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

蔣紅霞

1

相遇，是一個多么動人的詞。于茫茫人海中，每天有多少人相遇擦肩而過，每個擦肩而過的瞬間，又有多少人會注目彼此匆匆的身影？而我們七年前的相遇，我偶爾會想起。

七年前，也是在這個槐樹花開的季節，我們在武昌江宏新村社區附近的鐵道口相遇。那天是2011年4月15日，是報稅的最后一天。上午，我趕到客戶處拿報稅的資料，返回時，在鐵道口處被已放下的欄桿擋住了前行的路。我漠然地靜等。這時，一位六十多的大爺推著一輛嬰兒車，走到我身邊，小聲地說：“快！快！快報警！那個小孩要離家出走。”我抬眼一看，才發現在鐵道口處等待著的只有我、你和那個大爺三個人，外加推車里的嬰兒。

我急忙朝你走去，只見瘦小的你蹲靠著電線桿，粗糙的小手拽著裝有衣服的塑料袋。

我俯身輕問你：“小家伙，你從哪里來的呀？你家是哪里的呀？今年多大呀？你媽媽呢？”

你警惕地瞪著我，嘟囔道：“我媽媽不要我了！”

“哪有媽媽不要自己孩子的呢？快告訴我你家是哪里的？你媽媽找不到你會急死的。”瞬間，我仿佛看到了你媽媽那焦急、悲切和無奈的的身影。

你歪著頭，用標準的普通話說，我家在雞的心臟里。

我有點摸不著北，問你：“武漢的？”你搖頭。我一連猜了幾個地方，你都說不是的。

這時，火車已通過了鐵道口，欄桿已緩緩升起，你拎起鼓囊囊的塑料袋跑過鐵道口，徑直走向雄楚大街。

那位大爺催我：“快打報警電話啊！”

我邊打110邊追你，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打報警電話。賊精的你跑得更快，邊跑邊沖我喊：“不許報警啊……”眼看著你把我甩得越來越遠，我急中生智地喊道：“你的肚子餓不餓呀？你沒有錢買吃的吧？來，我給錢你。”話音剛落，你猛地定住了。

你迫不及待地接過我遞給你的100元。然后，你放慢了腳步，和我并排而行，似乎放松了對我的警惕。

我摸摸你的頭問：“你幾歲呀？”

你答：“10歲。”

我看著你瘦小的身軀，不大相信，質疑道：“不可能吧？看著只有八、九歲呢。”

我問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你倔強地不說，那勁頭似乎是要逃離媽媽一輩子。

我換個話題問你：“你平時去網吧玩游戲嗎？”

你突地眼睛一亮，說：“玩呀。”

我說：“那把你的qq號告訴我吧，我加你的qq，以后我和你一起玩游戲。”

你很爽快地在我的本子上寫下了你的qq號，并且備注網名“柯藍”。終于套出了你的一點信息，我一絲得意。

我們在一問一答中已穿過雄楚大道，你嫻熟地抄小路往武昌火車站走，那是我從未走過的背街小巷。你叫我別跟著你，我說我回家正好和你順路。

這時，警察來電問我們在哪里？我說了大概地點，警察說，那不屬于他們管轄的范圍，警察問了大概情況后，叮囑我：“你一個女同志，要注意安全，不要熱情過度，武昌火車站及周邊都蠻復雜的，有什么狀況馬上報警。”我一連說了幾個好，心想：“一個小屁孩，我有什么不安全的。”

我繼續跟著你，邊走邊問：“你肚子餓不餓？等會我請你吃肯德基吧？”

你驚喜地反問我：“阿姨，可以叫上我的朋友一起嗎？”

我有點驚訝：“你還有朋友？他多大呀？”

你說：“他有20歲吧，他是我的大哥。”

我愕然，說：“好吧，等會喊他來一起吃。”

你蹦蹦跳跳。離火車站越來越近，人越來越多，你悄悄地拉著我的衣角，生怕我被人流沖走了。

2

到了肯德基，我買了你向往已久的漢堡包、薯條、飲料……然后，你去喊你的大哥朋友，但他外出找“業務”去了。這時，我想起了警察的叮囑，暗自慶幸你的大哥朋友沒來。于是，你坐在我的對面，邊吃邊給我講你來自何處。

時年十歲的你，老家在重慶一個鄉村，父母在寧波打工，父母生了弟弟后，把你送回老家跟隨外婆長大。你說媽媽喜歡弟弟不喜歡你，所以在外婆身邊，你很叛逆，外婆管不了越大越調皮的你，又把你送回父母身邊，可父母只照顧弟弟。你說，父親經常打你，老師一告狀，他就打你。你說，你的語文成績蠻好，語文老師喜歡你，你也喜歡語文老師，但數學成績不好，所以數學老師不喜歡你。我問你為什么要離家出走？你說，那天數學課時，數學老師罵你，你也罵了數學老師，數學老師叫你滾，所以你就滾出來了。

我問你離家多久了？你說，半年前趴火車來到了武漢，一直睡在武昌火車站肯德基旁邊的地下通道里。我不相信小小年紀的你是怎么養活自己的。你指指身上和塑料袋的衣服說，這都是好心人送的，蓋的被子是你的大哥朋友偷來給你的，你說大哥經常把偷來的東西分給你，很義氣，你有時也把好心人給的錢分給他。但更多時候一天都沒有吃的東西，餓得受不了，你就學著別人賣報紙。我問你一天賣報紙能賺多錢？你說賣得好可以賺五十多，有時候賣三十多塊錢。你說，賣報紙很累，你的腳板都跑出了很多繭。我問你為什么不回家？是不知道回家的路了嗎？難道不想媽媽嗎？還記得媽媽的電話號碼嗎？你噙著淚花說，好像不記得了，你說你有天半夜里用公用電話給媽媽打了個電話，電話一通你又掛斷了。我問你的真名叫什么，你倔強地不告訴我，你說你不想回家。你說你要在外混個人樣再找媽媽，你說你要賺錢供弟弟讀書。

看著幼年老成的你，我一邊溫和地和你聊著，一邊把你的信息和QQ號悄悄地發給在北京的老董。那時候沒有微信，QQ是最便捷的聯系方式。我說，老董，你有新聞媒體的朋友，快點幫這個孩子找媽媽。

3

時至中午一點多，我要趕往漢口稅務大廳報稅，小小的你怎么辦？我不忍把你放歸茫茫人海里，于是我決定把你帶走，同時等老董的回音。

我說，小柯藍，你想賺錢就應該學好本領。你想不想學個本領？

你狠狠地點頭說，想！

我說，走，跟我走，我教你。

于是，你蹦蹦跳跳地跟著我，穿過火車站的廣場，搭乘開往漢口的公共汽車。公汽剛上長江大橋時，我的手機響起，來自浙江的陌生來電。

我剛剛說，喂，你好！

電話那端急促地問：“是你幫忙找到我家葉明嗎？太謝謝你了！我找了他大半年都沒有找到，我都絕望了啊！謝謝你快點報警啊。”

我看著賊精的你，蒙住話筒跟你媽媽說：“他不讓報警，一報警他就跑。你們趕快來接他吧！”

你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我像個小偷似的，迅速地掛斷了電話。

我在稅務柜臺前寫寫算算，填單申報。你緊挨著我，伸長小腦袋問我這是什么本領？我說，你想學這個本領必須先好好讀書考大學。你似懂非懂，但你很開心地說，噢。

轉眼已是下午四點多，你翹著雙腿斜靠在大廳的座椅上等了我一下午。從稅務局出來后，你牽著我的手，生怕我丟下你跑了。但你不知道，我已把你住在武昌火車站的地址發給了你媽媽，你媽媽說會連夜趕來接你回家。所以，那個下午，我又把你送回到武昌火車站肯德基附近的地下通道里。臨別時，我給了你200元，叮囑你把錢藏好，叮囑你不要挪走住的地方，我說我明天會再來請你吃肯德基的。你乖乖地點頭，同時把錢藏進襪子里，還得意地自言自語：他們再也搶不到我的錢了。

4

回家的路上，我迫不及待的撥通老董的電話。我抑制不住興奮，問老董怎么這么快找到了這個孩子的家？老董說，她進入柯南的QQ空間，看到他的老師發的尋找葉明的啟示。老師在尋人啟事最后呼喊：葉明，快點回家，我們都在找你。于是老董加了那個老師的QQ，于是就……哈哈哈！那一刻，我倆都在電話里笑得很爽朗。

第二天清早，我接到葉明媽媽的電話，她說已找到葉明，，她說非常非常感謝我，她問住在哪里，一定要當面跪謝我。

我說，不謝不謝，我只是碰巧遇到葉明而已。我說，你的兒子很精明，生存能力很強，叫他爸爸別打他，這個孩子管好了長大了會很有出息的。

5

如今的你已成大小伙了吧？我們那年的偶遇會不會給你漫長人生路上留下絲絲溫暖？每當我偶爾想起我們那年的偶遇時，總是快樂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