安慰我,又像在給自己打氣。黑蘑菇又硬又臭,它吃得很艱難,很艱難。
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希望自己變成一棵樹,和爸爸媽媽在一起。
“咔嚓,咔嚓……”屋子里只有云朵兔啃食蘑菇的聲音。
5
只有從一個深不見底的噩夢中醒來,才會感覺到真實的美好,可有時候真實比噩夢更加殘酷。
清晨的陽光被阻隔在窗外,積聚成一團刺眼的白光。頭上的重量好像減輕了一點。我伸手去摸,那朵蘑菇上留下一個米粒大的豁口。云朵兔不見了。我慌張地尋找它。它正趴在書架下呼呼大睡,在它身邊,堆滿了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書。那些都是小雨最喜歡的書,她看過很多很多遍,那上面還殘留著她的指印和氣息。
“就是這些了……”云朵兔從書堆里慢騰騰地爬起來,睡眼惺忪地指著腳邊的一摞書,“我翻了一晚上,挑出來這么多,差不多夠了……”
我奇怪地看著它。
“這些都是你們給小雨讀過的故事。”云朵兔說。
我點點頭。小雨住院之前,以及住院的那些日子,我和爸爸媽媽每天晚上都會輪流陪她讀書。不過自從我高中住校后,就很少陪她了。
“現在,你要把這些故事讀給他們聽。”云朵兔指了指變成兩棵樹的爸爸媽媽,“這樣或許能讓他們變回來。”
“他們能聽到我的聲音嗎?”我眼里閃出一絲希望。
“只要你用心,就像小時候他們給你讀故事那樣。”云朵兔頓了頓,繼續說,“你可以試著把他們當成小孩,他們還不能說話,不能走路,但他們有感覺……他們能感覺到陽光的溫暖、空氣的流動,你的聲音會像風一樣,吹進他們心底,不過就像我要一點一點才能啃光你頭上的蘑菇一樣,你也需要有強大的耐心和韌勁去對待他們……”
我愿意相信云朵兔的話。除此之外,我還能為他們做什么呢?
我坐在那兩棵蒼老的樹下,讀著那些我已經背得滾瓜爛熟的故事。云朵兔趴在我的頭上,繼續啃食蘑菇。整個世界,只剩下我們的聲音……
當我讀累了,就靠在他們身上,撫摸著他們粗糙的身體,耳朵貼上去,仿佛可以聽見那里隱隱傳來的一絲流動的聲音。
我打開窗子,風和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他們身上。我耐心地清理著樹干上的霉斑,讓房間時刻保持通風,防止枯死的樹干腐爛。我小心翼翼地守護著他們,一點一點地喚醒他們。
墻壁上的樹影晃動了一下。
“快看!”我激動地喊叫起來,這才發現云朵兔不見了。我站在鏡子前,頭上的蘑菇消失了,沉重的壓力一絲一絲地從我頭上被抽走,緩慢得讓人無法察覺。
不知不覺,兩個月已經過去。時間就是用這種方式改變一切的,它把自己分割成無數個微小的秒格,一絲一絲地雕刻,卻永遠不會讓你察覺到它的動作。它讓一切變好,或者變壞,然后你對著結果欣喜自足,或者抱頭悔恨。誰能抓住它呢?
我趴在窗戶上,望著遠處的街道,雨后的陽光把一切映照得閃閃發亮。一陣細細的摩擦聲從背后傳來,我回頭去看,不知道什么時候,墻上的樹影消失了。爸爸媽媽正坐在床邊,沉默不語。他們的脊背拱著,就像兩棵蜷曲的老樹,陽光把他們的輪廓涂抹得虛幻縹緲。
“不會再下雨了……”我對自己說,然后腳步慌亂地朝他們走過去。
我要抱抱他們,然后抓住他們。
6
我赤著腳,走進翻涌的浪潮中。爸爸坐在一塊礁石上,望著大海的盡頭。海風托起兩只白色的鳥,盤旋在天海交接的地方,仿佛在召喚什么。
“你一路都跟著我們嗎?”我朝天空大喊。那朵云飄得很低很低,好像要降落到海面上。云里露出兩只紅色的眼睛。
“不要往里面去了……”媽媽在沙灘上呼喊。我回過頭,她站起來,擔心地看著我。幾個抱著游泳圈的小孩從我身邊瘋跑過去,跌跌撞撞地沖進海水中。我一個趔趄,整個身體躺倒下去,浪花四濺。天空毫無保留地擴展在眼前。那紅色的眼睛離我更近了。
“你們終于來了。”它說,“這里的海風會把一切都帶走……”
在它身后,飄來了更多的云朵。碧空映襯著它們清晰而精致的輪廓。我一朵一朵地數著。它們變幻成一只只形態各異的兔子,仿佛是天空精心準備的,即將要送給誰的禮物。
所有人都抬起了頭,欣賞著這一幕。
“媽媽,有一百只兔子!”一個男孩指著天空喊,“它們就像真的一樣!”
“它們要去哪里?”男孩問。
此時,一百只兔子云朝著天空的盡頭飄去,越來越小,最終化為一片潔白,消失在遠處的光芒中。
“它們要去一座城堡。”我自言自語地說,“風會把它們送給那個住在城堡里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