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學斌
解讀這個少年情感故事之前,不妨先還原一下小說主人公的生活環境、心理背景。
故事里,河子是一個缺失母愛的孩子。在城里打工的爸爸很少回家,他和爺爺相依為命。這樣的家庭結構和親情氛圍讓這個12歲的男孩敏感而自尊,堅強又脆弱,此時,風燭殘年的爺爺既是情感寄托,也是精神依靠。于是,當爺爺撒手人寰時,河子原本傾斜的情感茅屋瞬間坍塌。當此際,他不僅需要親情關懷來補償爺爺留下的感情空白,而且也期待情感撫慰來重構自己的精神支點、心靈世界。當此際,“柳老師走過來,拿出一塊紙巾,把河子臉上的淚水擦了,輕輕將他攬在懷里。”……
不消說,柳老師善解人意的舉動很大程度滿足了河子關于母親和親情的想象。這該是一份多么微薄的生活執念、親情渴望!僅僅一個拭淚動作,一次溫情擁抱,就讓這個單親男孩感念于心,回味不已。
可12歲的河子對柳老師的“感念”卻并非僅僅出于感激、信任。“河子心里有個秘密,一個永遠不能對別人說的秘密。河子認定自己是男的以后,這個心中的秘密就無法啟齒,就不好意思,一想就臉紅,就覺得自己開始學壞了。”顯然,在河子的潛意識里,他之于柳老師的這份感情固然充滿感激、信任、敬仰、崇拜的成分,但也混雜著青春期男孩特有的朦朧而青澀的情感依戀與心靈悸動。
細加分析,情竇初開的鄉村男孩河子將這份單純而青澀的處子之愛投射在年輕的柳老師身上其實并不奇怪。要知道,先失母愛,再喪至親,孤苦無依的河子從柳老師的關愛里獲得的可不只是心靈撫慰、情感想象,更有面對未來的信心、勇氣。足見,來自柳老師的這份愛撫對親情缺失的單親少年多么珍貴,何其重要!
這一點在河子獨自造橋的行動中體現得尤為明顯。
本來,這是一項看似不可能的浩大工程。但是,河子卻幾乎憑借一己之力完成了。這與其說是他能力所致,倒不如說是柳老師給予他的內心情感與信念力量。畢竟,在河子看來,柳老師到他家來坐一坐、看一看,對他太過重要了。他深信柳老師一定會來。他要消除因小河阻隔所帶來的不確定性……由此,這座橋就成了他心心念念的情感寄托,成了他“滴水之恩,涌泉相報”的最佳方式。這是男孩誠摯、內斂的情感表達,靜默而含蓄,樸素又深沉,其中映現著男孩瑩瑩動人的感恩與依戀。
遺憾的是,柳老師卻辜負了河子的這份信任和期盼。
作為老師,柳老師有溫柔、善良、善解人意的一面,她給予河子的關心幫助,使男孩很快走出了失親之痛。但是,作為短期支教者,柳老師又有隨意、世俗、言行不一的特質。她信口開河的家訪承諾,對情感失衡的河子而言無異于“二次傷害”。不僅如此,當迫不及待回城之后,她先前那些溫情款款的言行,以及在單親男孩心中點燃的信念與希望,已然被輕慢隨意的承諾消解殆盡。
總之,通讀小說,男孩河子對柳老師的感情頗為蕪雜。不過,也唯其蕪雜,故事才更顯真實可信,才越發裸露出生活的斑駁,越發彰顯出少年的成長。
所不足的是,較之河子形象的自然、真切、鮮活,小說中,柳老師的形象于揚抑之中卻顯得有幾分矯飾、刻意。個別細節也有失真之嫌。但就短篇小說藝術完滿度而言,上述缺憾尚屬白璧微瑕,無損作品相對優異的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