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唐亞陽 陳 峰
宋明理學作為儒學主流文化思想的形態,在兩宋至清末的八百余年歷史中發揮著無可替代的影響力。理學家究心于天理、性理、物理,尤對人倫道理最為措意。陳谷嘉教授的新著《清代理學倫理思想研究》(湖南大學出版社,2019 年)是繼宋、元、明三本斷代理學倫理思想研究后的又一力作。筆者認為陳教授的這一新著,不僅是對斷代倫理思想研究的一項總結,也是陳教授研治思想史旨趣與方法的總結,建構起了一套完整的、獨立的研究范式。
以“舊”總論清代理學倫理思想的特質。在縱論八百余年理學的興衰史時,陳教授曾對宋、元、明三代的理學倫理思想作出簡而有要的評斷。在陳教授看來,宋代理學倫理思想因回應佛老沖擊而起,扭轉五代時期人倫凌夷的局面,回歸儒學的道德精神,通過經典詮釋與義理建構開啟了理學的新局面,可以用一個“新”字標舉其時代特征。元代儒者在闡發理學意蘊之時,更重視思想的傳播與普及,以期達到化民成俗的目的,故此時期倫理思想具有通俗化的理論品性,其時代特征可以用一個“化”字加以概括。有明一代,經歷了由朱子學到陽明學的學術嬗遞,尤其是明末社會進入了“天崩地解”的時代,引發了社會和經濟文化的大變動,西學東漸帶來了中西文化間劇烈的碰撞,明代理學幾乎一直處于變動之中,故可以“變”字概述其時代特征。在剖析清初文化思想發展時,陳教授敏銳地觀察到,這一時期的學術主要被兩種思潮所左右:一是基于明代滅亡的歷史教訓,理學家對王學及其末流提出清算與批判;二是在明中葉邊緣化的程朱理學在清初不斷復興,呈現出有破有立的演變趨勢。理學家為回應時代問題,重拾朱子學作為思想武器,對陽明學進行全面攻駁,這一基本傾向貫穿于整個清代理學史。職是之故,陳教授以“舊”字總括清代理學倫理思想,并援引大量史料加以佐證論定。在清廷一系列尊朱政策的導引之下,學者紛紛以祖述程朱之說為能事,明清之際萌發的思想啟蒙被封殺,復舊已然成為清代理學演變的主流。
陳教授在書中指出,“舊”字有其特定的意義,主要是指清代理學對于時代思潮與學術風尚而言,并非清儒的倫理思想毫無新意與建樹。在《清代理學倫理思想研究》中,陳教授選取了張履祥、陸世儀、陸隴其、李光地等個案,對這些學者的理學倫理思想進行了深入的闡發,不僅推進了相關個案的研究,同時也使學界更能明晰清初理學演進的復雜圖景,對于清代理學史以及倫理學史皆有重大意義。
兼擅義理闡發與文獻辨析以發新意。陳教授秉承侯外廬先生治思想史的嚴謹學風,以馬克思主義基本原則為指導,將歷史唯物主義貫穿到了全文的寫作之中,尤其強調從社會存在與社會意識的關系去理解社會與思想的互動。在《清代理學倫理思想研究》中,陳教授開篇即對明清之際“天崩地解”的社會變動作出評判,十分關注明清至近代轉型的思想啟蒙,同時對清代歷史的變遷大勢作出了高屋建瓴的分析,將“歷史”與“邏輯”相結合,既關注到了歷史演變的具體個案,也能從宏觀上把握歷史規律。清代理學倫理思想雖然不斷地改變著自身的理論形態與表現形式,無疑深深地烙上了清代政治、經濟、社會的時代印記。陳教授對清代理學倫理思想抱持持平之論,既深刻地指出這些思想觀念的守舊成分,也彰顯其間對于理學的推衍與生發,同時又能將“學理”與“現實”相結合,從清儒的倫理思想中尋找對當今社會富有啟示的因素,在探討道德修養論、工夫論等內容時尤其突出。
縱論近三百年清代理學倫理思想,即便是張履祥、陸隴其等人著述已廣行于世,陳教授仍能從常見文獻中發人之所未發。陳教授在分析張履祥、陸世儀、陸隴其、李光地等個案時,時常從三個維度運用比較的方法:一是將這些清儒的思想觀點與孔孟儒學原旨加以比較,為理解清儒思想找到了思想源頭;二是將清儒之說與程朱理學本身加以比較,剖判異同,歸納宗旨;三是將這些思想與明清之際的啟蒙思想加以比較,凸顯清儒保守、復古的基本特征。