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顏烈女

童樹梅

韓家大院的太太有點不開心，因為她丈夫韓文軒帶回來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子，這女子是城里春香樓的小姐，叫小桃紅。想不到韓文軒竟為她贖了身！

太太強壓著火氣問道：“老爺，你納妾也就罷了，可納了個青樓小姐，這事要是傳出去臉面還要不要了？”

韓文軒聽了，慢吞吞地說：“小桃紅雖是個青樓女子，但是為給她死去的娘買一口棺材才不得已賣的身。更重要的是，我發現她性格剛強遠勝我等須眉，這樣的烈女我不幫誰幫？聽著，以后誰也不許另眼看她！”

時間一天天過去了，韓太太拿小桃紅是眼中釘肉中刺，成天板著個臉使喚她沒完沒了，連個粗使丫頭都不如。有時趁老爺出門，太太深更半夜三番五次地令人叫醒小桃紅，一會兒要她捶背一會兒讓她倒痰盂，稍有不順眼開口即罵、舉手就打，就是不讓她有一刻的安生。

就在這時發生了件大事：外出經商的韓文軒被強人擄上了山！

那伙強人一直以來盤踞在牛首山，為首的叫青狼。在擄得韓文軒后，他令人傳話給韓家大院：三天之內送來一萬兩白銀，延遲一天剁一根手指頭，然后是腳趾頭，手腳剁光后剁頭，不得報官，否則一刀兩斷。

韓家大院一下子炸了，太太哭哭啼啼地催管家趕快籌銀子，管家聽了把手一攤，說：“太太，這幾年不是旱災就是水澇，收成只有往年的兩三成，加上不是匪家強搶就是官家打秋風，咱家這底兒早就薄了，就剩個外面光了，現在甭說一萬兩，就是一千兩也是不能?！?/p>

太太一下子慌了手腳，韓家大院頓時一副末世的樣兒，個個私下忙著整理包裹，生怕散伙時自個虧了。只有小桃紅緊鎖眉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第三天，小桃紅對太太說：“太太，您安排一輛大車，送我上山見青狼去?！?/p>

太太一驚，擦干淚眼，只見小桃紅穿戴整齊，那樣兒就像要走親訪友似的。

太太一下子蹦起來，一把抓住小桃紅的手，就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叫道：“小桃紅，不，妹子，你要上山？如果你能救得老爺整頭整須地回來，從此后咱倆就以親姐妹相稱?！?/p>

小桃紅一笑：“備車！”

在牛首山山腳下，趕車的伙計再也不敢往前半步，小桃紅打發他回去，然后一人獨自上了山。正走著，一聲鑼響，跳出幾個面目猙獰的強人來，小桃紅面色沉靜地喝道：“不得動粗，我是送銀子來的，我要贖回韓文軒?！?/p>

強人聽了不敢怠慢，忙蒙了小桃紅的眼，送她上得山來。當取下眼罩時，小桃紅發現身處一個大廳里，好多大漢簇擁著太師椅上一大漢，那大漢身材魁梧、面目如鐵，一副鋼髯不怒自威，不用說就是青狼了。

青狼左一眼右一眼盯著小桃紅看，小桃紅神色不變，任他打量。

半晌青狼說道：“好厲害的女子，就憑這膽量，少有。我說，銀子呢？”

小桃紅說：“我要先看到我家老爺?！?/p>

青狼一揮手：“帶上來！我說，你到了我這龍潭虎穴竟還敢跟我講條件，有意思。”

不一會兒韓文軒給五花大綁著帶上來了，這幾天韓文軒明顯過的不是人過的日子，瘦了不少。

韓文軒見到小桃紅眼睛一亮，卻又不敢多說，小桃紅朝老爺點點頭，轉頭朝青狼說：“大王，實不相瞞，韓家只剩個空囊子了，半錢銀子也沒有了?！?/p>

青狼一聽“啪”的一聲一巴掌拍在桌上，吼道：“你敢耍我？是不是活膩了？信不信我馬上把你們兩個大卸八塊？”

堂下眾強人齊刷刷一聲吼，小桃紅卻嫣然一笑，說：“我雖沒有銀子，卻有一件大大的好處要贈予大王，豈不是更好？”

青狼聽了一愣，粗聲問道：“什么好處？說說看?！?/p>

小桃紅說：“不瞞大王，小女子我曾是一青樓女子……”

一聽這話，青狼和眾強人頓時“嗷”的一聲，個個眼里顯出異樣的光來，那樣子活像一群狼。

小桃紅不動聲色，繼續說：“韓老爺可憐我為我贖了身，從此我喝一口水都是甜的，這種感覺只有經歷過十八層地獄的人才會感受到?！?/p>

青狼不耐煩了：“這跟我有什么關系？你說的贈給我的好處呢？”

小桃紅說：“大王，你真笨，你現在的日子不就跟我在青樓的日子一樣嗎？只不過我為小姐你為強人罷了，兩者都不是為人之道。大王，你目前雖說快活，可只不過是眼前一時快活罷了，朝廷大軍遲早要來，一旦大軍到來，就憑你們幾個又能抵抗到幾時？那時可是要害人害己株連九族的。所以我勸大王趕快棄惡從善，找個正經營生干干，不敢說光宗耀祖，最起碼能落個善終。大王，你說這是不是天大的好處？”

一番話說完，甭說青狼和眾強人，被捆在一旁的韓文軒也傻了，小桃紅跟強人說這個，這不是讓老虎念經不吃肉嗎？

果然，眾強人愣了一會兒后，大笑起來，那樣子就像是看到了世上最好笑的事。青狼更是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好容易止住笑，說：“你今兒個不是來送銀子的，純粹是送死的是不是？”

小桃紅一點頭，慨然說道：“我本來也不指望就憑一番話能打動大王，我只是來陪韓文軒死的，韓文軒對我有再造之恩，他死，我絕不獨活。”

青狼嘴里嘖嘖有聲：“可惜了，可惜了你枉為女兒身，如果是個男兒身絕對是條好漢。對了，我倒有個好主意，可說是對雙方都好。”

小桃紅說：“請講?！?/p>

青狼說：“你是個烈女，世間少有，本大王欽佩你，所以有心成全于你，可又不能壞了規矩，總不能就這么白白放了韓文軒吧？所以我想出一個折中的法子來，就是你陪上本大王三天，三天過后你領你的韓文軒下山，我繼續干我的強人?！?/p>

一言既出，小桃紅一下子臉白如雪，瘦弱的身子也晃了起來，轉眼看韓文軒，韓文軒叫道：“不可、不可，我寧可死……”話沒說完就被一嘍啰捂住了嘴。

小桃紅掉過臉問青狼：“大王此言可當真？”

青狼一擊案：“我吐口唾沫都成釘。”

小桃紅點點頭，忽然一指青狼身后：“那是什么？”

眾強人本能地看去，青狼隨即發現不對勁，猛回頭，遲了，只見小桃紅從鞋底抽出一柄小小的利刃，一下子刺進了自個的胸膛。

在韓文軒瘋狂的叫聲里，小桃紅凄笑著說：“老爺，自你贖了我，你不曉得我有多么快樂，今天算是回報你了……”

她轉過臉用盡最后一口氣朝目瞪口呆的青狼說：“大王，你讓我陪你三天，可沒說是死是活，希望大王說話算話成全小女子，我既離了青樓，豈有再次失節的道理……”

小桃紅倒下了，片刻死一般的沉寂過后，有兩個人撕心裂肺地大叫起來，一個是韓文軒，另一個卻是青狼！

青狼親自把小桃紅的尸體背下山，途中不許任何人插手，同時送下山的還有韓文軒。回過頭，牛首山上的強人就消失了，誰也不知去了哪里。

在韓家大院，韓文軒親自主持喪事，哀哀欲絕，其規格完全按明媒正娶的來。太太則一口一個“親妹妹”哭暈過好幾次，并且，她讓親生的兒子為小桃紅披麻戴孝，最后親自執紼送小桃紅葬入韓家祖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